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年初二,风俗里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我开着那辆勤勤恳恳服务了六年的大众帕萨特,行驶在刚刚翻新过的国道上。
车窗外,曾经熟悉的乡野景象,如今也矗立起了不少崭新的楼盘和商业广告牌,一片欣欣向荣。
妻子林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上了高速开始,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
“怎么了?还在想早上的事?”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到等会要见那么多人,有点……你知道的,我那个大表哥。”
她口中的大表哥,王志远,是她大姨家的儿子,也是整个家族里飞得最高、最引以为傲的人物。
我当然知道。
结婚这几年来,每次家庭聚会,这位大表哥都是绝对的主角,而我,则永远是那个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别担心,有我呢。”我安慰道。
车子的后备箱里,塞满了我们精心准备的年货。
没有名烟名酒,都是些我们老家山里产的干货和土特产,包装朴实无华,但胜在绿色天然,分量十足。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但在某些人眼里,恐怕又要成为廉价和没本事的代名词。
车子缓缓驶入岳父家所在的老式小区。
还没等我们找到停车位,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两台霸占着楼下最核心位置的黑色奥迪A6。
一台是崭新的私家车,车牌号是“888”的靓号,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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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台是挂着政府机关牌照的公车,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神情倨傲。
这便是王志远的排场。
我们的帕萨特,灰头土脸地停在了一个角落的车位里,与那两台奥迪形成了鲜明而尴尬的对比。
我们刚下车,岳母张兰就满脸堆笑地从楼道里迎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就定格在了那两台奥迪上,笑容愈发灿烂。
“哎哟,悦悦,小林,你们可算到了。”
她客气地打着招呼,眼神却在我从后备箱拎出的那几个朴素的布袋子和纸箱上停留了一瞬,笑容里的热度,明显冷却了几分。
“妈,新年好。”我笑着喊道。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真是的。”
岳母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却连伸手的意愿都没有,转身就朝着刚刚从楼里走出来的大表哥一家热情地迎了上去。
“志远!哎哟,我的大厅长!快进屋,外面多冷啊!你看看你,现在工作那么繁忙,还专程赶回来看我们,真是有心了!”
岳父林建国也紧跟着出来,从王志远手里接过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品盒,盒子上有烫金的标识,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茅台?哎哟,还是三十年陈酿的!志远你真是太客气了!这得花不少钱吧!”岳父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满足。
“嗨,一点心意,叔叔阿姨别嫌弃就行。”王志远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提着大包小包,和林悦跟在他们一行人身后,像两个不甚重要的随从。
客厅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七大姑八大姨、各路亲戚围坐了满满一屋子。
沙发最中央的位置,理所当然地留给了王志远。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羊绒衫,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一坐下,便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地簇拥起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开始用他那标志性的官腔指点江山。
“……所以说,我们省里下一步的经济发展方向,还是要紧跟上面的政策走,要把眼光放长远,不能总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嘛!格局,格局要打开!”
周围的亲戚们,无论听懂听不懂,都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敬畏。
我提着东西走进去,在门口站定,朗声喊了一句:“爸,妈,大表哥,各位亲戚,新年好。”
岳父岳母正忙着展示王志远送的茅台,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而那位被众人环绕的大表哥王志远,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我这个大活人,不过是一缕无足轻重的空气。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继续着他关于“格局”的宏大论述。
我默默地将东西放到墙角,林悦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
我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拍了拍她的手。
这样的场景,结婚这几年来,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习惯,有时候是一种无奈的自我保护。
我在沙发最角落的一个单人凳上坐下,那个位置几乎已经贴近了阳台的门。
刚准备喘口气,熟悉一下满屋子或陌生或熟悉的脸。
王志远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的声音,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准时地飘了过来。
这一次,他总算是用正眼看我了,目光里却充满了审视和理所当然的使唤。
他朝着厨房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在指挥一个服务生。
“小林啊,别干坐着了,你看你岳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像什么样子。去,搭把手,干点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补充了一句足以让整个客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
“我听悦悦说,你现在是在……市档案局?对吧?是个小科员?嗯,那地方清闲。没事,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坏处,眼里要有活,手脚要勤快,对以后进步有好处。”
话音刚落,几个坐在他旁边的亲戚,便立刻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压抑着的低笑声。
那笑声像细小的针,扎在人的自尊上。
妻子的脸“唰”地一下就涨红了,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她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替我辩解。
我却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对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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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平静地脱下外套,搭在凳子靠背上,然后卷起衬衫的袖子,对着沙发中央的王志远,露出了一个标准而温和的笑容。
“好的,大表哥。您说的是。”
说完,我没有丝毫迟疑,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热气腾腾的厨房。
岳母张兰正在水槽边择菜,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一种“算你识相”的表情所取代。
“妈,我来帮您。”
“嗯,那边的青菜,你给洗了吧。”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我点点头,走到水槽另一边,打开了水龙头。
腊月里的自来水,冰冷刺骨,冻得人指关节生疼。
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仿佛那些冰冷的水流,能帮我浇灭掉心中那一丝丝翻腾的火气。
我一棵一棵地仔细清洗着青菜上的泥土,动作不急不缓。
没过多久,王志远挺着他那日渐发福的肚子,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踱进了厨房。
他显然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视察和继续他的“教诲”的。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的可乐,“刺啦”一声打开,喝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居高临下地对我进行“点拨”。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男人嘛,事业心还是要重一点的。你不能总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得有追求。”
“你看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吧?还在档案局那种养老的地方耗着,能有什么前途?那地方,说白了,就是给那些没能力、没背景、等着退休的老同志准备的。”
“你要学会钻营,要懂得搞好人际关系。我们体制内,能力是一方面,关系才是硬道理。”
他打了个嗝,继续说道:“以后在工作上有什么事,想进步,或者想换个好点的单位,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我跟你们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前两天还在一起吃了顿饭。我一句话,比你自己奋斗十年都管用。”
