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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断我产后护理费,亲妈带八叔杀到婆家,老公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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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这个月的工资……我们暂时不续了。”

周俊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盯着门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

王阿姨正抱着刚洗完澡的宝宝,用柔软的浴巾轻轻擦拭。

听到这话,她的手停在半空。

浴巾的一角垂下来,水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陆雨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汤还冒着热气。

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滚烫的汤汁溅到她手背上。

她没感觉到疼。

“你说什么?”

陆雨菲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背影。

周俊没有转身。

“不续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依然没有看她。

“什么意思?”

陆雨菲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初不是说好请三个月吗?这才42天!”

她放下碗,扶着床沿站起来。

侧切的伤口被扯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伤口还没完全好。”

她咬着牙说。

“宝宝肠胀气天天哭,夜里要醒五六次。”

“我一个人怎么弄?”

周俊终于转过身。

但他的眼睛看着地板。

“爸说……太贵了。”

他顿了顿,像是背书一样继续说。

“一个月八千,三个月两万四。”

“这些钱够宝宝喝半年奶粉了。”

陆雨菲愣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结婚一年半、为他生了孩子的丈夫。

此刻像个复读机,重复着别人教给他的话。

“爸还说……”

周俊的声音越来越低。

“以前的女人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哪有什么月嫂。”

“我妈生我的时候,第二天就自己做饭了。”

说完这些,他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王阿姨把宝宝轻轻放在婴儿床上。

她拿起自己的背包,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小陆啊。”

王阿姨开口,声音有些尴尬。

“那我……今天中午就走吧。”

她把叠好的浴巾放在床头柜上。

“该教的我都教你了。”

“给宝宝拍嗝要这样,手掌弓起来,从下往上轻轻拍。”

她做了个示范动作。

“排气操每天要做三次,喂奶后一小时做最好。”

“你的伤口要每天消毒两次,用我买的那个喷雾。”

王阿姨一边说,一边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瓶碘伏。

一盒棉签。

一支伤口护理喷雾。

陆雨菲的眼泪涌出来。

“王阿姨。”

她抓住王阿姨的手臂。

“你再留两天。”

“我跟我爸说……我跟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说也没用。

卧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国强踱着步子走进来。

手里端着那只紫砂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今年58岁,退休前是工厂工人。

背有点驼,但眼神很锐利。

“雨菲啊。”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不是爸说你。”

他走到婴儿床前,低头看了一眼。

宝宝正好睁开眼睛,看着他。

周国强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俊子一个月挣五千八。”

“还要还房贷三千二。”

“剩下两千六,要养活一家四口。”

他掰着手指头算。

“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宽带费。”

“买菜买米买油盐。”

“一个月能剩几个钱?”

他转向陆雨菲。

“这月嫂八千,加上你的营养品,一个月一万多。”

“咱们普通人家,哪经得起这么花?”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补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

陆雨菲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冲。

她的手在抖。

“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这钱……这钱是我妈当初说要给的。”

“我妈说,她出月子中心的钱,你们说在家请月嫂就行。”

“现在我妈钱都打过来了,你们怎么……”

周国强哼了一声。

他把紫砂壶放在床头柜上。

“你妈那三万块,我让俊子存起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

“以后孩子上学用。”

“现在花这些冤枉钱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王阿姨。

“女人生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王阿姨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了周国强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没说话。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赵金花在洗碗。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卧室,又缩回去。

全程没说一句话。

陆雨菲看着婆婆的方向。

赵金花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道是在擦碗,还是在擦眼泪。

“王阿姨。”

陆雨菲的声音已经哑了。

“你真的要走吗?”

王阿姨拉上背包拉链。

她走到陆雨菲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陆。”

她小声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有事给你妈打电话。”

“别自己扛着。”

然后她松开手,提起背包。

对周国强点了点头。

“周叔,那我走了。”

周国强挥挥手。

“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王阿姨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宝宝。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陆雨菲觉得,那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卧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宝宝轻微的呼吸声。

周国强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

“雨菲啊。”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爸也是为你们好。”

“现在养孩子费钱,能省就省点。”

“你年轻,身体恢复快。”

“自己带带孩子,累是累点,但哪个当妈的不累?”

他说完,拍了拍周俊的肩膀。

“俊子,上班去吧。”

“别迟到了。”

周俊如释重负。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陆雨菲。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急。

像是逃离现场。

周国强也背着手走出卧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

“中午少做一个菜。”

“昨天剩的排骨热热就行。”

“别浪费。”

卧室门被带上了。

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陆雨菲站在原地。

手背上的汤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油光。

她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宝宝在婴儿床上动了一下。

发出小小的哼唧声。

陆雨菲站起来,走到婴儿床前。

宝宝睁着眼睛,看着她。

黑亮的眼睛,像两颗葡萄。

陆雨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

柔软的,温热的。

“宝宝。”

她小声说。

眼泪掉下来,滴在宝宝的小被子上。

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抱起宝宝。

很轻,只有六斤三两。

但抱着的时候,要用手臂托住头,另一只手托住屁股。

侧切的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疼。

她咬着牙,抱着宝宝在房间里慢慢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窗前。

窗帘没拉严,阳光照进来。

她看到楼下,王阿姨提着背包走出单元门。

头也没回。

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开走了。

陆雨菲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

宝宝打了个哈欠。

小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闭上。

睡着了。

陆雨菲站了很久。

直到腿开始发麻。

她慢慢走回床边,把宝宝放回婴儿床。

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按亮。

屏保是她和宝宝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宝宝也笑。

虽然新生儿其实看不清东西,但那表情像是在笑。

那是宝宝出生第三天拍的。

王阿姨拍的。

她说:“小陆,你看,宝宝多像你。”

陆雨菲滑动屏幕。

解锁。

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

她点开。

“幸福一家人”群里有新消息。

是周国强发的。

一张图片。

配文:“今天天气好,带孙女晒太阳。”

图片里,周国强抱着宝宝,坐在小区长椅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慈祥。

下面已经有回复了。

二姑:“国强哥真会带孩子!”

三叔:“孙女长得俊,像俊子。”

大伯母:“雨菲呢?怎么没见她?”

周国强回复:“雨菲在休息,月子要好好养。”

陆雨菲看着这条回复。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点开输入框。

光标闪烁。

她想打:“爸,月嫂走了。”

打出来。

删掉。

又想打:“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

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退出群聊。

通讯录往下滑。

停在“妈妈”两个字上。

头像是李秀英的照片。

去年生日时拍的。

她戴着陆雨菲送的红围巾,笑得很开心。

陆雨菲点开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妈妈问:“月嫂对你好吗?”

她回:“挺好的。”

妈妈又问:“伤口还疼吗?”

