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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当晚他歇于妾室房,我连夜清点嫁妆自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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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代嫁当晚他歇于妾室房,我连夜清点嫁妆自寻出路。待我成京城顶尖绣坊主,他备厚礼来求复合,我笑赠和离书:侯爷高攀不起

大业三年,冬至。靖远侯府门前,落了整夜的雪,将威严的石狮覆上了一层寂寥的白。

满京城都来看一场笑话。

曾经的罪臣之女,如今的霓裳坊主沈晚吟,一袭绯色大氅,立于风雪之中。她身后,是京城最大的绣坊“霓裳坊”的伙计们,抬着一口口描金漆红的箱笼,那曾是她的嫁妆。而她面前,是身着锦袍,面容憔悴的靖远侯萧玦。他亲手奉上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足以买下半座城的奇珍。

他求她回去。

沈晚吟接过木匣,看也未看,反手递上一纸薄笺。那是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侯爷,”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清冷如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侯府的门,晚吟,再也高攀不起了。”

萧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纸和离书,眼中翻涌的不是怒火,竟是……彻骨的恐惧。这才是最令人不解之处。权倾朝野的靖远侯,为何会怕一纸休书?



第一章 新妇

大业二年,初秋,深夜。

更鼓敲过三巡,靖远侯府的新房内,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泪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蜡珠,像一滴无声的眼泪。

沈晚吟端坐于拔步床边,凤冠霞帔尚未卸下,金丝绣成的双囍字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映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反倒显出几分诡异的森凉。

她是在替妹妹沈清越代嫁。

半月前,沈家被一道圣旨抄家下狱,父亲沈相被指结党营私,证据确凿。一夜之间,天之骄女沦为罪臣之女。而与沈家早有婚约的靖远侯府,却并未退婚,只提出一个条件:由长女沈晚吟替代体弱多病的次女沈清越出嫁。

这桩婚事,于沈家是救命稻草,于她沈晚吟,不过是从一座囚牢,换到另一座更华丽的囚牢。

门外传来丫鬟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侯爷……竟是直接去了柳姨娘的‘听竹院’。”

“嘘!小声点!新夫人还在里头呢!”

“可怜见的,大婚之夜便独守空房,这往后的日子……”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余下风拂过庭院竹叶的飒飒声。

沈晚吟的指尖在膝上华美的裙褶上轻轻划过,一丝一缕,皆是出自江南最好的绣娘之手,可这锦绣,暖不了人心。她没有哭,甚至连一丝自怨自艾的情绪都没有。从父亲入狱那一刻起,她的眼泪便已流干。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沉静如水。她抬手,一根一根地拔下头上沉重的金钗珠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拆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精美器物。

最后卸下凤冠时,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很好。

萧玦,靖远侯。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是谁,她在这座府里,将处于何种境地。这羞辱给得直接,给得彻底,倒也省去了她许多虚与委蛇的力气。

她本就没指望过什么夫妻情深,举案齐眉。她要的,是活下去,是让狱中的父亲和病中的妹妹活下去。

“来人。”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清冷。

贴身丫鬟含翠应声而入,眼眶红肿,显然是方才在门外听了壁角,替自家小姐不值。

“小姐……”

“叫夫人。”沈晚吟淡淡纠正,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厚厚的嫁妆礼单上,“掌灯,把所有嫁妆箱笼都打开。”

含翠一愣,不明所以:“夫人,这……夜深了,明日再清点也不迟。”

“不等明日。”沈晚吟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就现在。”

她要在这新婚之夜,清点自己的羽翼,盘算自己的筹码。这些父亲拼尽最后力气为她保全的嫁妆,是她在这吃人的侯府中安身立命,乃至翻盘的唯一依仗。

箱笼被一一打开,满室珠光宝气。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田庄地契……父亲几乎将沈家半生积累都给了她。沈晚吟亲自拿着礼单,一件件核对,神情专注得像个一丝不苟的账房先生。

含翠在一旁磨墨,看着自家小姐在烛火下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心中酸涩难当。别家新妇都在等待夫君的垂爱,而她的小姐,却在计算着如何杀出一条血路。

当核对到一箱“文房四宝”时,沈晚吟的指尖微微一顿。礼单上写的是“端州名砚十二方”,可箱中除了砚台,底下还压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礼单上并无此物。

她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而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铁制鱼符,鱼身之上,用阴刻的法子雕着一个极其细小的“织”字。

沈晚吟将鱼符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这不是嫁妆,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个“织”字,能牵扯到什么?宫里的尚衣局?还是江南的织造府?

父亲被构陷,绝非“结党营私”这么简单。这枚鱼符,或许就是揭开真相的线索。

她将鱼符贴身收好,继续清点。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箱地契也核对完毕。她抬起头,眼中已不见半点新妇的娇羞或怨怼,唯有一片深沉的算计。

清点完了,路,也该铺起来了。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清冽的酒气混着晨间的寒意一同涌了进来。

萧玦,她的夫君,终于来了。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或许是宿醉的缘故,俊朗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他看着满屋打开的箱笼,和站在一片狼藉中,手持账本,神色清明的沈晚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以泪洗面的怨妇,却不曾想,是这样一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场景。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宿醉后的不悦。

沈晚吟将手中的账本轻轻合上,屈膝一福,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妾身见过侯爷。妾身睡不着,便想着把嫁妆清点一遍,免得日后出了差错,说不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为,又暗含了一丝疏离的防备。

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看穿。沈晚吟坦然回视,眼底是一片清澈的寒潭,不闪不避。

良久,他嗤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相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他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既有此等精神,明日一早,便去给母亲敬茶吧。莫要失了沈家的规矩。”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向内室的软榻,和衣而卧。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沈晚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规矩?在这座侯府里,他,就是规矩。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规矩的缝隙里,找到一条不属于他的,自己的路。

这一夜,新房之内,一个在床,一个在榻,泾渭分明,一夜无话。

然而,沈晚吟不知道的是,在她吹熄蜡烛,陷入浅眠之后,那躺在软榻上的男人,却悄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沉的凝重。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第二章 敬茶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晚吟在含翠的伺候下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合乎规矩的秋香色褙子,外罩一件稳重的石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寒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沉稳。今日这一杯茶,怕是不好敬。

萧玦早已起身,换上了侯爵的朝服,看样子是要入宫。他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的冷意。

“母亲喜静,不喜言辞浮夸之人。”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算是提点,也像是警告,“管好你的嘴。”

沈晚吟福了福身子,应道:“是,妾身记下了。”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雅的装扮上掠过,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含翠为沈晚吟披上披风,担忧地小声道:“夫人,老夫人……听说性子很是严苛,还有那位柳姨娘,昨夜侯爷歇在她那里,今日敬茶,她定然也会在场,怕是会给您难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晚吟理了理披风的系带,语气平淡,“走吧。”

靖远侯府的后宅,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几处假山花园,才到了老夫人所居的“安和堂”。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上首坐着的,便是有着一品诰命的靖远侯老夫人,萧老太君。她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一身暗紫色缠枝莲纹的锦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阖,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她的下首左侧,坐着一位身着桃粉色襦裙的年轻女子,云鬓高耸,珠钗环绕,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媚意。她见沈晚吟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审视的笑意。想来,这便是那位专宠的柳姨娘,柳如眉了。

沈晚吟目不斜视,走到堂中,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儿媳沈氏,叩见母亲,母亲万安。”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老太君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新妇的温和,只有审视和冷漠。她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任由沈晚吟就那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柳如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姐姐快起来吧,地上凉。老夫人最是心疼小辈,想来是姐姐太过知礼,让老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疼爱才好呢。”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沈晚吟罪臣之女的身份不配她如此“疼爱”,又在老夫人面前卖了个乖。

沈晚吟依旧跪着,头也未抬,声音平稳:“谢柳姨娘体恤。只是礼不可废,母亲未曾叫起,儿媳不敢妄动。”

她将“姨娘”二字咬得极清,不卑不亢地划清了彼此的身份界限。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下。

萧老太君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她手中的佛珠,冰冷而坚硬:“沈家的女儿,倒是好规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可惜,你父亲没把这教规矩的心思,用在为君分忧上。”

这是毫不留情的敲打和羞辱。

沈晚吟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萧老太君,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父亲教导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女儿既已嫁入侯府,便是萧家的人,自当恪守萧家的规矩,侍奉母亲,辅佐侯爷。至于沈家过往,自有圣上定夺,非儿媳一介妇人所能妄议。”

她将自己与沈家巧妙地切割开来,又将皮球踢回了皇帝那里。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藏风骨。

萧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顺的新妇,竟有如此口舌。她冷哼一声:“油嘴滑舌。起来吧。”

“谢母亲。”

沈晚吟起身,由含翠扶着,接过早已备好的茶盏,恭恭敬敬地举到老夫人面前。

“母亲,请用茶。”

萧老太君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慢悠悠地问道:“听说,你昨夜在新房里,将嫁妆清点了一整夜?”