他走过来,用他那只戴着金表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把最后一棵洗好的青菜,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旁边的菜篮里。
他大概是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又或者是觉得他的“教导”已经足够深刻,于是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心满意足地晃悠着出去了。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满满当当两大桌,亲戚们按照血缘的亲疏和世俗的地位,自动自发地分好了位置。
王志远作为整个家族的“核心”,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桌的主位上,岳父林建国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则满脸荣光地陪坐在他左右。
轮到安排我的位置时,问题出现了。
主桌,已经坐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悦想把我拉到她身边,可她旁边坐的是她大姨,王志원의母亲,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我。
就在这时,王志远发话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价值不菲的茅台,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张专门给小孩子们准备的小桌子。
“小林,主桌没位置了,你去那边,跟孩子们挤一挤吧。”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觉得这个安排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又对着满桌的人,用一种商量公事的口吻说道:“大家别介意啊。主要是我们主桌呢,等会儿要谈点正事,都是体制内的一些事情,涉及到一些项目和人事安排,小林他一个搞档案的,业务不对口,也听不懂。让他听了,反而不好。”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却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和妻子的脸上。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份骨子里的轻视和羞辱,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生疼。
我看到妻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拉住她准备当场发作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住了。
然后,我对着王志远,再次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好,大表哥说得对。”
我真的端起自己的碗筷,在所有亲戚或同情、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中,走到了那张挤满了嬉笑打闹的孩童的小桌子旁,在一个六七岁小侄子的身边,坐了下来。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主桌上传来的、王志远那压抑不住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嗤笑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上的气氛,在几杯茅台下肚后,迅速达到了高潮。
王志远喝得满面红光,舌头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利索,但他的兴致却空前高涨。
他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自己最近正在亲自负责的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项目——城南新区的整体开发规划。
“这个项目,我跟你们说,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省里今年的一号工程,总投资,上百个亿!”
他用油腻的筷子,在半空中指点着江山,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掌控百亿资金流向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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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外人根本看不懂!就说最简单的一项,光是一个前期的绿化工程,就是好几千万的盘子!我跟你们说,这笔钱,这块肉,最终落到谁的碗里,还不就是我王志远点个头,一句话的事儿!”
这番话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围的亲戚们,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瞬间围了上去,一个个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表哥,您看我那个女婿,他就是专业搞园林绿化的,公司资质绝对一流,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也参与参与?”
“是啊是啊,志远啊,我儿子那个建筑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干活绝对扎实!您多关照关照,以后忘不了您的好!”
“王厅长,我敬您一杯!以后我们家,可就全仰仗您提携了!”
王志远非常享受这种被权力包围、被众人追捧的感觉,他来者不拒,杯杯见底,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在满足了众人的吹捧,并给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许诺之后,他似乎又想起了我这个被他发配到“儿童区”的、不识时务的妹夫。
或许是觉得之前的羞辱还不够彻底,他把话题,毫无征兆地、极其生硬地引到了我的身上。
“小林啊,”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在那个什么破档案局,也混了五六年了吧?怎么到现在,还只是个小科员啊?”
他摇着头,用一种长辈对晚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痛心疾首地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性格,太闷了,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在单位里,肯定不讨领导喜欢!你不主动去跟领导沟通感情,领导怎么会看得到你?怎么会提拔你?”
“要不要这样,”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改天,我亲自给你们那个档案局的局长,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关照你?给你换个好点的科室?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机会我给你了,你自己要是不争气,那可就别怪我了!”
他嘴上说着是“关照”和“帮忙”,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全是轻蔑和鄙夷,仿佛提携我,是对他自己身份的一种玷污。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像聚光灯一样,聚焦到了我这个小角落。
有同情,有怜悯,有嘲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我缓缓地放下手里刚刚给小侄子剥好的虾,用餐巾纸擦了擦手。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看着王志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笑容。
“谢谢大表哥的关心。”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为人民服务,不分职位高低,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我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平静如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的疏离和拒绝。
王志远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像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呵呵,觉悟还挺高啊!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
“我看你小子,就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着我,言辞越发激烈。
“小林,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我这是看在悦悦的面子上,才想拉你一把!你别不识抬举!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权力,没有地位,你就算是把‘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你也还是个屁!没人会把你当回事!”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整个餐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妻子林悦再也忍不住了,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正要与他理论。
我却在桌子底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我的忍耐,在王志远看来,就是最彻底的懦弱和认怂。
他似乎觉得,火候已经到了,是时候进行今天这场“家庭教育”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羞辱了。
他缓缓地端起自己的空酒杯,朝着我的方向,傲慢地递了过来。
“行了,你也别在那儿剥虾了,像个娘们儿似的。”
“过来,给我,还有给在座的各位长辈,把酒都满上!”