她回:“好多了。”

妈妈最后说:“钱不够跟妈说。”

她回:“够了。”

然后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陆雨菲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语音通话”按钮上。

按下去。

又松开。

再按下去。

再松开。

反复三次。

第四次,她用力按下去。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响了五声。

接通了。

“喂?雨菲?”

李秀英的声音传过来。

很清晰,带着一点急切。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宝宝闹了?”

陆雨菲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雨菲?”

李秀英又问。

“喂?能听见吗?”

陆雨菲深吸一口气。

“妈……”

一个字刚出口,眼泪就决堤了。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妈……月嫂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李秀英的声音变了。

“走了?什么意思?”

“他们……他们说太贵了……不请了……”

陆雨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伤口还疼……宝宝一直哭……”

“爸说……生个丫头片子不用金贵……”

她语无伦次。

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陆雨菲以为信号断了。

“妈?”

她小声叫。

“嗯。”

李秀英应了一声。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周俊呢?”

她问。

“让他接电话。”

陆雨菲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他……他上班去了……”

“上班去了。”

李秀英重复了一遍。

语气听不出情绪。

“好。”

她说。

“雨菲,你听妈妈说。”

“别哭。”

“好好说,怎么回事。”

陆雨菲擦了擦眼泪。

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周俊站在门口说不续月嫂。

到周国强说那些话。

到王阿姨离开。

到微信群里那张照片。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妈?”

陆雨菲又叫了一声。

“我在。”

李秀英说。

声音还是很平静。

“雨菲,你听妈妈说。”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

“别跟他们吵。”

“别闹。”

“好好休息。”

“该吃吃,该喝喝。”

“就当没听见。”

陆雨菲愣住了。

“妈?”

“听我的。”

李秀英打断她。

“你现在身体最重要。”

“伤口还疼不疼?”

“疼……”

“去医院看了没?”

“没有……周俊说明天陪我去……”

“明天?”

李秀英的声音冷了一点。

“行。”

“那今天你就躺着。”

“宝宝呢?是不是肠胀气?”

“嗯……一直哭……”

“你给她做排气操了吗?”

“做了……但效果不好……”

“你做给我看,现在。”

陆雨菲把手机开免提,放在床上。

然后抱起宝宝,放在腿上。

按照王阿姨教的方法,轻轻按摩宝宝的小肚子。

“是这样吗?”

她问。

“力道轻一点。”

李秀英在电话里指导。

“对,顺时针。”

“再轻一点,宝宝皮肤嫩。”

陆雨菲照做。

宝宝果然安静了一些。

小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好了。”

李秀英说。

“你现在把宝宝放回床上。”

“然后自己去躺着。”

“什么都别想。”

陆雨菲照做。

躺下的时候,侧切的伤口又被扯到。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李秀英立刻问。

“伤口疼……”

“发炎了吗?”

“有点……低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短。

“行。”

李秀英说。

“我知道了。”

“雨菲,你等妈四天。”

“四天后,妈来接你。”

陆雨菲愣住。

“接我?”

“对。”

李秀英的声音很坚决。

“接你回家。”

“这月子,妈伺候你坐完。”

陆雨菲的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安心。

“妈……”

“别哭。”

李秀英说。

“好好休息。”

“等妈。”

“嗯……”

“挂了。”

“嗯。”

电话挂断。

陆雨菲盯着手机屏幕。

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把它放在枕头边。

然后闭上眼睛。

卧室里很安静。

能听到宝宝轻微的呼吸声。

能听到厨房里婆婆洗碗的声音。

能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周国强在看早间新闻。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今日天气晴朗,最高气温二十五度……”

陆雨菲躺着。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和周俊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

周俊发:“睡了。”

她回:“嗯。”

再往前翻。

都是一样的。

简短,平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

打开相册。

翻到结婚那天的照片。

她穿着婚纱,周俊穿着西装。

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照片是周国强拍的。

他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周俊搂住她的肩膀。

她靠过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陆雨菲关掉手机。

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

刷得很平整。

她盯着墙壁。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闭上眼睛。

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她是被宝宝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看到宝宝在婴儿床上挥舞着小手。

脸涨得通红。

陆雨菲赶紧爬起来。

伤口又是一阵疼。

她咬着牙,抱起宝宝。

尿不湿已经湿透了。

沉甸甸的。

她单手抱着宝宝,另一只手去拿尿不湿。

动作很笨拙。

好不容易拆开一片新的。

放在尿布台上。

然后要把宝宝放上去。

但单手操作很难。

试了两次,差点把宝宝摔了。

她急出一身汗。

最后只好把宝宝放回床上。

然后快速拆掉旧的尿不湿。

用湿巾擦干净。

再换上新的。

整个过程花了十分钟。

做完之后,她累得坐在床边喘气。

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掀开衣服看了一眼。

纱布上渗出了一点黄色。

真的发炎了。

她想起王阿姨留下的喷雾。

伸手去拿。

够不着。

要站起来。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到桌边,拿起喷雾。

掀开衣服,对着伤口喷。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皮肤。

她哆嗦了一下。

喷完,她靠在桌边休息。

门被推开了。

赵金花站在门口。

“雨菲啊。”

她小声说。

“吃饭了。”

陆雨菲转过头。

“妈,我伤口发炎了。”

她说。

“能帮我看看吗?”

赵金花走近了一些。

看了一眼。

“哎呀,是有点红。”

她说。

“要多休息。”

“少走动。”

说完,她转身要走。

“妈。”

陆雨菲叫住她。

“能帮我抱会儿宝宝吗?”

“我想去趟卫生间。”

赵金花犹豫了一下。

“我锅里还炖着汤呢。”

她说。

“离不开人。”

“你自己抱去卫生间吧。”

“小心点。”

说完,她快步走了。

陆雨菲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抱起宝宝。

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单手解裤子。

单手冲水。

单手洗手。

再一步一步挪回卧室。

把宝宝放回床上。

然后去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

炒白菜。

土豆丝。

昨天剩的排骨,热过了,但颜色有点发暗。

周国强已经在吃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

“雨菲啊。”

他头也不抬。

“这排骨味道淡了。”

“下次多放点盐。”

陆雨菲坐下。

端起碗。

碗里是白米饭。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

放进嘴里。

嚼。

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

“妈呢?”

