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4年,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十万军出斜谷,驻军五丈原,与曹魏大将军司马懿对峙于渭水。
司马懿坚守不战,诸葛亮派使者赠送司马懿女人衣服,试图以激将法诱其出战,被司马懿识破。
司马懿询问使者:「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
使者对曰:「三四升。」
又问及诸葛亮政事繁简。 使者曰:「二十罚以上,皆自省览。」
司马懿闻听后,对近臣言道:「诸葛孔明岂能久乎!」
以上是正史《晋书》所载,在《三国演义》里对这一段故事有更加细致的描写。
司马懿听闻诸葛亮使者之言,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在众多人心中,诸葛亮是无所不能的智慧化身,更是鞠躬尽瘁的表率。
但是,依我看,诸葛亮只适合做个谋臣,而非合格的领导者。
司马懿的四字评价十分中肯「多谋而少决」。
这四个字,精准刺中了事务主义领导模式的核心病灶:将战术上的勤奋,错误地等同于战略上的尽职,将个人对工作的高标准,视为高人一等的执着,事必躬亲,最终无法培养出足以分担重任的团队,而透支了个人与组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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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式的领导,其悲剧性并非源于才智或忠诚的缺失,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完美主义」认知:认定只有自己才能达到工作质量的最高标准,担忧下属的失误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这种认知催生了「亲力亲为」的勤政作风,形成「领导越忙、下属越盲」的恶性循环。
要打破此循环,首需一场深刻的认知革命:真正的领导力,始于「适当降低自我对工作的认定标准」的战略性觉悟。
这绝非放任自流或降低组织目标,而是将「容错」与「成长」视为对团队未来最关键的投资。
「降低标准」的本质,是区分「完美」与「合格」的边界,并将成长空间归还给下属。
诸葛亮事无巨细,追求每个「二十罚」的裁决都符合其最高标准,其结果却是蜀汉后期「蜀中无大将」的人才断层。
管理者的任务不是改变人,而是运用每个人的才干。
当领导者如诸葛亮般包揽所有关键决策,下属的才干便无机会锤炼。短暂看,下属交付的成果或许只有80分,不如自己亲手获得的95分「完美」。但这15分的差距,正是必须支付的「学费」。
允许这80分的存在,就是允许下属在独立决策、承担后果中完成不可替代的经验积累。
这本质是一种以短期「效率损失」换取长期「团队产能」的战略投资。
我曾在体制内长期担任中层干部,自身是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
几十年工作积累,使我在效率和质量上自然远胜新人。
年轻下属的初稿,有时在我看来近乎一无是处。但我并未因此剥夺他们工作的权利。我的做法是:亲力亲为,但不越俎代庖;全程参与,但目的绝非替代。
我会将他们的成果作为「B方案」,将自己的工作作为「A方案」。任务完成后,关键一步是进行「双案复盘」:对比A、B方案的思路、优劣与成因。
这不是为了显示我的高明,而是为了将我的思考过程「可视化」,让下属看清从「B」到「A」的路径究竟需要跨越哪些台阶——是信息缺失、逻辑谬误,还是经验盲区?
这种复盘,是将我数十年的「隐性知识」转化为他们可学习、可模仿的「显性课程」。
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对工作进行「战略分类」。
无论是体制外还是体制内,总有一些形式主义的工作任务,我的观点是:形式主义事务以形式主义应对,务实事务才值得投入更多精力。我将工作分为三类:
- 标准动作类:常规、重复、有明确规范的事务。此类工作60分万岁多一分遭罪。完全放手,让下属在熟练中自行优化效率,我只需结果达标。
- 核心攻坚类:关乎全局胜负、必须追求卓越的关键任务。这类工作,我才会「下场指导」,但方式是与下属共同制定高标准,一起拆解难点,在关键节点把关,而非全程包办。
- 发展试验类:有一定风险,但能极大锻炼下属综合能力的新项目。对此,主动降低标准,只设定70分的底线目标,给予最大的试错空间和资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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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者不应是补位的最强球员,而是那个设计训练、布置战术、并在场边决定谁在何时上场的教练。
因此,真正的「领导力」,始于领导者对自身角色的重构:从「我能做得更好」转向「我能下属做得更好」。这需要管理者具备两种关键勇气:
一是忍受不完美,甚至不合格。下属的80分方案,初期必然带来更多的沟通成本、修正甚至返工。必须忍受这种短期的「不完美」和「低效」,视其为团队能力生长必须经历的自我提升。
二是对抗自我价值的勇气。完美主义者的价值感,常建立在「不可或缺」和「出手不凡」上。而授权,恰恰要求你让自己变得「可被替代」。
五丈原的秋风,吹散了一代贤相毕生的心血,也留下一个永恒的警告:一个无法通过授权让组织摆脱对个人依赖的领导者,其最大的忠诚,反而可能成为组织长远发展的最大负债。
最卓越的领导者,绝非那个照亮一切熊熊火炬,而是能点燃满天星火,并让星光自成体系、持续闪耀的人。
放下对「完美」的执着,拥抱「成长」的混沌。这,或许是领导者放权的心理建设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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