这话一出,柳如眉的眼中立刻掠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光芒。新婚之夜清点嫁妆,这是何等的不安分,何等的算计!

沈晚吟举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回母亲,确有此事。儿媳想着,嫁妆乃是夫家财物,早些入账归档,也能让母亲和侯爷放心,免得日后妾身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损了侯府的清誉。”

她将清点嫁妆的行为,说成是为了侯府着想,是为了方便管家。这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萧老太君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茶盏。她只是用杯盖拨了拨,并未喝下,便放在了一旁。

“既有这份心,日后便好好待在你的‘静云院’,抄抄经,念念佛,为侯府祈福吧。”老太君的语气不容置喙,“后宅之事,自有如眉打理,你新来乍到,不必操心。”

这是要将她彻底架空,让她做个有名无实的透明人。

“是,儿媳遵命。”沈晚吟顺从地应下,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

敬完茶,又拜见了府里几位旁支的长辈,沈晚吟才得以脱身。

走出安和堂,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夫人,她们也太过分了!”含翠气得眼圈都红了,“明摆着是合起伙来欺负您!”

“意料之中。”沈晚吟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静,“若她们和颜悦色,我反倒要担心了。如今这般,至少让我看清了各自的位置。”

老夫人是掌权者,柳如眉是得宠者,而她,是闯入者,是所有人都戒备提防的对象。

回到“静云院”,院子不大,位置也有些偏僻,下人更是只有含翠和两个粗使的婆子。这待遇,连府里有些体面的大丫鬟都不如。

沈晚吟却毫不在意。她坐在窗边,摊开一张宣纸,开始默写医案。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替体弱的妹妹研究医理,久而久之,自己也通晓了些药性。

她需要思考,需要冷静。父亲留下的那枚鱼符,安和堂里的下马威,萧玦的冷漠……所有线索在她脑中交织。这靖远侯府,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她,正身处漩涡的中心。

正沉思间,一个婆子进来回话,说是柳姨娘派人送了些东西来。

含翠出去一看,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夫人,那柳姨娘送来的,是……是一堆上好的补品,说是给您调理身子,好早日为侯爷开枝散叶。可她偏偏让送东西的丫鬟在院子里嚷得人尽皆知!”

新婚第二日,夫君夜宿别处,正妻却收到了妾室送来的“助孕”补品。这其中的讽刺和羞辱,不言而喻。柳如眉这是要让全府的下人都知道,她沈晚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沈晚吟搁下笔,走到院中。

只见那送补品的丫鬟趾高气扬地站着,身后是几样名贵的药材。

沈晚吟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她走上前,拿起一盒燕窝,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对那丫鬟道:“多谢柳姨娘美意。只是这血燕,性燥热,我体质偏寒,受不得此等大补之物。还有这鹿茸,活血动气,于女子而言,更需慎用。柳姨娘既如此关心侯府子嗣,想来这些药理也是懂的。这些好东西,还请妹妹带回去,物归原主,才不算浪费。”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指出了柳如眉送的东西“不合时宜”,又暗讽她不懂药理,心思不正。

那丫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晚吟又道:“你回去告诉柳姨娘,她的心意我领了。往后这些事,就不劳她费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说完,她转身回屋,留下那丫鬟和一众看热闹的下人,在院中尴尬地站着。

这一局,她赢得不露声色。

然而,当晚,含翠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却异常凝重。

“夫人,不好了。”她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奴婢听说,今日侯爷从宫里回来,便直接去了书房,晚膳都未用。方才……方才有大理寺的人进了府,将侯爷请走了!”

沈晚吟心中一凛。大理寺?那是审理京中大案的地方。萧玦刚娶了罪臣之女,后脚就被大理寺请走,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她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阴谋气息。

她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危险。这桩婚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

而她,就是那个被推进陷阱里的,最关键的诱饵。

第三章 陷阱

夜色如墨,静云院里一片死寂。

沈晚吟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鱼符。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萧玦,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与萧玦虽无夫妻之情,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出事,她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只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牺牲品。萧老太君和柳如眉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除掉她的机会。

“夫人,现在怎么办?”含翠急得团团转,“这府里人心惶惶的,老夫人已经下令,封锁所有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封锁院门,名为稳定人心,实为防止消息外泄,也断了她向外求援的可能。

沈晚吟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眸光沉静如水。她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冷静。

“含翠,你附耳过来。”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含翠听罢,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夫人,这……这能行吗?太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活路也是一样。”沈晚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按我说的去做,切记,要小心。”

含翠咬了咬牙,重重点头,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沈晚吟独自坐在房中,开始复盘整件事。父亲被构陷,她被代嫁,萧玦被带走……这一连串的事件,绝非偶然。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一切。而这只手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沈家,更是手握兵权的靖远侯。

她与萧玦的这桩婚事,就像一个棋局的“眼”。敌人想借此发难,一举扳倒两家。

那么,破局的关键又在哪里?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枚刻着“织”字的鱼符上。父亲留下的东西,绝不会无的放矢。

她将鱼符放在灯下仔细端详。这枚鱼符由生铁铸成,工艺粗糙,显然不是官造之物。那个“织”字,刻得极深,笔锋却有些奇怪,不像寻常的篆字。

沈晚吟取来纸笔,将那个“织”字临摹下来。她盯着纸上的字,脑中飞速地运转。织,丝与音。丝……丝绸?织造?音……消息?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从一个首饰匣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她出嫁前,一个曾受过沈家恩惠的老仆,冒死从狱中递出来的,父亲的亲笔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字,看似是让她安心保重的家常话。

“吾儿晚吟,见字如面。家中诸事,皆付于你。嫁妆之中,有汝母生前最爱之‘天水碧’一匹,望珍重。”

天水碧,是极名贵的丝绸,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千金难求。母亲生前确实喜爱,将其作为嫁妆也合情合理。但父亲特意在信中点出,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沈晚吟立刻让含翠将嫁妆中那匹“天水碧”找了出来。

绸缎在灯下展开,泛着柔润的光泽,美得令人心折。沈晚吟细细抚摸着每一寸布料,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终于,在绸缎的卷轴中心,她摸到了一丝异样。她小心翼翼地将卷轴的木心拆开,里面竟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薄的油纸。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绘制精密的图纸,以及一份名单。

图纸上画的,是京畿一带的军备布防图!而那份名单上,赫然罗列着十几个朝中大员的名字,从工部侍郎到边关总兵,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串数字和日期。

沈晚吟只看了一眼,便觉通体冰寒。

这不是结党营私的罪证,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父亲不是结党,他是在查案!他查到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而他之所以被构陷,就是因为他离真相太近了。

他将这份证据藏在嫁妆里,让她带进靖远侯府,是想借萧玦的兵权,将此事上达天听。

可如今,萧玦自身难保。

沈晚吟将图纸和名单重新藏好,手心已满是冷汗。她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绝对困境”是什么了。她怀揣着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惊天秘密,却被困在这座孤岛般的侯府里。府外,是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敌人;府内,是虎视眈眈的萧老太君和柳如眉。

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夫人,是我。”是含翠的声音。

沈晚吟前去开门,只见含翠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夫人,成了!”含翠闪身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奴婢照您的吩咐,去了大厨房,故意说您胃口不好,想吃点家乡的‘芙蓉糕’。又说咱们院里的小厨房久未使用,想借大厨房一用。厨房的管事妈妈看咱们失势,本不想理会,奴婢就塞了支金簪子给她,她立刻就眉开眼笑了。”

“她可有说什么?”沈晚吟问。

“说了!”含翠点头,“她说,‘到底是相府出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然后就让奴婢用了。奴婢趁机跟几个烧火的婆子闲聊,她们说,大理寺的人虽然带走了侯爷,但并不是来抄家的,更像是‘请’。而且,领头的大理寺卿,进府时,还对老夫人行了礼,态度很是客气。”

不是抄家,而是“请”。

沈晚吟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动。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萧玦的处境,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还有,”含翠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奴婢出厨房时,一个脸生的婆子悄悄塞给我的,说……说是侯爷让给您的。”

沈晚吟立刻打开纸包,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小块普通的墨锭。

她将墨锭翻过来,只见墨锭底部,用刀尖刻着一个字——“等”。

等?