她问。

“在厨房。”

周国强说。

“说汤还没好。”

陆雨菲没再说话。

安静地吃饭。

吃了半碗。

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她说。

“嗯。”

周国强应了一声。

“碗放着吧,你妈洗。”

陆雨菲站起来。

回到卧室。

宝宝又哭了。

这次是饿了。

她抱起宝宝,坐在床边喂奶。

喂完一边,换另一边。

喂完之后,宝宝打了几个嗝。

然后睡着了。

陆雨菲把她放回床上。

自己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楼下有孩子在玩。

笑声传上来。

很热闹。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妈妈发来一条消息。

“好好休息,别多想。”

她回:“嗯。”

然后打开朋友圈。

刷了一下。

看到王阿姨发了一条。

“今天下户了,宝妈和宝宝都要好好的。”

配图是一张车窗外的风景。

陆雨菲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

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

闭上眼睛。

这一天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下午三点,宝宝又哭了。

这次哭得很凶。

脸憋得通红,小腿乱蹬。

陆雨菲知道,是肠胀气又犯了。

她抱起宝宝,按照王阿姨教的方法拍嗝。

拍了十分钟,没拍出来。

她又做排气操。

做了二十分钟,宝宝还是哭。

哭声越来越大。

陆雨菲急得满头汗。

她抱着宝宝在房间里走。

一边走一边轻轻摇晃。

“宝宝不哭……”

“宝宝乖……”

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走了一圈又一圈。

宝宝终于哭累了。

声音小下去。

变成抽泣。

然后睡着了。

陆雨菲也累得不行。

她把宝宝放回床上。

自己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伤口疼得厉害。

她掀开衣服看了一眼。

纱布上的黄色更多了。

她拿起喷雾,又喷了一次。

喷完,她靠在床头。

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周俊下班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雨菲。

“怎么了?”

他问。

“脸色这么差。”

陆雨菲睁开眼睛。

“伤口发炎了。”

她说。

“低烧。”

周俊走进来。

伸手摸她的额头。

“是有点热。”

他说。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嗯。”

陆雨菲应了一声。

然后问。

“你今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

周俊说。

“签了个小单。”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婴儿床前,看了一眼宝宝。

“睡了?”

“嗯。”

“今天闹了吗?”

“闹了。”

“哦。”

周俊没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

他说。

“爸说,让你今天把客卧收拾出来。”

陆雨菲抬起头。

“为什么?”

“小姑周末要来住。”

“小姑?”

“嗯,她辞职了,来市里找工作。”

“住多久?”

“一两个月吧,找到工作就走。”

陆雨菲沉默了几秒。

“那我睡哪?”

她问。

周俊愣了一下。

“你跟宝宝睡主卧不就行了?”

他说。

“客卧给小姑住。”

陆雨菲没说话。

她看着周俊。

看了很久。

“周俊。”

她开口。

声音很平静。

“客卧的床单被套都在柜子里。”

“我自己拿不动。”

“你帮我拿一下。”

周俊皱了皱眉。

“我现在累死了。”

他说。

“明天再弄吧。”

“明天小姑就来了。”

“那……那让我妈弄。”

“妈在做饭。”

“那你等会儿弄。”

周俊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说完,走出卧室。

门被关上了。

陆雨菲坐在床上。

听着外面电视的声音。

新闻联播开始了。

周国强在看新闻。

周俊在玩手机。

赵金花在厨房炒菜。

油锅刺啦刺啦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雨菲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宝宝哭的时候,被她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红红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印子。

不疼。

没什么感觉。

她躺下来。

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

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着第四天到来。

等着妈妈来接她。

等着离开这个家。

哪怕只是暂时离开。

也好。

第四天清晨。

陆雨菲睁开眼睛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

按亮屏幕。

五点十七分。

宝宝还在睡,小脸贴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

陆雨菲躺着没动。

伤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点。

低烧退了,但头还是昏沉沉的。

她侧过身,看着宝宝。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妈妈的头像上有红点。

她点开。

“中午到。”

三个字。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半。

陆雨菲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放下手机。

轻手轻脚地起床。

伤口被扯到,她吸了口冷气。

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

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结婚前用的。

粉红色,边角有些磨损。

她把它拖出来。

打开。

开始装东西。

自己的身份证。

结婚证。

宝宝的出生证明。

银行卡。

钱包。

然后叠衣服。

都是最简单的款式。

T恤,裤子,外套。

叠得很慢。

因为每弯一次腰,伤口就疼一次。

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叠好。

放进箱子。

然后是宝宝的东西。

尿不湿,装了半包。

奶粉,一整罐。

奶瓶两个。

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

装到一半,箱子就满了。

她蹲下来,想把箱子合上。

但蹲不下去。

只好跪在地上。

膝盖硌在地板上,很疼。

但她没管。

用力压住箱盖,拉上拉链。

拉链卡住了。

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试了三次。

最后用尽力气,猛地一拉。

“刺啦”一声。

拉链合上了。

她跪在地上,喘着气。

额头上都是汗。

卧室门被推开了。

周俊站在门口,睡眼惺忪。

“你干嘛呢?”

他问。

陆雨菲扶着床沿站起来。

“收拾东西。”

她说。

声音很平静。

周俊愣了一下。

“收拾东西?”

他走进来,看到地上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回我妈家。”

陆雨菲说。

周俊的脸色变了。

“回你妈家?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你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陆雨菲弯腰,想把箱子拎起来。

但没拎动。

伤口疼得她直不起腰。

周俊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提高了。

“说走就走?跟我商量了吗?”

陆雨菲抬起头,看着他。

“周俊。”

她说。

“我伤口发炎,低烧三天了。”

“你说带我去医院,去了吗?”

周俊的手松了一些。

“我……我明天就请假。”

“明天小姑就来了。”

陆雨菲说。

“你让我睡哪?”

“主卧啊!不是说了吗?”

“主卧床小,我跟宝宝睡,你睡哪?”

“我……”周俊卡住了。

“你睡沙发?”

陆雨菲替他说完。

“还是跟我挤一张床?”

“你明知道我伤口疼,不能碰。”

周俊松开手。

“那……那让小姑睡沙发。”

“小姑愿意吗?”

“她……”

周俊说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宝宝怎么办?”

“我带她一起。”

“不行!”

周俊的声音又提高了。

“那是我女儿!”

“也是我女儿。”

陆雨菲说。

她绕过周俊,走到婴儿床前。

宝宝被吵醒了,正眨着眼睛看她。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宝宝的脸。

“周俊。”

她背对着他说。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从月嫂走的那天开始想。”

“想到昨天,你让我收拾客卧。”

“我想明白了。”

她转过身。

“这个家里,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爸不考虑。”

“你妈不考虑。”

“你也不考虑。”

周俊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陆雨菲没给他机会。

“你说你累,要上班。”

“我说我伤口疼,你说明天带我去医院。”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她笑了。

笑得很苦。

“周俊,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周俊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身体好了。”

“身体好了就回来?”

“嗯。”

陆雨菲应了一声。

没说真话。

也没说假话。

周俊似乎松了口气。

“那行。”

他说。

“你去住几天。”

“等你好了,我去接你。”

陆雨菲没说话。

她走到行李箱前,再次尝试拎起来。

这次周俊帮她拎了。

“我送你。”

他说。

“不用。”

陆雨菲说。

“我妈来接我。”

周俊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她怎么来?”

“开车。”

“开车?她自己?”

