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吴县有个韦姓子弟,名唤韦景昭,年方二十有五,乃是当地书香门第之后。韦家世代耕读,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家道殷实,诗书传家。韦景昭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厚,待人谦和,只是年近三十仍未得功名,却也无心仕途,只愿守着家中薄产,安稳度日。
这韦景昭年方二十之时,娶了邻县陆家之女为妻,此女名唤陆清沅,年方十八,生得容貌倾城,宛若天仙,眉如远黛,目若秋水,肌肤胜雪,身姿婀娜,且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一手女红更是精妙绝伦。陆家也是书香世家,与韦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乃是天作之合。成婚之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吴县百姓皆称羡,说韦生娶了个世间少有的美娘子。
婚后二人情投意合,恩爱甚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韦生每日读书,陆氏便在一旁研墨铺纸,端茶送水;韦生偶有烦闷,陆氏便轻歌曼舞,为其解闷;家中琐事,陆氏打理得井井有条,上敬公婆,下睦邻里,韦家上下无一人不欢喜。韦生更是将陆氏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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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神仙眷侣的日子,过了整整五年。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年暮春,陆氏忽染急病,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发热,韦生急请城中名医诊治,开了汤药,可服下后竟毫无起色,病情日渐沉重,不过半月,便已形容枯槁,气息奄奄。
韦生守在床前,日夜不离,衣不解带,亲自喂水喂药,泪落不止,口中不停唤着:“清沅,你莫走,你若走了,我该如何是好?”陆氏躺在病榻之上,气若游丝,望着韦生,眼中满是不舍,抬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微弱道:“夫君,妾身福薄,不能陪你终老,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为我伤心……”话未说完,便头一歪,香消玉殒,年仅二十有三。
陆氏离世,韦生如遭雷击,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悲痛欲绝,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想要随陆氏而去,皆被家人死死拦住。韦家公婆也是悲痛万分,却也只得强打精神,劝慰儿子。陆家得知女儿离世,也是举家哀恸,陆老夫妇更是痛不欲生,赶来韦家,见女儿最后一面,哭倒在地。
陆氏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韦生一身孝服,扶着灵柩,一步一叩,从家中走到墓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浑不在意。下葬之日,韦生趴在坟前,哭到声嘶力竭,直至昏死过去,被家人抬回家中。
自陆氏离世后,韦生便如变了一个人,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形容日渐憔悴,眼中没了半分神采,往日的温厚谦和,尽数化作无尽的悲戚。他将陆氏的房间收拾得一如往昔,每日都会进去坐一坐,摸着陆氏用过的物件,看着墙上的画像,泪流满面,口中不停唤着陆氏的名字。
家中公婆见儿子这般模样,心中焦急,多次劝他再娶,也好有人陪伴左右,打理家事,可韦生每次都断然拒绝,道:“此生有清沅一人足矣,世间再无女子能入我眼,若要再娶,除非清沅复生!”公婆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得作罢。
韦生思念陆氏,日夜不休,白日里,他便坐在陆氏的坟前,喃喃自语,诉说着心中的思念;到了夜晚,他便在房中设下陆氏的牌位,摆上瓜果点心,焚香祷祝,跪地磕头,口中念道:“清沅,我知你泉下有知,念我二人夫妻情深,便回来见我一面吧,哪怕只是片刻,我也心满意足!”
这般日夜祷祝,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转眼便是半年。韦生的身子,因终日悲伤,茶饭不思,早已孱弱不堪,可他依旧每日焚香祷祝,未有半分懈怠。家中人皆劝他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执着,可韦生只是摇头,依旧我行我素。
这日夜里,月色朦胧,星光黯淡,韦生又如往常一般,在房中设下牌位,焚香祷祝,跪地磕头,磕得额头红肿,口中依旧念着:“清沅,你回来吧,我想你……”念着念着,便觉一阵倦意袭来,趴在案上,昏昏欲睡。
朦胧之间,韦生忽觉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那触感温润柔软,熟悉无比,正是陆氏的手。他猛地睁开眼,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一位女子,身着素色衣裙,容貌倾城,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陆清沅!