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等他回来?等一个时机?

沈晚吟握着那块墨锭,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在新婚之夜弃她而去,让她受尽冷遇的男人,在这个危急关头,却从外面传回了这样一个字。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冷漠,究竟是本性,还是伪装?

她来不及深思。因为院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和柳姨娘带着人,往咱们这边来了!”守在院门口的婆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老太君在柳如眉的搀扶下,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闯了进来。

老太君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沈晚吟,厉声喝道:“沈氏!你可知罪?”

沈晚吟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母亲深夜到访,不知儿媳所犯何罪?”

“还敢狡辩!”柳如眉在一旁煽风点火,她指着沈晚吟,眼中满是得色,“侯爷前脚刚被大理寺带走,你后脚就在院子里鬼鬼祟祟!说,你是不是跟你那罪臣父亲里应外合,设下圈套,陷害侯爷?”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狠。

沈晚吟冷冷地看着她:“柳姨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自嫁入侯府,从未踏出院门半步,如何里应外合?陷害侯爷,于我又有什么好处?侯爷若倒了,我这个侯夫人的位置,难道还能坐得稳吗?”

“你……”柳如眉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够了!”萧老太君打断她们的争执,她死死地盯着沈晚吟,“我不管你有什么口舌之利。侯爷因你而被牵连,这是不争的事实!来人!”

她声色俱厉地一挥手:“给我搜!把这个贱人的嫁妆,一寸一寸地给我搜!我倒要看看,沈家送来的,到底是什么祸乱之源!”

搜查嫁妆是假,寻找那份能置沈家于死地的“罪证”,才是真。

他们,终于图穷匕见了。

第四章 破局

“谁敢!”

沈晚吟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护在那些嫁妆箱笼之前。她的身形单薄,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面前,仿佛风中残烛,一吹即灭。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母亲,这些是妾身的嫁妆,是陛下御赐恩准,随我一同入府的。您若无凭无据,强行搜查,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丢的是靖远侯府的颜面!”她字字铿锵,直视着萧老太君。

萧老太君冷笑一声:“用侯府的颜面来压我?沈晚吟,你还不够格!今日我便是将你这静云院翻个底朝天,谁又敢说半个不字?给我搜!”

家丁们得了令,立刻就要上前。

“慢着!”沈晚吟再次高声喝止。

她知道,硬抗是行不通的。那份布防图和名单绝不能被搜出来,否则不仅是她,整个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她脑中电光火石间,已有了对策。

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走到萧老太君面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她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母亲,您认定是儿媳牵连了侯爷,认定儿媳的嫁妆里藏着祸端。可您想过没有,若真如此,那设下这个局的人,其心何其歹毒?”

老太君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晚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这个局,一环扣一环。先是构陷我父亲,再是促成这桩婚事,然后借机让大理寺带走侯爷。您现在再气势汹汹地来搜我的嫁妆,您猜,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柳如眉那张略显不安的脸。

“下一步,就是不管您搜出什么,或者搜不出什么,‘靖远侯府内宅不宁,婆媳相争,打压罪臣之女’的消息,就会立刻传遍京城。届时,御史的参本会雪片般飞入宫中。陛下会如何想?他会想,靖远侯连自己的后宅都管不好,又如何能管好麾下十万大军?他会想,靖远侯府苛待罪臣之女,是不是对圣上的裁决心存不满?”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老太君的头上。

她久居后宅,想的只是家族荣辱,却未曾从朝堂争斗的角度去思考整件事。沈晚吟的话,让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没错,敌人要的,不仅仅是栽赃陷害,更是要搞臭靖远侯府的名声,动摇皇帝对萧家的信任。她现在带人来搜查,正正好好地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柳如眉见老太君神色动摇,急忙上前道:“老夫人,您别听她妖言惑众!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沈晚吟看也不看她,只是对着老太君,继续说道:“母亲,您是执掌侯府多年的老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比儿媳看得更清楚。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个躲在暗处,想要看我们自相残杀的人。”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搜我的院子,而是应该立刻稳定府内人心,对外宣称侯爷只是入宫议事,一切如常。然后,静观其变,等侯爷回来。”

她将那枚刻着“等”字的墨锭,悄悄在袖中握紧。这是萧玦给她的信心,也是她此刻说服老太君的底气。

萧老太君死死地盯着沈晚吟,眼中满是挣扎和审视。她戎马一生的丈夫和儿子,让她对政治风波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她知道,沈晚吟说的,是对的。

良久,她终于松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已没了先前的杀气:“好。我暂且信你一次。但你给本夫人记着,若是侯爷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要你的命!”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柳如眉一眼,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一场危机,暂时被沈晚吟用三寸不烂之舌化解。

待所有人都走后,她才感觉后背一阵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夫人,您……您真是太厉害了!”含翠扶住她,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崇拜。

沈晚吟摇了摇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老太君的信任是暂时的,柳如眉的敌意是深植的,而暗处的敌人,更是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着下一次的攻击。

她必须主动出击。

“含翠,”她吩咐道,“从我的嫁妆里,挑出几样不打眼的玉器,想办法换成银子。另外,你去打听一下,京城里哪家绣坊的生意最好,口碑最硬。”



“夫人,您要银子……还要打听绣坊做什么?”含翠不解。

沈晚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光芒:“我要为自己,也为沈家,寻一条后路。银子是根本,而手艺,是立足于世的底气。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只让我‘等’的男人身上。”

她从小随母亲学习刺绣,一手双面绣的功夫,在京中贵女圈里也是数一数二。这曾是她的闺阁雅趣,但从现在起,这将是她披荆斩棘的武器。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沈晚吟闭门不出,每日在院中研习绣谱,或是默写医书,仿佛真的认命,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而柳如眉几次三番派人来打探,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她越是平静,柳如眉就越是焦躁。

与此同时,含翠借着采买的由头,悄悄出府,将几件玉器当掉,换回了厚厚一沓银票。也打听清楚了,京城最大的绣坊,名为“锦绣阁”,其东家与朝中户部尚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晚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她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起点。

这天,她正在临摹一幅《百鸟朝凤图》的绣稿,这是她准备用来敲开京城绣业大门的敲门砖。

突然,含翠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夫人!夫人!侯爷回来了!”