“还有别人。”

“谁?”

“我舅舅他们。”

周俊的脸色又变了。

“你叫你舅舅来干什么?”

“接我。”

“接你需要那么多人?”

陆雨菲没回答。

她抱起宝宝。

用包被裹好。

然后往外走。

周俊跟在后面。

“雨菲,你这样不好。”

他说。

“咱们家的事,叫你舅舅来算什么?”

“让邻居看见了,怎么说?”

陆雨菲停下脚步。

转过头。

“周俊。”

她说。

“你爸赶走月嫂的时候,想过邻居怎么说吗?”

“你说我生的是丫头片子的时候,想过邻居怎么说吗?”

“你让我发着烧收拾客卧的时候,想过邻居怎么说吗?”

周俊哑口无言。

陆雨菲继续往外走。

客厅里,周国强已经起床了。

正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看见陆雨菲抱着孩子,拖着箱子,他皱了皱眉。

“这么早去哪?”

“回我妈家。”

陆雨菲说。

周国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娘家?什么事?”

“身体不舒服,回去住几天。”

“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回娘家干什么?”

周国强放下遥控器。

“再说,小姑今天要来,你走了,谁做饭?”

陆雨菲停下脚步。

她看着周国强。

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爸。”

她说。

“我伤口发炎,低烧三天了。”

“您知道吗?”

周国强愣了一下。

“发炎了?那就去医院啊。”

“您儿子说,明天带我去。”

“明天就明天呗,急什么。”

周国强重新拿起遥控器。

“先做饭,小姑中午就到。”

陆雨菲没再说话。

她抱着孩子,拖着箱子,继续往门口走。

周俊追上来。

“雨菲,你别这样。”

他压低声音。

“爸都生气了。”

“哦。”

陆雨菲应了一声。

手放在门把手上。

“那我走了。”

“等等!”

周俊抓住她的胳膊。

“你至少等吃了早饭再走。”

“我不饿。”

“那……那等小姑来了,见一面再走。”

“不了。”

陆雨菲说。

“我怕我等会儿,就舍不得走了。”

她说完,拧开门把手。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周俊的声音。

隔绝了电视的声音。

隔绝了那个家。

陆雨菲站在楼道里。

站了三秒钟。

然后拖着箱子,一步一步下楼。

箱子很重。

楼梯很陡。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时,伤口疼得厉害。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怀里的宝宝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宝宝正睁着眼睛看她。

黑亮的眼睛,像两颗葡萄。

“宝宝。”

她小声说。

“妈妈带你回家。”

“回外婆家。”

宝宝眨了眨眼。

好像听懂了。

陆雨菲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时,她已经满头大汗。

她推开单元门。

早晨的风吹过来。

有点凉。

她裹紧宝宝的包被。

然后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等。

时间还早。

才六点半。

小区里没什么人。

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散步。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哟,这么早带孩子出来啊?”

老太太说。

“嗯。”

陆雨菲应了一声。

“回娘家?”

“嗯。”

“哎,姑娘,你脸色不好看啊。”

老太太凑近了一点。

“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

“月子里可要好好休息,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老太太絮絮叨叨。

“我当年就是没坐好月子,现在腰还疼。”

陆雨菲没说话。

她看着马路。

等着那辆白色的车。

老太太又说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起身走了。

陆雨菲继续等。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宝宝饿了,开始哭。

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来喂奶。

喂完奶,宝宝睡了。

她继续等。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有点困。

但不敢睡。

十点半。

手机响了。

是妈妈。

她接起来。

“喂?”

“雨菲,我们进市区了。”

李秀英的声音传过来。

“有点堵车,大概十一点半到。”

“你在哪?”

“我在小区门口。”

“好,等着。”

电话挂断。

陆雨菲收起手机。

继续等。

十一点。

十一点十分。

十一点二十分。

她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

后面跟着几辆车。

有SUV,有皮卡。

浩浩荡荡,开进小区。

停在楼下。

第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打开。

李秀英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

很显眼。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

然后拿出手机。

陆雨菲站起来。

拖着箱子走过去。

“妈。”

她叫了一声。

李秀英转过头。

看到她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但她没哭。

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陆雨菲。

抱得很紧。

“傻闺女。”

她小声说。

“怎么瘦成这样。”

陆雨菲的眼泪掉下来。

掉在妈妈肩膀上。

“妈……”

“不哭。”

李秀英拍拍她的背。

然后松开,低头看宝宝。

“我外孙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

“受苦了。”

后面几辆车上的人也都下来了。

八个壮汉。

高的高,壮的壮。

站成一排。

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大舅走过来。

他身高一米八五,皮肤黝黑,穿着工装裤,像刚下工地。

“雨菲。”

他叫了一声。

声音洪亮。

“大舅。”

陆雨菲小声叫。

二舅也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卷尺,别在腰带上。

“受委屈了?”

他问。

“没……”

“还没呢,眼睛都肿了。”

二舅说。

三舅胖乎乎的,但眼神很凶。

“上去吧。”

他说。

“把事说清楚。”

四舅是健身教练,穿着紧身T恤,肌肉隆起。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另外四个年轻些的,是表哥和邻居。

都站着,没说话。

但气场很足。

李秀英接过宝宝。

抱在怀里。

然后对陆雨菲说。

“走,上去。”

陆雨菲愣了一下。

“上去?”

“嗯。”

李秀英说。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陆雨菲犹豫了。

“妈,算了吧。”

她说。

“我东西都拿出来了。”

“咱们直接走就行。”

李秀英看着她。

“雨菲。”

她说。

“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忍得了,妈忍不了。”

“我女儿不能白受委屈。”

说完,她抱着宝宝,往单元门走。

八个壮汉跟在后面。

陆雨菲拖着箱子,跟在最后。

上楼。

脚步声很重。

像打鼓。

走到四楼。

停在402门口。

李秀英转身,对陆雨菲说。

“敲门。”

陆雨菲伸出手。

又缩回来。

“妈……”

“敲。”

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

但不容拒绝。

陆雨菲吸了口气。

抬手。

敲门。

“咚咚咚。”

力道很大。

门里传来脚步声。

“谁啊?”

是周俊的声音。

门开了。

周俊站在门口。

看见陆雨菲,他愣了一下。

看见她身后的李秀英,又愣了一下。

看见李秀英身后的八个壮汉。

他彻底愣住了。

“妈……妈?”

他结结巴巴地叫。

李秀英没应。

她抱着宝宝,走进屋里。

八个壮汉没全进,只进来四个。

另外四个守在门口。

屋子瞬间显得拥挤。

周国强从沙发上站起来。

赵金花从厨房探出头。

看见这阵仗,两人都僵住了。

“亲家母?”

周国强先反应过来。

挤出一丝笑。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些是……”

李秀英没看他。

她走到客厅中央,停下。

转身,看向周国强。

“周国强。”

她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女儿呢?”

