1978年秋分刚过,我揣着部队寄来的提干通知书,坐着绿皮火车回了鲁南老家,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十多个小时,窗外的白杨树向后倒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激动又忐忑。
提干在当年可是天大的事,村里祖上没出过干部,我能从泥腿子变成吃公家饭的,最该感谢的就是公社的王书记。
临出发前,我在县城供销社转了三圈,咬牙买了两罐黄桃罐头,那会儿罐头是稀罕物,一罐要八毛多,抵得上农村半天的工分,平时只有走亲戚或是孩子生病才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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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蓝布包把罐头裹得严严实实,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朝着公社大院方向赶,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我屁股发麻,衬衫后背早被汗水浸湿。
想起三年前,要不是王书记顶着压力推荐我参军,我这会儿还在村里跟着生产队种地瓜。
当时我家成分一般,有人背后说闲话,是王书记在社员大会上说:“这小子年轻力壮,又识几个字,去部队能有大出息,咱们村也能出个能人。”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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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社大院,传达室大爷认出我,笑着说:“小王啊,提干了是吧?王书记刚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劈柴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王书记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正挥着斧头劈木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王书记!”我快步走过去,把自行车支在一旁。
王书记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哟,是建军啊,回来探亲了?提干的事我听说了,好啊,没给咱们村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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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土坯房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我把蓝布包递过去:“书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尝尝。”
王书记打开一看,眉头皱了皱:“你这孩子,跟我还来这套?赶紧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我急了:“书记,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罐头您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稳。”
推来推去半天,王书记拗不过我,只好收下,转头喊:“老婆子,建军来了,中午加两个菜!”师母从里屋出来,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建军来啦,快坐快坐,我正擀面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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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从里屋走出一个姑娘,穿着浅灰色的确良上衣,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见到我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轻声说了句:“王书记好。”
王书记笑着介绍:“这是小梅,我远房侄女,她娘身体不好,来这儿住几天,帮着你师母搭把手。”
小梅抬起头,我看清她的模样,柳叶眉,杏核眼,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师母拉着小梅的手:“这是建军,咱们村出去的,现在在部队提干了,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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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把搪瓷盆放在八仙桌上,里面装着刚摘的西红柿,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动作麻利又温柔,我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没话找话:“小梅同志,你也是这附近的?”
她点点头:“我家在隔壁李家庄,离这儿不远。”中午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师母擀的手擀面。
王书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散装白酒,倒了两杯:“今天高兴,陪我喝两盅。”小梅坐在我对面,低头慢慢吃饭,偶尔抬起头,遇上我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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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不停给我夹菜:“建军,多吃点,在部队肯定没家里吃得舒坦。”王书记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建军啊,你今年二十三了吧?对象找着没?”
我脸一红,摇摇头:“部队里都是男同志,没机会认识姑娘。”王书记看了看小梅,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小梅今年二十,比你小三岁,人勤快,又懂事,还识不少字。
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说不定能说到一块儿去。”小梅的脸更红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我心里又紧张又欢喜,结结巴巴地说:“是啊,多聊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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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接话道:“小梅这孩子命苦,她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家里就她一个闺女,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都是实在人。”小梅轻轻“嗯”了一声,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羞涩。
吃饭的时候,王书记跟我聊部队的事,小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话条理清晰,看得出来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我给她夹了块鸡蛋,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嘴角带着笑。
临走时,王书记把我拉到一边:“建军,小梅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有意思,回头我帮你问问,你们俩一个在部队有出息,一个在家勤劳能干,真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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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劲点点头:“书记,我愿意,麻烦您帮我问问小梅的意思。”小梅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布包:“这是我晒的地瓜干,你带在路上吃。”
我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她的手,她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红着脸跑进了屋,回到家,我把这事跟爹娘说了,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催着我赶紧托王书记说媒。
没过几天,王书记托人捎信来,说小梅也愿意跟我处处看,我回部队后,开始给小梅写信,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只说部队的日常,后来越写越多,聊家里的事,聊对未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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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信字迹工整,语言朴实,每次收到信,我都能高兴好几天,1980年,我回家探亲,和小梅订了婚。
结婚那天,王书记当证婚人,他笑着说:“当年那两罐罐头,不仅谢了我,还帮建军吃出个好媳妇,这可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媒。”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小梅早已儿孙满堂,每次说起当年的事,小梅还会脸红:“当年要不是王书记留你吃饭,我才不会跟你这木头疙瘩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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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会笑着反驳:“那还不是我带的罐头有诚意,不然王书记能帮我撮合吗?”日子越过越好,罐头早就不是稀罕物。
但当年那两罐黄桃罐头的甜味,还有王书记家那顿简单的午饭,却一直记在我心里。那是一个年代的温暖,是人与人之间最淳朴的善意,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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