沈晚吟握着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恰好落在了凤凰的眼睛上,染开一团漆黑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他回来了。

她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只见萧玦一身风尘,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向着主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神色冷峻,看不出在大理寺里待了几天有何影响。

他没有来静云院,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沈晚吟的心,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棋局,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果然,当天傍晚,萧老太君便派人来传话,让沈晚吟去安和堂用晚膳。

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敬茶时截然不同。

萧玦赫然在座,老太君的脸上也带着几分舒展。唯有柳如眉,脸色有些苍白,看向沈晚吟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畏惧。

“吟儿,过来坐。”萧老太君竟破天荒地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还亲切地叫了她的闺名。

沈晚吟依言坐下,位置被安排在萧玦的身边。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诡异。

饭后,老太君屏退下人,只留下他们三人。

“玦儿,这次的事,多亏了吟儿。”老太君开口道,“若不是她当时拦着我,只怕侯府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是我老婆子糊涂了。”

萧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沈晚吟身上。

“母亲言重了。”他淡淡地开口,“她既是侯府主母,思虑周全,是分内之事。”

这话听似平淡,却是在肯定沈晚吟的身份和功劳。

柳如眉的脸色更白了。

老太君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柳如眉,眼神瞬间变得严厉:“柳氏,你进府多年,我待你不薄。但你此次蛊惑于我,险些酿成大祸,其心可诛!”

柳如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老夫人明鉴,妾身……妾身也是一时糊涂,担心侯爷,才会口不择言啊!”

“一句糊涂,就想了事?”老太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来人!将柳氏带回听竹院,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

这是严厉的惩罚,几乎是剥夺了她所有的体面。

柳如眉不敢求饶,只能哭着被拖了下去。临走前,她怨毒地看了沈晚吟一眼。

沈晚吟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处理完柳如眉,堂内只剩下沈晚吟和萧玦二人。

萧玦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她。

“你很好。”他说道,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比我想象的,要好。”

“侯爷谬赞。”沈晚吟垂眸应道,“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晚让你搜查嫁妆,是母亲受人蒙蔽,并非我的本意。”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

沈晚吟心中微动,却没有接话。

萧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笼罩。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这里面,是京城三家铺面的地契,位置都还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算是……侯府给你的补偿。你拿着,日后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要不出格,我不会管你。”

沈晚吟没有立刻去接。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还是在用这些身外之物,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他给她自由,给她产业,却唯独不给她一个丈夫该有的尊重和解释。

她看着那锦囊,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倔强。她不要他的补偿,她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属于自己的出路。

“侯爷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只是无功不受禄。妾身并未受什么委屈,这补偿,不敢当。”

萧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第五章 裂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玦举着锦囊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沈晚吟,其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是诧异,是不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他以为,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足以安抚任何一个女人。这三间铺子,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富贵。可她,竟然拒绝了。

“你不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可知,你拒绝的是什么?”

“妾身知道。”沈晚吟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妾身拒绝的,是侯爷的施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侯爷若真心觉得妾身有功,想为那晚之事做些补偿,大可不必如此。您只需告诉妾身,那晚之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柳姨娘受谁指使?侯爷入大理寺,又究竟所为何事?这些,才是妾身想知道的。而不是用几间铺子,来买妾身的安心和闭嘴。”

她将所有的问题,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台面上。

她要的不是安抚,是真相,是作为“盟友”的知情权。

萧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收回手,将锦囊纳入袖中,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沈晚吟,安分守己,对你没有坏处。我的事,你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斩断了两人之间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丝微妙联系。

他还是不信她。或者说,在他眼里,她依旧只是一个需要被安置妥当的“麻烦”,而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沈晚吟的心,彻底冷了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声音里再无半分波澜:“是,妾身逾矩了。侯爷教训的是,妾身谨记。”

这恭顺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萧玦感到烦躁。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压和怒气都无处发泄。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张网,最终,他拂袖而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从安和堂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含翠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侯爷他……是不是又给您气受了?”

“谈不上。”沈晚吟的语气很淡,“他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清了现实而已。”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萧玦给的铺子她没要,但她自己,一样能挣出一番天地来。

回到静云院,沈晚吟立刻摊开那幅被墨点毁了的《百鸟朝凤图》绣稿。她凝视着那团碍眼的墨迹,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迸发出更强的光芒。

她提笔,蘸了些浓墨,在那滴泪痕般墨点之上,巧妙地添画了几笔。一只浴火的凤凰,眼中含泪,却更显悲壮与决绝。死寂的墨点,瞬间被盘活,成了整幅图的点睛之笔。

“含翠,备车。”她放下笔,语气果决,“明日一早,我们出府。”

“出府?去哪儿?”

“去盘下一间铺子,开我们自己的绣坊。”

这一次,萧玦没有再阻拦。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当沈晚吟以“为老夫人祈福,需去相国寺上香”为由向管家报备时,竟一路畅通无阻。

沈晚吟带着含翠,换上不起眼的布衣,乘坐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她没有去那些寸土寸金的旺铺,反而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往来皆是富贵人家女眷的巷子。在这里,她用含翠当掉玉器换来的银子,盘下了一间位置不算好,但足够清静雅致的两层小楼。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晚吟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绣坊的筹备中。

她亲自设计铺面的装潢,追求一种低调的奢华。又从陪嫁的绣娘中,挑选出技艺最精湛的几位,一同研发新的绣样和针法。

她将前世的一些现代审美理念,巧妙地融入到古典刺绣中。她设计的团扇,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花鸟鱼虫,而是绣上了星河、远山,意境悠远。她做的香囊,式样别致,内里填充的香料也是她根据古方,亲自调配,香味独特而持久。

绣坊取名为“霓裳坊”,寓意“云想衣裳花想容”。

开业那天,霓裳坊没有敲锣打鼓,只是悄然开张。

起初,生意并不好。巷子僻静,少有人问津。但沈晚吟并不着急。她让含翠将几个制作最精美的香囊,送给了附近几家相熟的绸缎庄和首饰铺的掌柜夫人。

那些夫人都是识货之人,一拿到香囊,便被其别致的绣样和独特的香味所吸引。一来二去,霓裳坊的名声,便在京中贵妇圈里悄悄传开了。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安国公府的老太君做寿,其孙女,京城有名的才女苏小姐,为了寿礼绞尽脑汁。无意间听闻霓裳坊之名,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

沈晚吟亲自接待了她,并向她展示了那幅呕心沥血之作——《浴火凤凰图》。

苏小姐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凤凰眼中含泪、决绝重生的神韵深深震撼。她当即拍板,以千两黄金的天价,买下了这幅绣品,作为给祖母的寿礼。

安国公老太君的寿宴上,这幅《浴火凤凰图》一经亮相,便艳惊四座。无数王公贵胄、夫人小姐,都被其精湛的绣工和独特的意境所折服。

“霓裳坊”三个字,一夜之间,响彻京城。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门槛几乎被踏破。霓裳坊的绣品,成了京城贵女们争相追捧的时尚。一件小小的团扇,都能被炒到百两白银。

沈晚吟成功了。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杀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血路。她不再是依附于靖远侯府的罪臣之女,而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霓裳坊主。

她忙于生意,几乎忘了自己还是靖远侯夫人。她与萧玦,更是形同陌路。他从未来过霓裳坊,也从未问过一句。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直到这天,霓裳坊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柳如眉。

禁足期满的她,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的骄纵被一丝阴郁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掌柜风范的沈晚吟,眼中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姐姐真是好本事。”她酸溜溜地开口,“这京城的风头,都快让你一个人出尽了。”

沈晚吟淡淡一笑,吩咐伙计上茶:“柳姨娘过奖。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柳如眉冷笑,“姐姐这口饭,吃得可比我们这些待在后宅的女人金贵多了。只怕……侯爷都未必有姐姐这般会赚钱吧?”

沈晚吟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柳如眉见她不理,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姐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位好父亲,在狱中……病重了。听说,已经请了太医去看,都说……时日无多了。”

“哐当”一声,沈晚吟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也溅湿了沈晚吟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柳如眉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她要的,就是看到沈晚吟失态,看到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土崩瓦解。

“太医说,是陈年的心悸之症,加上狱中潮湿,忧思过重,已是药石罔效。”柳如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地扎进沈晚吟的心里,“姐姐,你这霓裳坊开得再大,钱赚得再多,怕也救不了你父亲的命了。”

沈晚吟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浑身冰冷。父亲……父亲怎么会病重?他一直有心悸的毛病,但绝不至于……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诈!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柳如眉,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柳如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然而,就在沈晚吟准备开口质问的瞬间,绣坊的伙计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东家……不好了!官府……官府来人了!说我们霓裳坊的绣品中,藏有、藏有……谋逆的诗句!”