不叫亲家。

直呼其名。

周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雨菲……雨菲不是在这么?”

他看了一眼陆雨菲。

陆雨菲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是问你。”

李秀英一字一顿。

“我女儿坐月子这42天。”

“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周国强脸色变了。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这么多人来,想打架?”

大舅往前一步。

“谁想打架?”

他声音洪亮,震得窗户嗡嗡响。

“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周国强往后退了半步。

赵金花赶紧从厨房出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亲家母坐,吃饭了没?”

“我做了饭,一起吃……”

李秀英摆摆手。

“不坐了。”

她说。

“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看着周国强。

“我女儿坐月子42天。”

“我给了三万块,让你们请月嫂、买营养品。”

“月嫂呢?”

“钱呢?”

周国强脸色难看。

“月嫂……月嫂太贵了。”

他说。

“八千一个月,普通人家哪请得起?”

“再说,以前的女人……”

“以前是以前。”

李秀英打断他。

“现在是我女儿。”

“我就问,剩下的钱呢?”

周俊小声说。

“存起来了……给宝宝以后用……”

李秀英看向他。

“周俊。”

她说。

“那是我给我女儿坐月子的钱。”

“你有什么资格存起来?”

“你爸让你存的,还是你自己要存的?”

周俊说不出话。

周国强接过话头。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那钱是给孩子的,我们存起来,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

李秀英笑了。

笑得很冷。

“那我问你。”

“我女儿伤口发炎,低烧三天,你们带她去医院了吗?”

周国强看向周俊。

周俊低下头。

“我……我明天就带她去……”

“明天?”

李秀英提高声音。

“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宝宝肠胀气,整夜哭,你们谁起来哄过?”

赵金花嗫嚅。

“我……我年纪大了,晚上起不来……”

“俊子白天要上班……”

“所以呢?”

李秀英盯着她。

“就该我女儿一个人扛?”

“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不是你们周家的保姆!”

周国强脸色铁青。

“亲家母,你这话就过分了。”

“我们怎么对她了?”

“好吃好喝供着,还想怎么样?”

“好吃好喝?”

李秀英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女儿这42天吃的。”

“早饭:白粥,咸菜。”

“午饭:炒白菜,土豆丝,偶尔有剩菜。”

“晚饭:面条。”

“这叫好吃好喝?”

周国强噎住了。

赵金花小声说。

“我……我手艺不好……”

“不是手艺不好。”

李秀英说。

“是心不好。”

她转向周国强。

“我还听说。”

“你说我外孙女是‘丫头片子,不用金贵’?”

周国强脸色一变。

“我……我没说!”

陆雨菲突然开口。

“爸,你说了。”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前天晚上吃饭时说的。”

“你说‘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

周国强瞪着她。

“你胡说!”

“我没胡说。”

陆雨菲抬起头。

第一次直视他。

“王阿姨走的那天,你也说了。”

“你说‘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

“王阿姨可以作证。”

八个壮汉齐刷刷看向周国强。

眼神不善。

周国强后退一步。

“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大舅开口。

声音像打雷。

“我外甥女是丫头片子?”

“你周家是有皇位要继承?”

二舅也往前走了一步。

“周国强,我妹妹嫁到你家,是来给你生儿育女的?”

“生了女儿,就活该被你们糟践?”

三舅掏出手机。

“要不,咱们把亲戚朋友都叫来。”

“让大家评评理?”

四舅没说话。

但他把袖子撸起来了。

露出结实的胳膊。

周俊赶紧站出来。

“妈,舅舅,你们别激动。”

他硬着头皮说。

“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您先让这几位……叔叔先出去?邻居看到不好。”

李秀英笑了。

“现在知道邻居看到不好了?”

“你们赶走月嫂、克扣我女儿月子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好不好?”

“你们让我女儿发着烧带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好不好?”

她拿出手机。

“今天我来,就三件事。”

“第一,三万块剩下的钱,现在拿出来。”

“第二,给我女儿道歉。”

“第三——”

她看向陆雨菲。

“女儿,跟妈回家。”

“这月子,妈伺候你坐完。”

陆雨菲的眼泪又流下来。

用力点头。

周俊急了。

“妈!雨菲是我老婆!怎么能回娘家坐月子?”

“外人知道了,我脸往哪搁?”

四舅嗤笑一声。

“脸?”

“你们周家还要脸啊?”

周俊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八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大舅站在最前面,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二舅手里习惯性地转着卷尺,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三舅胖胖的身躯堵在通往卧室的过道上,四舅则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肌肉线条在紧身T恤下清晰可见。

另外四个年轻些的守在门口,把出路挡得严严实实。

邻居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看到这阵仗,又赶紧快步离开了。

周国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辈子在厂里当工人,管着十几号人,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退休后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

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堵在家里,指着鼻子质问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

“亲家母。”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这样带人来,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雨菲是我们周家的媳妇,回娘家坐月子,像什么话?”

李秀英抱着宝宝,轻轻摇晃着。

宝宝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

“周家的媳妇?”

李秀英抬眼看他。

“你们周家就是这么对媳妇的?”

“月子里伤口发炎,没人管。”

“孩子哭整夜,没人哄。”

“吃的喝的,连个正经营养餐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周家的规矩?”

周国强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金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亲家母,不是这样的……”

她小声说。

“我……我是想给雨菲炖汤的……”

“但是……但是……”

她看了一眼周国强,没敢继续说下去。

李秀英转向她。

“亲家母。”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看人脸色过日子。”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让别人也跟着受委屈。”

“雨菲也是别人的女儿。”

“她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吃苦的。”

赵金花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周俊看到母亲这样,心里一阵难受。

他往前走了两步。

“妈。”

他对李秀英说。

“这事是我不对。”

“我没照顾好雨菲。”

“您给我个机会,我改。”

“月嫂……我明天就去请回来。”

“钱……钱我现在就去取。”

他说着,就要往卧室走。

“站住。”

李秀英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俊停住脚步。

“钱的事,不急。”

李秀英说。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周俊转过身。

“您问。”

“雨菲伤口发炎,低烧三天,你为什么没带她去医院?”

“我……”

周俊卡住了。

“我是想带她去的……”

“但是爸说……”

“说不用去,在家休息就好?”

李秀英替他说完。

周俊沉默了。

“宝宝肠胀气,夜里哭,你起来哄过几次?”

“我……”

“一次都没有,对吗?”

“我白天要上班……”

“所以呢?”

李秀英提高声音。

“你上班辛苦,你老婆带孩子就不辛苦?”

“她伤口还没好,发着烧,抱着孩子整夜走。”

“你睡得着?”

周俊的脸更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秀英的眼睛。

“还有。”

李秀英继续说。

“你爸说那些难听话,你为你媳妇说过一句话吗?”