韦生惊得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颤声问道:“清沅,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那女子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轻声道:“夫君,是我,妾身念你情深,不忍见你如此憔悴,故冒冥府责罚,前来见你。”
韦生见真是陆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道:“清沅,我好想你,日日想,夜夜想,你可知我这半年来,是如何熬过来的?”
陆氏靠在韦生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也泛起泪光,道:“夫君,我知,我都知,泉下有知,见你日夜祷祝,悲痛欲绝,妾身心如刀绞,故不顾冥规,前来与你相聚。”
二人相拥而泣,诉说着离别之苦,思念之情,直至天快微亮,陆氏才轻轻推开韦生,道:“夫君,冥府有规,人鬼殊途,妾身为鬼魂,只能昼伏夜出,天一亮便要离去,否则会被冥差察觉,遭受责罚。”
韦生闻言,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只得点头,道:“清沅,无妨,只要能与你相见,哪怕只有夜晚,我也知足。你莫要担心,我定不会让冥差察觉。”
自此之后,每日入夜,陆氏的魂魄便会前来与韦生相聚,天一亮便离去。二人依旧如往日一般,举案齐眉,恩爱如初,韦生为陆氏摆上她爱吃的点心,陆氏为韦生研墨铺纸,陪他读书,偶尔还会为他轻歌一曲,只是那歌声之中,多了几分凄婉。
韦生因陆氏的到来,心中的悲戚消散了大半,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只是依旧不肯出门,终日守在房中,与陆氏相伴。家中人见韦生日渐开朗,心中欢喜,却也觉奇怪,为何儿子整日闭门不出,房中却时常有女子的歌声传来,只是推门进去,却只有韦生一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曾多问。
这般日夜相守,转眼便是数月,韦生与陆氏重温旧情,悲喜交集,欢喜的是能与爱妻再次相聚,悲伤的是二人终究人鬼殊途,不能长相厮守,且相聚之时,唯有二人,无人能知。
一日夜里,二人相拥而坐,陆氏靠在韦生怀中,眼中满是忧虑,轻声道:“夫君,妾身有一事,不得不与你说。”
韦生抚摸着她的长发,道:“清沅,你说,我听着。”
陆氏道:“妾身为鬼魂,身带阴气,夫君与我日日相守,阴气会渐渐侵入你的体内,时日一久,必会损伤你的阳寿,折损你的身体。妾身本是念你情深,前来相聚,却不想会害了你,心中实在不安。”
韦生闻言,心中一颤,却依旧紧紧抱着陆氏,坚定道:“清沅,我不怕!哪怕折损阳寿,哪怕身死,我也愿与你相守,此生能与你相伴,便是我最大的幸福,纵使付出性命,我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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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闻言,眼中泪光闪烁,泣道:“夫君,你何苦如此?你本是阳寿绵长之人,莫要因我,毁了自己的性命。”
韦生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道:“清沅,莫要再说这话,我心意已决,此生此世,定要与你相守,哪怕人鬼殊途,哪怕天诛地灭,我也绝不后悔!”
陆氏见韦生心意已决,知他性情执拗,再劝无益,只得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将头埋在韦生怀中,默默流泪。
自那以后,陆氏依旧每日前来与韦生相聚,只是心中的忧虑日渐深重,时常看着韦生,默默垂泪。而韦生,虽知与陆氏相守会折损阳寿,却依旧毫不在意,每日与陆氏相伴,尽享二人世界,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这般往来,转眼便是一年有余。韦生的身体,终究抵不住阴气的侵蚀,日渐孱弱,起初只是时常咳嗽,精神不振,后来便渐渐卧床不起,面色苍白,身形枯槁,气息奄奄,与当初陆氏离世前的模样,如出一辙。
家中公婆见儿子这般模样,急得团团转,遍请城中名医诊治,可所有名医皆是诊脉之后,摇头叹息,道:“韦公子身中阴气,深入骨髓,药石无医,乃是天命,非人力所能挽回。”
公婆得知,悲痛欲绝,却也只得守在床前,日夜照料,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知为何儿子会身中阴气。韦生躺在病榻之上,虽身体孱弱,可心中却依旧念着陆氏,每日盼着夜晚的到来,盼着陆氏的出现。
即便卧病在床,陆氏依旧每日入夜前来,守在韦生床前,亲自为他擦拭身体,喂水喂药,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泪水从未间断。韦生看着陆氏,虽身体痛苦,可心中却满是甜蜜,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清沅,能与你相守这些时日,我此生无憾。”
陆氏握着他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泣道:“夫君,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若不是我执意前来与你相聚,你也不会落得这般模样,我悔不当初啊!”