第六章 局中局

“什么?”

沈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谋逆?这个罪名,比通敌叛国还要诛九族!

她来不及理会柳如眉,快步走到门口。只见绣坊外,已经被一队身穿铠甲的京兆府衙役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京兆尹的副手李都尉,一脸的铁面无私。

“沈坊主,”李都尉亮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搜查令,声音洪亮,“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搜查霓裳坊。有人举报,你坊中售卖的绣品屏风《江山社稷图》上,绣有反诗!”

《江山社稷图》?那是前几日,由礼部侍郎王大人府上定制,准备送给当朝太傅贺寿的。那图样是她亲自画的,绣娘也是她最信得过的老人,怎么可能会有反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李都尉,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沈晚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霓裳坊做的是正经生意,绝不敢与‘谋逆’二字沾边。”

“有没有误会,搜了便知!”李都尉一挥手,衙役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柳如眉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中先是错愕,随即转为狂喜。她本是来刺探沈晚吟的,却没想到,竟能看到如此一出好戏!

真是天助我也!

沈晚吟的脑子飞速运转。父亲病重,绣坊被查,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绝非巧合。敌人这是要双管齐下,将她彻底逼入死路!

她知道,不能让衙役们就这么搜下去。霓裳坊是她的心血,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就这么毁了。

“都尉请慢!”沈晚吟高声道,“王侍郎乃朝廷命官,太傅更是帝师,这屏风既是送给太傅的寿礼,岂能容尔等随意翻查,污了贵人的眼?若因此冲撞了太傅,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她搬出太傅和侍郎两座大山,李都尉的动作果然迟疑了一下。

沈晚吟趁机继续说道:“此事蹊跷,背后定有人栽赃陷害。我愿随都尉去一趟京兆府,当面对质。但霓裳坊,还请都尉高抬贵手,待事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她这是以退为进。只要人到了京兆府,就有周旋的余地。

李都尉沉吟片刻,觉得她说得有理。毕竟牵扯到太傅,不得不谨慎。

“好,那就请沈坊主随我们走一趟吧!”

沈晚吟对含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稳住绣坊,随即坦然地跟着衙役们向外走去。

然而,她刚走出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便疾驰而来,停在了绣坊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的,竟是萧玦。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不见半分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冽。他看也未看沈晚吟,径直走到李都尉面前。

“李都尉,好大的阵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李都尉一见是靖远侯,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侯爷!侯爷恕罪,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萧玦冷冷地问。

“奉……府尹大人的命。”

“那本侯现在,也给你下一道命。”萧玦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扔到李都尉怀里,“这是陛下的金牌令箭。霓裳坊一案,即刻起,由大理寺与禁军接管。你们京兆府,可以退下了。”

金牌令箭!见此令如见皇帝亲临!

李都尉捧着金牌,手都在抖,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称是,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滔天风波,竟被萧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的柳如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她怎么也想不到,萧玦会亲自出面,还动用了金牌令箭来保沈晚吟!

萧玦这才将目光转向沈晚吟,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转身便上了马车。

沈晚吟沉默地跟了上去。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你做的?”萧玦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晚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圈套。”

“我知道。”萧玦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王侍郎,就是当初构陷你父亲的,主谋之一。”

沈晚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故意定做屏风,在上面留下反诗,再让人举报,为的,就是将你也拖下水。一则,可以彻底断了沈家翻案的可能;二则,”萧玦看着她,目光深沉,“可以借此攻击我,说我治家不严,纵容罪妻,图谋不轨。”

沈晚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原来,这盘棋,下得如此之大。

“那我父亲……”她颤声问道。

“你父亲在狱中病重的消息,是假的。”萧玦道,“是我故意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沈晚吟彻底愣住了。

“你……”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和谋划。连她父亲的“生死”,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只有让你方寸大乱,让敌人以为有机可乘,他们才会迫不及待地出手。”萧玦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柳如眉今日去见你,便是得了她背后之人的授意,去试探你的反应。而京兆府的人,早已埋伏在侧,只等你情绪失控,便可一举将你拿下。”

局中局,计中计。

沈晚吟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柳如眉,甚至萧老太君,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所以,从我代嫁入府开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她轻声问道。

萧玦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认。

“新婚之夜,你去柳如眉的院子,是为了麻痹她背后的人?”

“是。”

“你对我冷漠,疏远我,也是为了让我不被他们注意到,为了保护我?”

“是。”

“你被带去大理寺,也是你计划的一环,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是。”

一连三个“是”,将所有的真相都揭开。那曾经让她感到屈辱和心寒的一幕幕,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权谋算计。

沈晚吟忽然很想笑。她笑自己当初的天真,也笑眼前这个男人的自负。

“侯爷真是好算计。”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人,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陪你演这出戏?”

她的质问,让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此事过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马车,停在了靖远侯府的侧门。

“回去吧。”萧玦道,“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一切,交给我。”

他依旧是那副发号施令的口吻。

沈晚吟没有动。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肃杀的侯府,轻声说了一句:

“萧玦,我父亲,若有半点差池,我绝不原谅你。”

说完,她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第七章 真相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已汇成即将决堤的洪流。

大理寺与禁军联手,以雷霆之势查封了礼部侍郎王府,从其书房的夹壁中,搜出了大量与敌国通信的密函。人证物证俱在,王侍郎当场画押认罪,并供出了幕后主使——当朝太傅,贺文昌。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也想不到,这位桃李满天下,被誉为文臣表率的帝师,竟是这桩通敌叛国大案的始作俑者。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凡是与贺太傅、王侍郎有过来往的官员,都被一一审查。

而当初审理沈相一案的主审官,大理寺卿,也因收受贿赂,伪造证据,被革职下狱。

案情,终于真相大白。

沈相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并因揭发叛国大案有功,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圣眷更胜从前。

消息传到靖远侯府时,沈晚吟正在修剪院中的一盆兰花。她听着下人们激动地议论,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赢了,沈家赢了。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萧玦的掌控下完成的。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动接受安排的棋子。

当晚,萧玦来到了静云院。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里,主动踏足这个院子。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父亲,已经官复原职,不日便会出狱。”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些,“沈家的危机,解除了。”

沈晚吟放下手中的花剪,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代价呢?”她问。

萧玦一怔:“什么代价?”

“柳如眉。”沈晚吟道,“她是你的妾,跟了你多年。如今,她作为贺太傅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下场如何?”

萧玦的眸色暗了下去:“罪无可赦,已被赐死。”

“那王侍郎呢?贺太傅呢?”

“满门抄斩。”

沈晚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一将功成万骨枯。侯爷为了达成目的,真是……不择手段。”

“妇人之仁。”萧玦的眉头皱了起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们若是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我们?”沈晚吟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侯爷所谓的‘我们’,也包括我吗?一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被你当做诱饵的棋子?”