“哪怕一句?”

周俊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秀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周俊。”

她说。

“当初雨菲要嫁给你,我是不愿意的。”

“不是因为你们家条件不好。”

“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耳根子软,没主见。”

“你爸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以后雨菲受了委屈,你护不住她。”

“雨菲跟我说,你对她好。”

“说你会改。”

“我信了。”

她顿了顿。

“现在呢?”

“月子里,女人最需要照顾的时候。”

“你就这样对她?”

周俊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妈,我错了。”

他说。

“我真的错了。”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一定改。”

李秀英摇摇头。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

“是你自己把机会弄丢了。”

她看向陆雨菲。

“女儿。”

“你说。”

“你还想留在这个家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雨菲身上。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手紧紧抓着行李箱的拉杆。

指甲掐进掌心里。

很疼。

但她没松手。

她抬起头。

看着周俊。

这个她爱了一年多的男人。

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眼里满是哀求。

她又看向周国强。

周国强的脸紧绷着,眼神里带着愤怒,还有一丝……难堪?

最后看向赵金花。

婆婆的眼里有泪,有愧疚,有无奈。

陆雨菲深吸一口气。

“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想回家。”

“回您那儿。”

李秀英点点头。

“好。”

她转向周国强。

“听见了?”

“我女儿想回家。”

“不是回你们这个家。”

“是回她自己的家。”

周国强终于爆发了。

“李秀英!”

他吼道。

“你别太过分!”

“陆雨菲嫁到我们周家,生是我们周家的人,死是我们周家的鬼!”

“你想带走就带走?你算老几?!”

大舅往前一步。

身高差让周国强不得不仰起头。

“周国强。”

大舅的声音低沉得像打雷。

“你再吼一句试试?”

二舅也往前一步。

手里的卷尺“啪”地一声甩开。

“怎么,想动手?”

三舅掏出手机。

“要不我报警?”

“让警察来评评理?”

四舅没说话。

但他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

露出结实的小臂。

周国强被这阵仗镇住了。

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胸口剧烈起伏。

赵金花赶紧过去,给他拍背。

“老头子,别生气,别生气……”

她小声劝。

周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秀英抱着宝宝,走到陆雨菲身边。

“收拾好了?”

她问。

陆雨菲点点头。

“就这些。”

“行。”

李秀英说。

“那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八个壮汉自动让开一条路。

“等等!”

周俊突然冲过来。

抓住陆雨菲的手。

“雨菲,别走。”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求你了,别走。”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个机会,我一定改。”

“月嫂我马上去请。”

“钱我马上去取。”

“你伤口疼,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求你了……”

他哭得声音都哑了。

陆雨菲的手被他抓着。

很紧。

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汗,还有颤抖。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

但她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许诺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此刻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

“雨菲……”

周俊又叫了一声。

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雨菲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周俊。”

她说。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

“从王阿姨走的那天开始。”

“我就一直在等。”

“等你站出来,说一句话。”

“哪怕一句‘爸,雨菲需要休息’。”

“一句‘妈,给雨菲炖个汤’。”

“一句‘伤口疼,咱们去医院’。”

她顿了顿。

“你一句都没说。”

“所以,不是我不给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这个机会。”

说完,她用力抽回手。

周俊的手空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李秀英拉开门。

“走。”

她说。

陆雨菲拖着箱子,跟着妈妈往外走。

八个壮汉依次退出。

最后一个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隔绝了里面的哭声。

隔绝了那个家。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下楼的脚步声。

走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

阳光照进来。

很刺眼。

陆雨菲眯了眯眼睛。

白色的轿车还停在楼下。

后面七辆车也还在。

李秀英抱着宝宝,走到车边。

三舅拉开车门。

“上车。”

他说。

陆雨菲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然后坐进后座。

李秀英抱着宝宝坐在她旁边。

大舅坐到副驾驶。

二舅上了另一辆车。

四舅和其他人也各自上车。

引擎发动。

八辆车,缓缓驶出小区。

保安在门口看着,眼里满是好奇。

但没有拦。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陆雨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店铺。

熟悉的红绿灯。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一年半。

结婚,怀孕,生子。

曾经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现在,她要离开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累。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喝点水。”

李秀英递过来一瓶水。

陆雨菲接过。

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妈。”

她小声说。

“谢谢您。”

李秀英摸了摸她的头发。

“傻闺女。”

“跟妈说什么谢谢。”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宝宝在李秀英怀里动了动,但没有醒。

陆雨菲看着窗外。

车流如织。

人们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没有人知道,这辆白色的轿车里。

坐着一个刚刚逃离一场婚姻战争的女人。

和她的女儿。

还有她的妈妈。

一个为了女儿,可以不顾一切的女人。

车开上高速。

速度提起来了。

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

田野,村庄,山峦。

像一幅流动的画。

陆雨菲闭上眼睛。

伤口又开始疼。

隐隐的,钝钝的疼。

她皱了皱眉。

“伤口疼?”

李秀英立刻问。

“有点。”

“再忍忍。”

李秀英说。

“到家让你四舅妈给你看看。”

“她是护士,懂得多。”

“嗯。”

陆雨菲应了一声。

继续闭着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停了。

“到了。”

三舅说。

陆雨菲睁开眼睛。

熟悉的小区。

熟悉的大门。

熟悉的保安亭。

保安大爷探出头。

“哟,秀英回来啦?”

“还带这么多人?”

李秀英摇下车窗。

“是啊,王大爷。”

“接我女儿回家坐月子。”

“好好好,快进去吧。”

栏杆抬起。

车开进去。

停在了一栋楼下。

陆雨菲家在三楼。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

她拖着箱子,正要往上走。

大舅接过了箱子。

“我来。”

他说。

一手拎起箱子,一手还拎着一个袋子。

轻松得像拎着两棵白菜。

陆雨菲跟着上楼。

走到三楼。

门开了。

四个舅妈都在里面。

“雨菲回来啦!”

