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坐在社区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刚取出来的体检报告。纸边已经被他汗湿的手指揉得起了毛。
“李建国,75岁,建议定期复查的项目:血压、血糖、骨密度……”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医学名词。他把报告折了又折,塞进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包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这家医院隔壁就是他工作了一辈子的机械厂,现在变成了创意园区,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当年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车把上挂着饭盒,叮当作响。
“爸,你非要自己去医院,我说了陪你去。”女儿小敏的电话还是追来了。
“没事,就常规检查,你忙你的。”老李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空落落的。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女儿在市里,一个月能见一次面就不错。老伴走了七年,这房子越来越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到家后,他照例先给阳台上的几盆花浇水。那盆蟹爪兰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年年冬天开得火红。去年差点没救过来,他跑了三个花市才找到懂行的,学了半个月的养护知识,总算又让它活过来了。
浇花时,手机响了,是老年大学山水画班的同学老赵。
“建国,明天上课别忘了带你那支狼毫笔,老师说要学皴法了!”
“记得记得,我还新买了本画谱。”
挂了电话,老李头脸上有了点笑意。三年前被女儿硬拉着去老年大学报名时,他还老大不情愿,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那两节课。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和几个老同事聚餐时说的话。老王说:“咱们这个岁数,能指望的也就是子女和手里的退休金了。”当时大家都点头,可老李头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
夜里睡不着,他爬起来翻旧相册。看到一张四十多岁时的全家福,儿子女儿还小,一家人挤在镜头前笑。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孩子会长大,自己会老,但老是什么样子,从没细想过。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卡片,是外孙女五岁时用蜡笔写的:“祝外公天天开心”。字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得比房子还大。他突然意识到,外孙女今年都上大学了。
第二天画画课,老李头怎么都静不下心。老师走过来看他画到一半的山水:“李叔,今天这笔力有点浮啊,心里有事?”
“没啥,昨晚上没睡好。”
下课后,老赵拉着他去喝茶。两个老头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听说老周的事了吗?”老赵压低声音,“住院了,脑梗。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请了个护工,一天三百。”
老李头心里一紧。老周比他还小两岁,去年还一起爬山来着。
“咱们这个岁数啊,”老赵抿了口茶,“就像秋后的蚂蚱。子女有子女的生活,钱能买药但买不来人。真正能陪着走最后这段路的,我想来想去,恐怕不是这些。”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老李头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
接下来的日子,他变得格外留心。观察社区里那些独居老人的生活,观察自己和周围人的状态。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周两次的社区合唱团排练,尽管他总跑调;期待和老赵他们下象棋时吵得面红耳赤;期待每天早晨在公园打太极时,和老张聊几句他孙子考大学的事。
一个月后,社区组织体检报告解读会。医生讲完后,让大家自由提问。有个老太太站起来问:“医生,我们这些人,怎么才能活得长一点,活得好一点?”
医生推了推眼镜:“健康饮食、适当运动这些大家都知道。但我接触很多高龄老人后发现,那些过得好的,往往有几个共同点……”
老李头竖起耳朵。
“第一是有点自己的爱好,让日子有盼头;第二是有几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第三是生活还能自理,有自己的节奏;第四嘛,”医生笑了笑,“是能接受变化,找到新的生活意义。”
这段话像钥匙,突然打开了老李头心里那扇门。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儿子打了个视频电话。儿子那边是清晨,背景里能看到外国街景。
“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父子俩聊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但挂断时,老李头觉得心里某个拧着的结松了点。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考虑很久的事——报名参加了社区志愿者小组,负责每周三下午的图书室整理工作。第一次去时,他紧张得像第一天上学。但当他按照编号把一本书放回正确位置时,那种熟悉的、被需要的感觉,悄悄回来了。
图书室管理员是个六十出头的退休教师,姓陈。有次整理完,陈老师递给他一杯茶:“李师傅,您整理的书架,读者找书特别方便。”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老李头高兴了一整天。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生活里多了些颜色。合唱团要参加区里比赛,大家练得格外起劲;画画班准备办个小展览,老赵天天琢磨他的牡丹怎么画更生动;志愿者小组里,他教几个刚退休的怎么给图书分类;甚至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在家人群里发他种的花、画的画。
有天下午,他在阳台修剪蟹爪兰时,突然停下来。老伴的照片摆在旁边小几上,笑容温和。他对着照片说:“秀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他说不清。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就像连续阴雨后突然放晴,阳光照进来,你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生日那天,女儿一家来给他庆祝。外孙女教他用手机拍短视频,他笨手笨脚地学,逗得大家直笑。切蛋糕时,女儿说:“爸,你最近气色真好,好像年轻了几岁。”
他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明天要早点去图书室,新到了一批书要整理;后天画画班要交作业,他的山水还差最后几笔;大后天和老赵约好了去新开的公园写生……
晚上独自一人时,他拿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老伴留下的。翻到空白页,他郑重地写下:
“七十五岁才明白的事——能陪我再走二十年路的,大概不是儿女(他们有自己的山要爬),也不是钱(它能买药但买不来心安)。是这四样:
一、手里有件能做一辈子的小事。 我的花,我的画,图书室里那些待整理的书。它们不惊天动地,但让每个明天都有个简单的理由起床。
二、身边有两三个能说心里话的老伙计。 不用多,但能在你需要时,安静地听你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就一起晒晒太阳。
三、身上还有点能自己安排的力气。 能自己买菜做饭,能走到想去的地方,能决定今天做什么、不做什么。这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四、心里还有能装下新东西的空地。 学个新词,交个新朋友,甚至只是换条路散步。日子还在往前,自己也没停在昨天。”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在这段话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还有,记得常常给孩子们打个电话,但不必等他们打来。爱这东西,给出去的时候,自己先暖和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老李头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上。蟹爪兰又冒出了几个花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要去做什么——这就够了,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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