“我是在保护你!”萧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这个局太过凶险,告诉你,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让你远离风暴中心,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沈晚吟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凄凉,“在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被婆母当众羞辱,被妾室设计陷害,被整个侯府的下人当做笑话……这就是你所谓的安全?萧玦,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安排。你从未真正尊重过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萧玦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我承认,此事,是我欠你。但,我别无选择。”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沈晚吟面前。

那是一枚已经泛黄的香囊,上面用略显稚嫩的针法,绣着一株兰草。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沈晚吟看着那个香囊,愣住了。她当然记得。这是她十二岁那年,在相国寺后山,送给一个迷路受伤的少年郎的。那少年生得极为好看,性子却很冷,一言不发。她见他衣衫破损,便将随身带着的,刚学会绣的第一个香囊给了他,让他包扎伤口。

“你……是那个少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玦。

“是我。”萧玦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温情,“我找了你很多年。直到沈家与侯府议亲,我才知道,原来你要嫁的是我的弟弟。可他体弱,根本护不住你。而那时,贺太傅的势力已经渗透朝野,我预感到他们会对沈家动手。”

“所以,你向陛下请旨,求了这桩婚事。以我代嫁为名,将我纳入你的羽翼之下。”沈晚吟终于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是。”萧玦点头,“我知道,用这种方式开始,对你很不公平。我本想,待我扫清所有障碍,再向你坦白一切,给你一个真正的,安稳的未来。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坚韧,聪慧。”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晚吟,霓裳坊的事,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你。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你足以与我并肩而立。过去,是我错了。从今往后,我……”

他想说“我会好好待你”,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沈晚吟的心,被这迟来的真相搅得一片混乱。有震惊,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他递来的香囊。

“侯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轻声说,“我很感激你为沈家所做的一切。这份恩情,晚吟记下了。但,我们之间,也仅限于此了。”

她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萧玦眼中所有的火热。

“为什么?”他不懂,“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所有的误会。我们可以……”

“没有误会。”沈晚吟打断他,“侯爷的所作所为,站在家国大义的角度,无可指摘。但站在一个妻子的角度,我无法释怀。你给了我最深的羞辱,也给了我最彻底的清醒。你让我明白,女子的尊严和事业,比虚无缥缈的爱意更可靠。”

她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也拉开了心的距离。

“霓裳坊,我会继续开下去。侯夫人的位置,我也会继续坐着,为你挡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就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假夫妻,如何?”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

萧玦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他将那个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第一次,显出了几分萧索和落寞。

第八章 霓裳

沈家冤案昭雪后,沈晚吟的生活并未发生太大改变。

她依旧是靖远侯府里那个深居简出的侯夫人,也是京城里那个声名鹊起的霓裳坊主。两个身份,被她巧妙地维系着,互不干扰。

沈相出狱后,父女二人有过一次长谈。对于女儿在侯府的处境,沈相心疼不已,也曾提出让她和离归家。

但沈晚吟拒绝了。

“父亲,女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您庇护的小女孩了。”她为父亲沏上一杯热茶,神色平静而坚定,“霓裳坊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根基。留在侯府,‘侯夫人’这个身份,能为我挡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至于我和侯爷……我们如今这样,挺好。”

沈相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成熟与通透,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而靖远侯府内,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萧老太君对沈晚吟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不再处处刁难,反而时常派人送来些补品布料,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怀。她是个聪明的老人,知道沈家如今圣眷正浓,更知道是这个儿媳,在关键时刻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萧玦,则成了静云院的“常客”。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避而不见,而是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有时是陪她用一顿沉默的晚膳,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处理绣坊的账目,或是画新的绣稿。

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那么看着她。那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知所措。

他会记得她无意中提过喜欢吃哪家的点心,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她的食盒里。他会看到她夜里画稿时灯光昏暗,便派人送来最亮最好的琉璃灯。

他用一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试图弥补过去的亏欠。

但沈晚吟,始终不为所动。

她对他,礼数周全,客气疏离。他来,她奉茶;他走,她相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是他亲手筑起的。

霓裳坊的生意,在沈晚吟的经营下,愈发红火。

她不再满足于只做些小件的绣品,而是开始涉足成衣定制。她将刺绣与剪裁完美结合,设计出的衣衫,既有古典的韵味,又不失新颖的款式,一经推出,便再次引领了京城的风尚。

她还开办了绣学,招收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天赋的女子,免费教她们刺绣技艺。学成之后,可以留在霓裳坊做绣娘,也可以自谋生路。

一时间,沈晚吟在京中的名声,甚至超过了许多王公贵女。人们提起她,不再说“那是罪臣沈相的女儿”,也不说“那是靖远侯夫人”,而是会赞叹一句:“那是霓裳坊的沈坊主。”

她用自己的名字,活出了自己的光彩。

这日,沈晚吟正在铺子里核对一批运往江南的丝绸,宫里却突然来了人。

来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宣她即刻入宫觐见。

沈晚吟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怠慢,换上合乎规矩的诰命服饰,便随女官入了宫。

坤宁宫内,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晚吟一人。

“沈夫人,不必多礼。”皇后温和地笑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娘娘言重,但有吩咐,臣妇万死不辞。”

皇后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再过一月,便是陛下的万寿节。各国使臣皆会来贺。其中,北狄的使团,点名要与我大业比试绣艺。”

沈晚吟心中一动。北狄乃草原民族,善骑射,何时也精通绣艺了?

“北狄新上任的国师,据说是一位汉人女子,其绣艺超凡,曾以一幅《百兽图》震惊草原。此次,他们便是要以这幅《百兽图》为题,与我大业的绣娘一较高下。此事,事关国体颜面,不容有失。”皇后看着沈晚吟,眼中充满了期许,“本宫思来想去,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业,能担此重任者,非你莫属。”

这,既是荣耀,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赢了,为国争光,霓裳坊的名声将如日中天。输了,不仅她自己,连整个大业的脸面,都要丢尽。

“臣妇,愿倾尽所能,不负娘娘所托。”沈晚吟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这个重担。

从宫里出来,沈晚吟直接回了霓裳坊,召集了所有最顶尖的绣娘,宣布了此事。

绣娘们闻言,皆是义愤填膺,又与有荣焉。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晚吟几乎是住在了绣坊。她与绣娘们一同吃住,不眠不休地研究《百兽图》的绣法。

北狄的《百兽图》,讲究的是气势磅礴,野性十足。而中原的绣法,则以精细雅致见长。若要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便不能一味模仿,必须另辟蹊径。

沈晚吟决定,不用传统的丝线,而是大胆地采用金银丝线,甚至将鸟类的羽毛、鱼类的鳞片等特殊材质,也融入到刺绣之中。她要绣出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百兽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对绣工、对材料、对创意,都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萧玦得知此事后,也动用了自己的关系。他派人快马加鞭,从蜀中寻来最好的蜀锦,从东海采来最亮的珍珠,从西域购来最细的金线……所有霓裳坊需要的珍稀材料,都被他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行动,默默地支持着她。

万寿节,终于到了。

太和殿前,万国来朝。

比试的场地,就设在御花园的观景台上。大业皇帝与各国使臣,皆在座上观礼。

北狄的使臣,傲慢地呈上了他们的《百兽图》。那是一幅巨大的挂屏,绣着草原上的虎狼熊狮,用的虽是粗犷的针法,却将百兽的凶猛与野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确实令人震撼。

北狄国师,一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站在屏风旁,眼中满是挑衅。

轮到沈晚吟了。

她亲自带着四个绣娘,抬上了一座用红布覆盖着的,比北狄的屏风还要高大几分的绣架。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亲手揭开了红布。

刹那间,满场皆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声。

那是一幅双面绣。

一面,是与北狄相似的百兽图,但沈晚吟绣的,是山林间的百兽。猛虎卧于山岗,猿猴嬉于林间,仙鹿饮于溪边……金线绣出的虎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鸟羽织成的翅膀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其精美绝伦,巧夺天工,已然胜过了北狄。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最令人震惊的,是另一面。

另一面,绣的不是兽,而是人。是万民同乐,耕织渔牧的盛世景象。农夫在田间劳作,妇人在庭院纺织,孩童在街巷嬉戏……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充满了平和与喜乐。

一面是百兽争霸的自然之景,一面是万民安乐的人间盛世。

沈晚吟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各国使臣,朗声说道:“兽有兽道,人有人伦。我大业,以仁孝治天下,追求的,并非如野兽般的弱肉强食,而是万民归心,四海升平的盛世气象。这,才是我大业的《江山社稷图》!”