大舅妈第一个迎上来。

她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脸上总是带着笑。

“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陆雨菲的手往里走。

“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二舅妈也走过来。

她瘦瘦的,很精干。

“婴儿床我给你准备好了。”

“全新的,昨天刚买的。”

三舅妈端着一碗汤。

“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四舅妈是护士,穿着白大褂。

“雨菲,让我看看伤口。”

她说。

“发炎了是吧?我带药来了。”

陆雨菲站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睛又湿了。

这就是娘家。

这就是亲人。

不用你说,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

李秀英抱着宝宝走进来。

“都别围着了。”

她说。

“让雨菲先休息。”

“对对对,先休息。”

大舅妈赶紧说。

“房间在那边,都收拾好了。”

陆雨菲跟着妈妈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套。

阳光的味道。

婴儿床放在大床旁边。

尿布台,温奶器,消毒柜。

一应俱全。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窗帘轻轻飘动。

“妈……”

陆雨菲开口。

声音哽咽。

“这些……”

“你舅舅们准备的。”

李秀英说。

“知道你回来,昨天就都弄好了。”

“你大舅连夜去买的婴儿床。”

“你二舅妈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拿来了。”

“你三舅妈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你要的奶粉。”

“你四舅妈请了假,这几天专门帮你护理伤口。”

陆雨菲的眼泪掉下来。

掉在地板上。

溅起小小的水花。

“谢谢……谢谢舅舅,谢谢舅妈……”

“自家人,说什么谢谢。”

李秀英拍拍她的背。

“先躺下。”

“让你四舅妈给你看看伤口。”

陆雨菲躺到床上。

四舅妈走过来。

“来,衣服掀开。”

她轻声说。

陆雨菲掀开衣服。

纱布已经湿透了。

黄色的液体渗出来。

四舅妈皱了皱眉。

“发炎挺厉害的。”

她说。

“得重新处理。”

她打开带来的医药箱。

戴上手套。

动作很轻柔。

但消毒的时候,还是疼。

陆雨菲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

四舅妈说。

“不疼……”

“胡说,怎么可能不疼。”

四舅妈瞪了她一眼。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陆雨菲点点头。

但依然没出声。

处理完伤口,四舅妈给她换了新的纱布。

“这几天别抱孩子。”

她说。

“好好躺着。”

“伤口不能碰水。”

“每天换两次药。”

“我给你留了药,按时吃。”

陆雨菲一一记下。

“谢谢四舅妈。”

“谢什么。”

四舅妈摸摸她的头。

“傻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也不跟家里说。”

陆雨菲低下头。

“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你能处理什么?”

李秀英在旁边说。

“你才26岁,第一次当妈。”

“他们一家子欺负你一个,你怎么处理?”

陆雨菲不说话了。

四舅妈收拾好医药箱。

“你先休息。”

她说。

“宝宝交给我。”

“我帮你带。”

“不用……”

“什么不用。”

四舅妈打断她。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

“其他的,交给我们。”

她抱起宝宝,轻轻摇晃。

“哟,小宝贝真乖。”

“睡得真香。”

李秀英给陆雨菲盖好被子。

“睡吧。”

她说。

“妈在这儿。”

陆雨菲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

柔和的黄色光。

宝宝睡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小脸粉嫩。

李秀英坐在床边,正低头缝着什么。

“妈?”

陆雨菲小声叫。

李秀英抬起头。

“醒啦?”

“嗯。”

“饿不饿?我给你热汤去。”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李秀英放下手里的针线。

“你大舅妈炖了鸡汤。”

“你二舅妈做了猪脚姜。”

“你三舅妈煮了酒酿圆子。”

“你四舅妈给你配了营养餐。”

“你想吃哪个?”

陆雨菲笑了。

“我都想吃。”

“贪心。”

李秀英也笑了。

“那就都吃点。”

她站起来,往外走。

很快,端进来一个托盘。

上面摆着四样东西。

一小碗鸡汤。

一小碗猪脚姜。

一小碗酒酿圆子。

还有一份营养餐,有鱼有肉有蔬菜。

“慢慢吃。”

李秀英说。

“吃不完没关系。”

陆雨菲坐起来。

靠在床头。

开始吃。

鸡汤很鲜。

猪脚姜很入味。

酒酿圆子甜甜的。

营养餐搭配得很好。

她一口一口吃着。

眼泪又掉下来了。

掉进碗里。

混着汤,一起喝下去。

“怎么又哭了?”

李秀英问。

“没事……”

陆雨菲摇摇头。

“就是……觉得真好……”

“傻孩子。”

李秀英摸摸她的头发。

“以后会更好的。”

“嗯。”

陆雨菲用力点头。

继续吃。

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

肚子饱饱的。

心里暖暖的。

窗外,夜色渐浓。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这个夜晚,很安静。

也很安心。

第三天晚上,陆雨菲的手机响了。

她正靠在床头,看着宝宝睡觉。

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

睡得很安稳。

这几天,在四舅妈的精心护理下,陆雨菲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发炎的地方已经消肿,疼痛感减轻了很多。

低烧也退了。

宝宝肠胀气的情况好转了不少,夜里能连续睡三四个小时。

陆雨菲的脸色红润起来,眼里的疲惫也渐渐散去。

手机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周俊。

陆雨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

“雨菲!”

周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急切。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雨菲沉默了两秒。

“等我身体好了。”

“身体好了就回来吗?”

周俊追问。

“嗯。”

“那……那要多久?”

“不知道。”

陆雨菲说。

“看恢复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宝宝呢?我想宝宝了。”

周俊的声音低下来。

“她睡了。”

“我想看看她……”

“你可以来看她。”

陆雨菲说。

“来省城?”

“嗯。”

“我……我最近工作忙,走不开……”

周俊的声音有些迟疑。

“那等你有时间再说。”

陆雨菲的语气依然平静。

周俊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陆雨菲能听到他那边电视的声音,还有周国强的咳嗽声。

“雨菲……”

周俊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爸说,让你赶紧回来。”

“不然别人要说闲话。”

陆雨菲挑了挑眉。

“说什么闲话?”

“说……说我们家媳妇跑了……”

周俊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我们家连媳妇都留不住……”

陆雨菲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清晰。

“周俊。”

她说。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别人说闲话?”

陆雨菲小口喝着小米粥,软糯的米粒裹着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暖。她抬眼看向母亲,轻声道:“妈,其实我也没想好以后怎么办。”

李秀英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想好就慢慢想,妈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你别着急做决定,先把身体养好,把宝宝带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陆雨菲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大学时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风风火火,雷厉风行,是老师眼里的得力助手,同学口中的“靠谱学委”。

那时候的周俊,还是她的同班同学。他坐在教室后排,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她在讲台上布置作业,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陆雨菲第一次注意到周俊,是大二那年的期末考试。作为学委,她负责分发复习资料,忙得脚不沾地。临考前一天晚上,她抱着一摞打印好的重点笔记往教学楼赶,半路却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没带伞,只好抱着资料躲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抬头,就看到了周俊。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形挺拔,眉眼干净,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陆学委,这么晚还在忙?”