他要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像一个卑微的侍应生一样,去为他,为这一桌的人,挨个倒酒。
这是对我人格的,最后一次践踏。
就在我准备起身,去终结这场闹剧的那一刻。
“吱嘎——”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为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绝非一辆车所能发出,而是好几辆车同时紧急刹停时,才会产生的巨大噪音。
紧接着,还没等屋里的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中反应过来。
一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脏鼓点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栋楼,迅速逼近。
“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清晰而急促。
原本喧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岳父家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极大的力道给推开了。
两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两个人,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脚踩锃亮的军勾皮鞋,身姿挺拔得如同两杆标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
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带有密码锁的公文包。
公文包的正中央,用鲜红的宋体大字,烙印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字——“绝密·加急”。
这两个人的出现,仿佛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他们无视了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亲戚,目光如两道实质性的探照灯,像雷达一样,在客厅和餐厅里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亲戚们大气都不敢出,几个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志远毕竟是体制内的人,见过的世面比普通亲戚要多得多。
他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两个人中山装的立领上,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徽章——那是省委核心警卫局的内部特勤标志!
这种人,通常只会出现在省委一号、二号首长的身边!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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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荒唐却又让他激动不已的念头,瞬间窜入了他的脑海。
难道是……省里哪位自己认识的大领导,听说了自己回老家过年,特地派自己的警卫员,前来慰问自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王志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天啊!这是多大的面子!这是何等的荣耀!
若是被这些亲戚们看到,自己以后在家族里的地位,岂不是要堪比帝王?!
他立刻将之前所有的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谦卑又谄媚的、近乎扭曲的笑脸。
他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名贵的羊绒衫的衣领,快步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还嫌弃地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一个表弟,然后伸出双手,准备去和那两个不速之客,热情地握手。
“哎呀,哎呀!这大过年的,天气这么寒冷,还劳烦两位同志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两名警卫员,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这个大活人一样。
他们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在他那张笑成菊花的脸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们径直从王志远的身边,擦肩而过。
在全家人惊愕、不解、困惑、茫然的目光中。
他们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目标明确,步伐坚定,径直走到了餐厅的角落里。
走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专门给孩子们准备的小饭桌旁。
走到了那个……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半只刚刚剥好的基围虾的……我面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立正并脚声!
两名警卫员在我的面前站定,双腿并拢,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向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军礼。
他们的声音,洪亮、沉稳,充满了力量,震得整个餐厅的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首长好!”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首长好”,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餐厅里轰然引爆。
所有人都彻底傻了,大脑仿佛被瞬间清空,变成了一片空白。
岳父林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岳母张兰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像一对铜铃,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而刚才还官威赫赫、准备接受“慰问”的大表哥王志远,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准备去握手的手,还尴尬无比地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风化了千年的石像,滑稽而又可悲。
首长?
谁是首长?
林萧?
这个开着一辆破帕萨特、在档案局混日子的废物女婿?这个被自己肆意羞辱、发配到小孩桌的软蛋?
这……这他妈的怎么可能!这是不是在拍电影!
其中一名警卫员,上前一步,目不斜视,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报告首长!省里发生紧急情况,书记办公室刚刚来电,有一份绝密急件,请您立即审阅批示!”
说完,另一人迅速而沉稳地打开了那个印着“绝密·加急”字样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通体漆黑的签字笔,双手捧着,腰弯成九十度,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文件的最上方,是两个用特殊字体打印的、鲜红的、触目惊心的大字——“急件”。
全屋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几个被吓坏的小孩子,发出了小声的啜泣。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虾,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每一丝油渍。
然后,我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和笔。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与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孔,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文件的内容。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立即成立“春节期间作风纪律问题”省级专项巡视组的紧急通知》。
文件的核心内容,是根据最高指示,要求在全省范围内,立刻、马上开展对春节期间各级单位、各位干部可能存在的公款吃喝、滥用职权、违规收受礼金、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等问题的突击检查和严肃查处行动。
这是一道紧急下达的、带着雷霆之势的肃纪命令。
我神色平静,拔开笔帽。
在文件末尾那个“专项巡视组组长”的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我的名字——
林萧。
签完字,我合上文件,将其递了回去。
警卫员接过文件,再次敬礼,报告道:“首长,车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我看似随意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了那个还僵在原地、如同丢了魂魄的王志远身上。
我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王厅长,我刚才好像听你说……城南新区的那个项目,油水很多?是吗?”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刚刚签过字、还带着墨迹的文件,对着他轻轻地扬了扬。
“正好,这份文件,你也拿去看看,学习学习。顺便……跟我解释解释,你说的那个‘门道’,到底是什么门道?”
王志远的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这怎么可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