话音落下,满场喝彩。

皇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好!说得好!这才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北狄使臣面如死灰,那位神秘的国师,更是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她死死地盯着沈晚吟,面纱下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

这场比试,沈晚吟以压倒性的优势,大获全胜。

第九章 求和

万寿节后,沈晚吟和霓裳坊的名声,达到了顶峰。

皇帝亲笔御赐“天下第一针”的牌匾,高高地悬挂在霓裳坊的门楣之上。霓裳坊的绣品,成了各国使臣争相求购的国礼。

沈晚吟,也从一个商户坊主,一跃成为备受皇家倚重的御用绣师,其地位之尊崇,甚至超过了许多朝廷命官。

她终于,靠着自己的能力,站在了谁也无法轻视的高度。

庆功宴上,萧玦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

“恭喜你。”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赏,“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沈晚吟举起酒杯,第一次,主动与他碰杯,“多谢侯爷送来的那些材料,否则,这幅图也成不了。”

这声“我们”,让萧玦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她坦然的笑靥,感觉那道冰封的墙,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然而,树大招风。

霓裳坊的风头太盛,自然会招来嫉妒和暗算。

一日,霓裳坊的一位绣娘,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掳走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幅《江山社稷图》的详细绣稿。

沈晚吟得知消息,立刻便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掳走绣娘,盗走绣稿,对方的目标,显然是霓裳坊独步天下的刺绣技艺。

她立刻报了官,但京兆府查了几日,却毫无头绪。

就在沈晚吟心急如焚之时,萧玦找到了她。

“人,我已经找到了。”他递给她一张纸条,“在一个废弃的漕帮码头。但对方点名,要你一个人去交换。”

“是陷阱。”沈晚吟立刻判断道。

“是。”萧玦点头,神色凝重,“掳走你绣娘的人,是北狄国师的手下。她在比试中输给你,怀恨在心,想要盗取你的技艺,甚至……要你的命。”

“她为何如此恨我?”沈晚吟不解,她们素未谋面。

萧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她叫苏轻烟,是前朝的罪臣之女。她的父亲,当年便是被你父亲沈相弹劾下狱的。她一直认为,是沈家害得她家破人亡。”

原来,是世仇。

“我去。”沈晚吟没有丝毫犹豫,“我的绣娘,我必须救回来。”

“我陪你去。”萧玦不容置喙地说道。

“不,他们点名要我一个人。”沈晚吟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异常冷静,“你若跟着,只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她。侯爷,请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她看着萧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萧玦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决心。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安排保护的弱女子了。她有她的智慧和勇气。

“好。”他最终点头,却从腰间解下一支小巧的信号烟火,塞到她手里,“我在外面接应你。若有危险,立刻释放信号。”

当夜,沈晚吟独自一人,来到了约定的码头。

废弃的仓库里,灯火昏暗。那个被掳走的绣娘被绑在柱子上,而她的面前,站着那个摘下了面纱的北狄国师,苏轻烟。

那是一张美艳却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沈晚吟,你终于来了。”苏轻烟冷笑道,“你毁了我的一切,今日,我便要你用你的手,和你的命,来偿还!”

“放了她,我跟你走。”沈晚吟平静地说道。

“放了她?”苏轻烟大笑,“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来人,把她的手给我废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双手,她还怎么做她的‘天下第一针’!”

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晚吟却忽然笑了。

“苏轻烟,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地上,“这是你要的绣稿,但你可知,这上面最关键的一步,我并未写出?”

苏轻烟一愣,捡起册子飞快地翻看,脸色果然变了。

“刺绣的最高境界,在于‘以气运针’。心不静,气不顺,绣出的东西,便没有灵魂。”沈晚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心中充满了仇恨,就算我将所有技艺都教给你,你也永远绣不出我的《江山社稷图》。因为你的心里,没有江山,没有社稷,只有你自己。”

苏轻烟被她说得心神大乱,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你胡说!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就在此时,仓库外,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是萧玦带着禁军,将整个码头包围了。

苏轻烟脸色大变,知道自己中计了。她拔出匕首,疯了一样地朝沈晚吟刺去。

沈晚吟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保护她。

一道黑影闪过,萧玦如天神般降临,一脚踢飞了苏轻烟手中的匕首,将沈晚吟紧紧地护在怀里。

“晚了。”他对苏轻烟说,声音冷得像冰。

大势已去,苏轻烟最终束手就擒。

回程的马车上,沈晚吟靠在萧玦的怀里,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经历过生死,许多心结,似乎也随之解开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我们是夫妻。”萧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回到侯府,已是黎明。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沈晚吟,也彻底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包括她自己。

她不再纠结于过去的种种,而是开始真正地,享受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

霓裳坊在她的打理下,开遍了大江南北,成了大业王朝一张最亮丽的名片。她创办的绣学,也为无数女子提供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成了传奇。

大业三年,冬至。

沈相正式告老还乡。沈晚吟决定,将霓裳坊的总店,也搬回故乡江南。

她向萧玦,递交了和离书。

不是因为怨恨,而是为了给自己,也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于是,便有了引子里的那一幕。

第十章 选择

风雪之中,萧玦僵在原地,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无措和慌乱。

他看着沈晚吟递来的和离书,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车马,心中那座用权谋和理智堆砌起来的城墙,轰然倒塌。

“为什么?”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吟,我们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走?”

沈晚吟将和离书,轻轻地放在他捧着紫檀木匣的手上,那纸张的冰凉,让他指尖一缩。

“侯爷,正因为我们经历得太多,我才想活得更明白些。”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洗,“当初我嫁入侯府,是身不由己。后来留在侯府,是为了自保和复仇。桩桩件件,都与‘情’字无关。如今,尘埃落定,沈家安好,我也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我不想再因为任何责任或恩情,将自己捆绑在这座侯府里。”

她的话,温柔而残忍,将两人之间所有的伪装都撕得干干净净。

“那我呢?”萧玦上前一步,几乎是恳求般地看着她,“那我算什么?是责任,还是恩情?”

“你……”沈晚吟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是靖远侯,是大业的战神,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你不属于我,你属于这个天下。”

“可我想属于你!”萧玦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扔掉了手中的木匣,珍宝撒了一地,在雪中闪烁着凄冷的光。他一把抓住沈晚吟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捏碎。

“晚吟,你看着我。”他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狂热而痛苦的情感,“从十二岁那年起,我心里就只有你。我为你扫平障碍,为你铺平道路,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你总会回头看我一眼。可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沈晚吟没有挣扎,她任由他抓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痛苦。

“萧玦,”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可你做的,是你认为我需要的,却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和一份被安排好的人生。”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可以与我并肩而立的伙伴。是一个会问我‘你愿不愿意’,而不是告诉我‘你应该这么做’的爱人。”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而坚定。

“现在,我要回江南了。那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家人,有属于我沈晚吟的,真正的人生。而你,是留在这京城,继续做你的靖远侯,还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期许,有鼓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她转身,登上马车,没有再回头。

“启程。”

车队,缓缓地动了。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都彻底割裂。

萧玦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那张静静躺在雪地里的和离书。

他该怎么选?

是选择这唾手可得的权势荣华,还是追随那个让他牵挂了一生的身影,去一个未知的水乡,开始一段全新的,不被任何人安排的人生?

许久之后,他俯身,捡起了那张被雪濡湿的和离书。

他没有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着侯府走去。

府门的侍卫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侯爷,您……”

“备马。”萧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备最好的千里马。另外,去向陛下递交辞呈。就说,靖远侯萧玦,自请卸甲归田。”

侍卫惊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做什么?”萧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再是侯爷的威严,而是一个男人,追逐自己心爱之人的,义无反顾。

三天后,一匹快马,绝尘而去,卷起漫天风雪,向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的传说,落下了帷幕。

而江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烟雨江南

马车行了半月,自北向南,窗外的景致从凛冽的枯枝霜雪,渐渐化作了温润的绿柳新芽。空气里不再是京城那般干燥清冷,而是裹挟着一股潮润的水汽,混杂着泥土与不知名花草的芬芳。

江南,到了。

沈晚吟最终选择了苏州作为霓裳坊的新址。这里是丝绸之府,锦绣之乡,有着最顶尖的原料和最挑剔的客人,是挑战,更是机遇。

新的霓裳坊坐落在平江路的一条深巷里,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前院临街,改造成了铺面,后两进则是绣坊和居所。宅子自带一个小巧精致的园林,小桥流水,曲径通شا。沈晚吟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里的宁静雅致。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凭栏远眺。远处是黛瓦白墙的民居,枕水而居,间或有乌篷船摇橹而过,划破一池春水,留下圈圈涟漪。耳边传来的是软糯的吴侬软语,夹杂着远处市集的喧嚣,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在这里,她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女儿,她只是沈晚吟,霓裳坊的坊主。这种久违的,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让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东家,”含翠端着一碗新沏的碧螺春走进来,脸上也洋溢着轻松的笑意,“都安顿好了。咱们带来的绣娘们都欢喜得不行,说这儿的水土养人,绣出来的东西都多了几分灵气。”