韦生轻轻摇了摇头,虚弱道:“清沅,莫要自责,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你无关,能与你相守,我此生足矣。”
时日飞逝,韦生的病情日渐沉重,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双目无神,气息微弱,只能靠一口气吊着,家中人皆知,他大限将至,皆守在床前,泣不成声。
这日夜里,月色惨淡,寒风萧瑟,韦生躺在病榻之上,已然奄奄一息,眼睛半睁着,口中喃喃唤着:“清沅,清沅……”
就在此时,一道素色身影飘然而至,正是陆氏的魂魄。她走到床前,看着奄奄一息的韦生,眼中满是悲痛与自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陆氏轻轻握住韦生枯槁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如今却冰冷瘦弱,她俯身在韦生耳边,泣声道:“夫君,我在,我在……”
韦生听到陆氏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看着眼前的陆氏,露出一抹微弱的笑容,颤声道:“清沅,你来了……我等你……”
陆氏握着他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泣道:“夫君,是我对不住你,我本为报恩,感念你日夜祷祝的深情,故冒冥责前来与你相聚,却不想反成害了你,让你落得这般模样,我心中愧疚万分,痛不欲生!”
韦生想要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却已无力气,只能微弱道:“清沅,不怪你……此生有你,我无憾……”
陆氏看着韦生,眼中满是决绝,泣声道:“夫君,你若离去,我便随你一同前往黄泉,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再不分离,再也不做那负心之人!”
此言一出,韦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头一歪,手垂落下去,气绝身亡,年方二十有七。
韦生气绝的那一刻,陆氏的魂魄发出一声悲戚的哭喊,俯身趴在他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凄婉悲切,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守在屋外的韦家众人,虽未见陆氏,却也听到了那悲戚的哭声,心中皆是疑惑,却也只当是韦生死前的执念所化。
韦生离世,韦家上下哀恸万分,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痛不欲生,几次哭晕过去。陆家得知韦生离世,也是唏嘘不已,陆老夫妇叹道:“景昭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清沅能得此夫君,也算不枉此生,如今二人黄泉相聚,也是缘分。”
韦家公婆感念儿子与陆氏的夫妻情深,也知韦生心中唯有陆氏,便决定将二人合葬一处,让他们在黄泉之下,也能相守相伴,不再分离。
合葬之日,天阴沉沉的,飘着蒙蒙细雨,仿佛也在为这对苦命的鸳鸯哀恸。韦家与陆家的亲友,皆来送葬,看着二人的灵柩一同入葬,皆叹惋不已,说这二人乃是世间少有的深情之人,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未能相守终老,幸而死后合葬,也算圆满。
二人合葬之后,吴县百姓皆听闻了他们的故事,无不动容,皆称韦生是重情重义的真男子,陆氏是温婉深情的奇女子。有人说,在二人的墓地旁,每到夜晚,便能看到一对男女相依相偎,轻声低语,正是韦生与陆氏的魂魄,他们在黄泉之下,终得相守,再也不会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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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冥府感念二人的深情,特赦他们二人,让他们来世再做夫妻,相守终老,弥补此生的遗憾。此事在吴县流传甚广,成为了一段千古佳话,后世之人,但凡提及深情,皆会说起韦生与陆氏的故事,说他们二人,用一生的深情,诠释了什么是生死相依,什么是不离不弃。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数百年过去,韦生与陆氏的墓地,依旧静静矗立在吴县的郊外,墓地旁的草木,岁岁枯荣,却始终郁郁葱葱,仿佛也在守护着这对苦命鸳鸯的深情。而他们的故事,也一直流传下来,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让世人知晓,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一份真挚的深情,纵使天人永隔,纵使人鬼殊途,也终究无法阻挡。
这正是:夫妻恩爱笃情深,一朝别离泪满襟。痴心祷祝唤亡妻,人鬼相守不顾身。阴气侵体终不悔,黄泉路上共相寻。合葬坟茔情未了,千古佳话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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