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金银价为何突然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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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奇聪（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近日，国际黄金和白银市场突然遭遇大震荡。1月29日现货黄金一度突破5600美元后，连续几日大幅跌势，2月2日，现货黄金盘中一度跌至每盎司4653美元；现货白银则从1月30日触达128美元的最高点后，一度跌破35%，创有史以来最大日内跌幅，截至2月2日则呈现短时间内大涨大跌的剧烈波动态势。令人不禁喟叹：这场贵金属市场的剧烈动荡，到底是一次迟来的技术性回调，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因素？

表面上看，近期金银大幅下跌是突如其来的市场异动，但究其背后，至少有三方面原因共同作用。

首先，美联储政策预期骤然转向鹰派，美元利率环境巨变。1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突然透露将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出任下一任美联储主席。沃什以对通胀强硬著称，市场立即按“鹰派沃什”预期重新定价。提名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此前对美联储独立性受损的担忧，使投资者相信美联储未来可能更注重抑制通胀而非迎合政治需要，结果美元汇率大幅走强，扭转了此前美元持续下跌的单边预期，直接打压以美元计价的黄金和白银，成为引发贵金属抛售风暴的导火索。

其次，获利回吐与技术性调整，过热行情注定快涨快跌。金银此前连创新高，已蕴含巨大回调压力。一些技术指标早已亮起红灯，如黄金的相对强弱指数（RSI）近日飙升至90上方，远超“超买”警戒线，创下数十年最高值，白银的RSI也达到80+的高位，显示市场处于极端亢奋状态，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触发价格向下修正。而沃什提名的消息正是那个令多头获利了结的“借口”。因而利空出现后，多头蜂拥兑现利润，导致黄金单日大跌超600美元、白银崩跌近40美元，呈现“涨势越疯狂，回调抛压越沉重”的局面。

再者，全球贵金属市场结构脆弱与杠杆踩踏，流动性蒸发放大跌势。在近期贵金属飙升过程中，全球投机和杠杆资金大量涌入，交易极度拥挤。白银尤其成为日内投机客追逐的热门标的，短线资金堆积如山。价格反转下跌时，高杠杆多头被迫斩仓，踩踏式抛售进一步放大跌幅。此外，极端行情下市场流动性迅速枯竭。贵金属价格此前节节攀升之际，银行做市商因为风险暴露增加而缩减头寸，导致市场深度不足。在这种脆弱的市场结构下，稍大的卖压就能引发“瞬间真空”式的大跌，正如很多算法交易横行的市场那样，“稳定性稍纵即逝”。

金银大跌背后，反映出的国际金融机制微妙变化和脆弱性更值得警惕。此次贵金属市场异动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金融环境变化的缩影，透露出几点深层信号：

首先，全球避险资金的行为模式正在转变。过去一年，资金大规模涌入金银，推动价格屡创新高，反映的是投资者对法币和债券的信心下降。事实上，自2023年以来，受各国央行宽松货币政策、一些经济体通胀高企以及地缘政治冲突影响，“货币贬值”预期盛行，黄金重新成为各国央行和投资者竞相增持的硬通货。今年以来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美联储独立性受质疑、美国政府预算赤字膨胀等多重忧虑叠加，构成推高贵金属的风暴。再加上美国主动引发的全球贸易摩擦阴云未散、一些经济体债务高悬，全球金融体系的不确定性和系统性风险明显上升，投资者买入金银正是对此的对冲。此次暴跌虽是避险热潮中的一次剧烈校正，但并不意味着深层矛盾已消除，反而提醒我们：国际金融体系已积累相当多的风险易感因素，一旦出现新的黑天鹅事件，仍可能引发跨市场连锁反应。

其次，美元和利率在全球金融循环中的角色更加敏感。1月下旬前，美元指数连续走弱，市场普遍预期美联储将在经济放缓和通胀回落背景下继续降息，支撑黄金等无息资产走强。然而沃什提名令市场认识到未来美国可能维持更高利率、更强美元，预期急转直下。美元反弹令非美货币承压，新兴市场面临资本流出压力，美债收益率上行使全球融资环境收紧。当前国际金融体系对美元和低利率的依赖已达到历史高位，倘若未来美国货币政策的不确定性继续上升（如沃什上任后采取超预期的紧缩措施，或特朗普政府进一步干预美联储），全球市场可能出现更大的调整，脆弱的新兴经济体和高债务国家将首当其冲。

再者，全球金融市场的结构性风险不容忽视。近年来，随着量化交易和衍生品市场发展，全球资产价格波动呈现“剪刀差”特征：平时平静，一旦超出临界点，就会出现闪电崩盘。白银市场正面临交割机制考验。已有分析师警告，纽交所可能在今年3月出现白银实物交割违约，一旦发生将摧毁现有定价体系公信力，引发蔓延至黄金和信用市场的连锁反应。尽管极端情境概率不高，但全球市场繁荣时期积累的隐性风险可能因某个环节的信心危机被瞬间放大。无论是交易拥挤、杠杆过高，还是市场基础设施（清算、交割）的脆弱，一旦遇到应激事件，都可能充当危机的“助燃剂”，尤其在全球金融体系总债务和或有负债规模高达数百万亿美元的当下。

一方面，本次事件中，冲击主要集中在贵金属等避险资产领域，美股小幅下跌但未连续暴跌，银行间利率和企业信用利差也未飙升至危机水平，波动率指数VIX仍在阈值内，说明投资者情绪虽紧张但尚算有序，并未发生全面信心崩溃。本轮金银剧烈波动更像一场局部的、结构性的调整，其对整个金融体系的冲击暂时可控。甚至回调后，金银可能重拾升势。瑞银全球财富管理部门在1月29日的报告中仍预测今年前三季度金价有望涨至6200美元，不少机构对黄金的长期避险价值仍有信心。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此次贵金属市场剧烈波动正促使更多人认识到，高度波动本身就是危险信号。全球超低利率和流动性泛滥环境下累积的资产泡沫、高企的债务杠杆、地缘冲突和政策不确定性，都让国际金融体系处于易损状态。金银大跌事件像一次压力测试，暴露了全球市场系统薄弱环节和市场情绪的易变，国际金融市场的风险可能正在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