沈晚吟接过茶盏,浅呷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点了点头:“告诉她们,安顿下来后,每人多发三个月的月钱,算是安家费。另外,去本地的织造行打听一下,我要见一见苏州最好的几个丝绸商人。”

“是,奴婢这就去。”

含翠退下后,沈晚吟独自坐在窗边,摊开一张宣纸,开始构思新的绣样。她的灵感如泉涌,将这江南的烟雨、拱桥、柳絮一一绘于笔下。

她正画得入神,忽闻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客官,我们东家正在忙,您若是要定制绣品,还请先在此登记……”

“我找你们东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固执。

沈晚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只见铺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靛蓝色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囊。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侯爷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沧桑。

是萧玦。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至极,有找到她之后的欣喜,有面对她时的忐忑,还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澄澈。

绣坊的伙计和绣娘们都看呆了。她们从未见过气场如此强大的男人,也从未见过自家那位处变不惊的东家,露出这般怔忪的神情。

“你们都下去吧。”沈晚吟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听不出喜怒。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偌大的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怎么来了?”沈晚吟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客气而疏离的距离。

“我……”萧玦张了张嘴,那双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唇,此刻竟有些笨拙,“我辞官了。”

沈晚吟心中微澜,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为国为民,劳苦功高,陛下怎会准你辞官?”

“我不是侯爷了。”萧玦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从递交辞呈的那一刻起,我便只是萧玦。”

他将背上的行囊卸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路过徐州,听闻那里的‘富春斋’糕点有名,便给你带了些。”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像个做错了事,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

沈晚吟看着那包早已冷掉,甚至可能有些被压扁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有去接。

“萧玦,”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这又是何苦?京城有你的前程,有你的家族。你抛下一切来这里,你让我如何自处?”

“我不是让你自处,我是来……求你给我一个自处的机会。”萧玦的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晚吟,在京城,我是靖远侯,你是侯夫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如今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想……想陪着你的男人。你开你的绣坊,我……我可以在你这里,做个护院,或者……账房,也行。”

他说得恳切,甚至有些卑微。

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侯爷,说要做她一个小小绣坊的护院。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沈晚吟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别过脸,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

“我这里,不缺护院,也不缺账房。”她狠下心,冷声道,“你走吧。回你的京城去。”

萧玦没有动。

他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包糕点,高大的身影,在江南午后温润的光线里,显得有几分萧瑟和……可怜。

“我不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倔强,“除非你亲手把我打出去。”

沈晚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会用他那套行军打仗的法子,一根筋地执行到底。

她睁开眼,看着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糕点。

“糕点我收下了。”她淡淡地说,“但住处,你自己解决。霓裳坊是做生意的地方,不留闲人。”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萧玦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

“好。”他重重地点头,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准。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背起行囊,大步走出了霓裳坊。

含翠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晚吟身边:“东家,就……就这么让他走了?”

沈晚吟摩挲着手中那包尚有余温的糕点,看着萧玦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他不会走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当霓裳坊开门时,所有的伙计都惊奇地发现,对面那间原本空置许久的小铺子,竟被人盘了下来。而那个昨天来找东家,气宇不凡的男人,正拿着一把扫帚,笨拙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他竟真的,在她的对面,安了家。

第十二章 笨拙的邻居

萧玦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江路这条平静的巷弄,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起初,街坊们都对这个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可他的行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盘下的那间小铺子,既不卖货,也不迎客,只是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每日起得极早,天不亮便在巷口练拳,拳风呼啸,引得早起的孩童趴在窗边偷看。练完拳,他便会提着一桶水,将自家门前和……霓裳坊门前的那段青石板路,冲洗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他便会搬一张竹椅,坐在自家铺子的屋檐下,手里拿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旧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只是他的眼睛,十次里有八次,都是越过书页,望向对面那扇人来人往的雕花木门。

霓裳坊的绣娘和伙计们,很快就习惯了这位沉默的“守护神”。

她们一开始还有些怕他,觉得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骇人。但渐渐地,她们发现,这个男人只是看起来冷,心肠却不坏。

巷子里有泼皮无赖想来霓裳坊捣乱,还没靠近门口,就会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吓退。绣娘们下工晚了,他会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路护送到巷口。谁家有个重物需要搬抬,只要他看见了,便会一言不发地上前搭手,那力气,一个人能顶三四个壮汉。

他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沈晚吟将他的所有行为都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她表达着什么。这种方式,笨拙,沉默,却又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执拗和真诚。

他从未踏入霓裳坊半步,恪守着她那句“不留闲人”的界限。他只是作为一个邻居,一个守护者,静静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这天,沈晚吟正在后院的绣房里,指导绣娘们一种新的“滚针”针法。这种针法极耗眼力,也极考验耐心。

一位名叫巧儿的年轻绣娘,因为总是掌握不好力道,绣出的线条粗细不均,急得眼圈都红了。

“东家,我……我是不是很笨?”巧儿放下手中的绣绷,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晚吟没有责备她,只是温和地拿起她的绣绷,柔声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刺绣,绣的是物,养的是心。你心乱了,针脚自然也就乱了。去院子里走走,平复一下心情再来。”

巧儿感激地点点头,走出了绣房。

沈晚吟看着她留下的那块废了的绣片,微微摇了摇头。巧儿是她新收的徒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只是性子急了些。

她拿起针线,亲自为她做示范,一针一线,如行云流水。

就在这时,含翠急匆匆地从前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东家,”她压低声音,在沈晚吟耳边道,“对面的……萧公子,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送东西?”沈晚吟停下手中的针,“送了什么?”

“一……一整扇刚宰杀的,还滴着血的……野猪。”含翠的表情一言难尽,“说是他今天一早去城外山里打的,想着咱们坊里人多,送来给大伙儿改善伙食。那送东西来的小厮还说,萧公子打了一上午,就为了挑一头最肥嫩的。”

绣房里的其他绣娘们闻言,都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给一群做着最精细活计的绣娘,送一头血淋淋的野猪。这位萧公子的示好方式,实在是……别具一格。

沈晚吟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放下绣绷,揉了揉眉心。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萧玦如战神般在山林里与野猪搏斗,最后扛着胜利品,满心欢喜地让人送来,以为能博她一笑,却不知这种“惊喜”对一群女子来说,是何等的惊吓。

“让厨房收下吧。”她无奈地吩咐道,“告诉伙计,晚饭加餐,做个红烧野猪肉。另外……”

她顿了顿,从妆台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

“把这个,连同一碟我们新做的‘荷花酥’,给他送过去。”她对含翠说,“告诉他,心意领了。但霓裳坊是清雅之地,下不为例。”

一簪,一碟糕点。既是回礼,也是警告。

含翠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含翠便回来了,脸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古怪。

“东家,那位萧公子……他把簪子收下了,就别在……别在发髻上。糕点也吃了,说……说味道很好。他还托我问您,您是不是嫌他打的野猪太小了?他说明日可以去打头熊……”

“噗嗤……”一旁的绣娘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晚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个男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哭笑不得。看来,对于萧玦这种人,委婉的暗示是行不通的,必须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正准备亲自过去一趟,彻底断了他送这些“惊吓”的念头,前院的伙计却突然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东家,不好了!‘锦绣盟’的人来了!”

“锦绣盟?”沈晚吟眉头一蹙。

锦绣盟是苏州本地最大的一个绸缎商和绣庄的联盟,由城中几家百年老字号牵头组成。他们几乎垄断了苏州七成以上的生丝和绣线来源,行事向来霸道,排外性极强。霓裳坊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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