陆雨菲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是班里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她抱着资料的手紧了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给大家发复习重点。没想到下雨了。”

“我送你过去吧。”周俊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一摞资料,“教学楼不远,撑一把伞刚好。”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俊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陆雨菲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都淋湿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周俊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这些都是大家的救命稻草,可不能湿了。”

那时候的周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舒服。他帮她把资料送到教室,又帮她把资料分好,整齐地放在每张课桌上。等忙完这一切,雨还没有停。他又撑着伞,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谢谢你啊,周俊。”陆雨菲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湿漉漉的肩膀,心里暖洋洋的。

“不客气,学委为大家服务,我帮点小忙应该的。”周俊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腼腆,“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考试加油。”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陆雨菲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从那天起,陆雨菲开始留意这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她发现他其实很聪明,每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却从不张扬;她发现他很细心,班里的饮水机没水了,他总是默默去换水;她发现他很善良,看到流浪猫会蹲下来喂它吃面包。

她作为学委,经常要组织班级活动,每次遇到难题,周俊总会默默地帮她解决。她要统计四六级报名人数,他会主动帮她整理表格;她要组织期末互助小组,他会主动报名给基础差的同学补课;她要写班级总结报告,他会帮她核对数据,找出错误。

渐渐地,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有时候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候一起讨论专业课的难题。陆雨菲发现,周俊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腻,待人真诚,和他在一起,总是让人觉得很安心。

大三那年的情人节,周俊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忐忑:“陆雨菲,我喜欢你。不是同学对学委的那种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喜欢。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陆雨菲看着他手里的向日葵,看着他紧张得冒汗的额头,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的那丝涟漪,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潮水。她用力点头,眼眶泛红:“我愿意。”

那天的阳光很好,向日葵的花瓣金灿灿的,映着周俊的笑脸,格外好看。

恋爱后的周俊,对她更是体贴入微。她来例假,他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她熬夜赶论文,他会默默陪在她身边,给她递上热牛奶;她参加学科竞赛,他会帮她查资料,改稿子,比她自己还要上心。

那时候的陆雨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以为,这个温柔体贴的男生,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毕业的时候,周俊向她求婚了。没有钻戒,没有鲜花,只有一枚用易拉罐拉环做成的戒指。他单膝跪地,眼神里满是真诚:“雨菲,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工作,努力赚钱,给你一个家。你愿意嫁给我吗?”

陆雨菲看着他眼里的星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爱的不是物质,是这个人。

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嫁给了周俊。她以为,只要两人齐心协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结婚后,周俊确实很努力。他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工作,只为多赚一点钱。陆雨菲也很懂事,她省吃俭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挤在出租屋里,虽然日子清贫,但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时候,周国强和赵金花对她也还算客气。每次她和周俊回老家,赵金花都会做一桌子菜,周国强也会笑着和她聊家常。陆雨菲以为,婆媳矛盾、翁婿矛盾这些问题,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直到她怀孕。

怀孕初期,她孕吐严重,吃什么吐什么,瘦了整整十斤。周俊心疼她,想要让她辞职在家养胎。但周国强却不同意,他说:“女人怀孕哪有那么娇气?我妈怀我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辞职了,少一份收入,房贷怎么办?”

周俊听了父亲的话,犹豫了。他看着陆雨菲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劝她:“雨菲,再坚持坚持,等肚子大了,咱们再辞职。”

陆雨菲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心软了。她点点头,继续上班。每天挤在拥挤的地铁里,闻着车厢里的各种味道,吐得天昏地暗。

孕中期,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周俊想要请月嫂,周国强又跳出来反对:“请什么月嫂?浪费钱!我和你妈都退休了,还能帮你们带孩子。”

陆雨菲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想着婆婆确实有时间,也就没再说什么。

直到她生产。

顺产过程中,她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后因为胎位不正,不得不侧切。当医生把宝宝抱到她面前,告诉她是个女儿的时候,她看到周国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一刻,陆雨菲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出院回家后,周国强和赵金花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金花每天做的饭菜,不是清汤寡水,就是剩菜剩饭。陆雨菲想吃点有营养的,赵金花就说:“月子里要清淡,吃太油腻不好。”

周国强则每天坐在沙发上,不是看电视,就是数落她:“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吃这么多,也没见奶多。”“晚上孩子哭,吵得我睡不着觉。”

陆雨菲心里委屈,跟周俊抱怨。周俊却总是说:“雨菲,别跟爸计较,他就是老思想。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点。”

后来,周俊说要请月嫂,陆雨菲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以为,月嫂来了,她就能轻松一点。没想到,才请了42天,周国强就怂恿周俊把月嫂赶走了。

想到这里,陆雨菲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自嘲地笑了笑。原来,那些温柔体贴,那些海誓山盟,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重男轻女的偏见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李秀英的声音轻轻响起。

陆雨菲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的心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妈,我是不是很傻?”

“傻丫头。”李秀英握住她的手,“不是你傻,是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当初你非要嫁给周俊,我和你爸反对,你说他对你好。那时候他对你好,可能是真的。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很多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陆雨菲喃喃自语,“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变了,是他从来没有变过。”李秀英叹了口气,“他一直都是那个听爸爸话的乖儿子。以前他对你好,是因为没有触及到他和他家人的利益。现在涉及到钱,涉及到他爸的面子,他自然就站到他爸那边去了。”

陆雨菲沉默了。母亲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是对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坐月子,周俊从来没有真正为她挺身而出过。他总是在她和他的家人之间,选择后者。

“妈,我想离婚。”陆雨菲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李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妈支持你。只要是你做的决定,妈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现在还有宝宝。”

“我想清楚了。”陆雨菲的眼神很坚定,“我不能让宝宝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不想她以后像我一样,受委屈,受欺负。我更不想她以后觉得,女孩子就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前我是班里的学委,我总是告诉同学们,要努力,要上进,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我教别人要坚强,要独立,可我自己呢?我却在婚姻里迷失了自己,变得懦弱,变得卑微。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秀英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她知道,那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陆雨菲,回来了。

“好。”李秀英握紧她的手,“离婚的事,妈帮你。你舅舅们也会帮你。咱们不怕他们周家。”

陆雨菲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雨菲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在四舅妈的精心护理下,她的侧切伤口完全愈合了。宝宝也越来越乖,肠胀气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每天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咯咯地笑。

陆雨菲每天陪着宝宝,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也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她想起自己大学时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文笔不错,以前还在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她决定,等宝宝再大一点,就找一份文字编辑的工作,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和宝宝。

这天下午,陆雨菲正抱着宝宝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雨菲,我在你家楼下。”周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雨菲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你,看看宝宝。”周俊的声音很低,“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把三万块钱要回来了。还有,我重新请了月嫂,明天就上岗。雨菲,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陆雨菲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你上来吧。”

挂了电话,陆雨菲抱着宝宝走进客厅。李秀英看到她的表情,问道:“周俊来了?”

陆雨菲点点头:“嗯,在楼下。”

“让他上来吧。”李秀英的表情很平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大舅妈去开了门。周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婴儿用品和营养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妈,舅妈们。”周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李秀英点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吧。”

周俊坐下,目光落在陆雨菲怀里的宝宝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他想要伸手抱抱宝宝,又有些犹豫。

“宝宝睡着了。”陆雨菲轻声说。

周俊点点头,收回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陆雨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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