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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是我们初中的同学,前一阵在初中同学群里有人冒了个泡,说大军把他爸送养老院去了。
这引起了一些人的蛐蛐,没病没灾能自理,怎么就送养老院,大军不管他爸吗?
哦,对了,我们为啥能在同学群里区区大军呢?是因为大军压根不入这个群,他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不。他没当上部长,也不是去了外国,他就在北京呢。听说是在昌平海淀一带活动,有人曾经在野外目击过他的活体,但即便离得这么近,大军也不愿意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见面,有一次遇到一位同学,他低着头就走了,装不认识。白留那位女同学,伸着手,大军大军的叫他。那叫啥,凌乱在风中了。
既然不和同学联系,那估计大军也不想和老师联系了,当然他与我们不同,我们不和老师联系很简单,不回母校不就得了,但他不行。他总不能不回家吧,因为他爸就是老师!
做儿女的多多少少能够吃到家长的红利,比如说我小的时候去部队打过靶,我们班赵育红小的时候去一个非常高档的不对外营业的餐厅吃过饭,因为他妈是那儿的白案厨师。
最好的是我们班高粱怡。
对,这家伙叫高某仪,但大家都习惯用这块糖给她命名。高粱怡居然去了欧洲的某一个小国,因为他爸是驻那儿的使节,我们班同学都很羡慕。
还有什么通过家长进少年宫的,通过家长进体校的,而大军呢,他进的地方有点特别,他进了学校的垃圾箱。
呵呵,为啥进垃圾箱呢?是他爸打他。情急之下,他钻进了垃圾箱。那天他爸在操场上拿着个短扫帚棍追着他打。我的天。我从来没见过我们班主任张老师那么愤怒,要知道我比张大军淘多了,可张老师呢,对我依然能够和风细雨,顶多爱搭不理。但是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是真下狠手啊!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在我们年轻的那个时代,也就是现在的60后,70初这拨人上学时。知识正在以加杠杆带红利方式向大家敞开配发。当然,领不领就是你的事了。有的人如饥似渴,上去就抢,可有的人死活不理,置若罔闻。其实我和大军都属于后者。我俩还坐过同桌,上课的时候无聊的很,我踩大军的脚,大军掐我的腿,现在想想都初二了,一男一女还在这里痛痛咕咕的胡打乱闹,人家发育好的同学都早恋了,我们这儿可倒好,还瞎比划呢。
但是没办法,枯燥的课程就在那摆着呢,尤其是下午第一节,困死了,我趴在桌子上俩眼往一块粘,而大军呢,打开铅笔盒,拿出圆规扎我的腿,你说我能饶得了他吗?所以一系列的回击也就安排上了,在这种摸爬滚打之中,你还别说咱还真不困了。
与当“特困生”的我不同,大军是中庸型,学习成绩总在中游徘徊。实际上,我觉得我混中游就可以了。
首先,那么冒进干嘛?我记得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考过全班第一,但是被我姑姥姥冷嘲热讽了一阵子,她捏着嗓子古怪的对我说,你这是想要当皇后啊?你这是想要出大名啊?我看你呀,说到这儿,老太太用那被烟卷熏黄了的冰凉手指捅了一下我的脑门:早晚得上了大学!
哦,对了,我姑姥姥所说的上大学那种语气跟现在上工读被劳教差不多,甚至于在她看来,后者还都算是康庄大道,而前者却是荆棘丛生。
老太太曾经板着手指跟我说她认识的什么叶企孙,翦伯赞,哪个不是大右派,哪个不是大眼镜,你瞧瞧你现在就戴上眼镜了,离右派也不远了!
没办法一个文革,把老太太算是从头到尾涤荡一新。老太太80多了。糊涂了点,但问题是大军他爹不糊涂啊,他要求大军上大学,而我们那个初中其实并不是重点,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在西城这一片寂寂无名,据老师们推断,前15名以下都可能考不上大学,而大军呢,他就在推一推与拉一拉之间。当然我比他成绩更差。
上大学对大军来说,比命还重要。起码他爸爸张老师,是这么认为的。
张老师可真凶啊。我记得有一回我正跟那睡觉呢,张老师那如催眠一般的讲课和吱吱呀呀的粉笔声,实在是如同一千零一夜神话故事里的海妖一般,在那里化作了软绵绵的歌唱,让我如坠仙境,如入秘境。
反正就是浑身发软,俩眼发涅,正在一个一个的磕头晃脑之间,突然就听嗖的一声,耳畔一阵凉风,吓得我背毛倒竖,俩眼猛睁。
我的天,一颗子弹飞了过来,我们那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的张老师,这发子弹正中他儿子眉心。
哎呀呀,差点把我给误伤了,我赶紧本能的举起书本,生怕第二发子弹再打过来,可此时呢,全班同学都被老师这精彩绝伦的技艺给吸引了,接下来就是哄堂大笑,哈哈哈哈,保留节目,大军又挨打了。
不过这都还算好的,有一回考试更吓人,不知怎的,我们正跟那吭哧吭哧写卷子呢,巡视教室的张老师走到我们身边,吓得我又被毛倒竖了,因为我的小抄就在卷子底下,那张纸条是刚打后面递过来的,而写纸条的人是隔壁桌的,我这是曲线救国L传递,这要是被截获了,不得一网打尽呀。正当我跟那心脏砰砰跳的时候,只听哎呀一声,再睁眼一看,坏了大军挨踹了。
张老师一脚把他儿子踹进了课桌里,真的直接出溜下去钻课桌底下去了,也搭着大军个小,这可把我给吓尿了,我心想下一脚可别踹在我腿上啊,因为大军此时正抱着我的膝盖呢!
张老师对他儿子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啊?
后来都过了好多年了,我才知道他们家的苦难经历。张老师在文革中受了冲击,以至于父母相继去世,而他也被发到了大西北,好像是80年代初才回的北京,此时他已经有了大军,而张师母只是一个普通的甘肃农民,长期以来解决不了户口,他家的住房非常挤,听说才12平米,是个小平房,一家五口,括号,还包括张老师的妹妹和他一个在外地上学的弟弟。这些开销全都压在张老师一人身上,因为他家只有他上班。他妹妹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当然也是在文革期间受冲击所致。
生活的重担,把这个汉子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够考上大学,能够从这个家里冲出去,能够成为一个挑门立户的人。
可遗憾的是,大军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孩子。嗯,有的时候甚至我觉得,备不住他还不如我呢。后来,大军没有考上重点高中,所以我也就和他分道扬镳了。自此江湖之上,绝少见面。
但是后来听说,复读一年的大军也考上大学了,考上了一所湖南的大学,还是个大专,反正他就收拾收拾包,去了外地,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拿上了派遣书,直奔远郊的平谷,去报道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单位。
不过倒是能解决住房,毕竟那儿太偏远了,回一趟家得俩钟头。北京城太大了,但是即便再大,也不是大军不愿回家的借口啊,听说他很少回家!
五年,十年,岁月流转,新春旧故。大军的姑姑去世了,大军的妈妈也去世了,他叔叔出国了。如今家里就剩下他爸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他把他爸送到了养老院。他爸把拆迁的房子留给了他。听说大军到现在也没结婚。也不知他一个人住在那个三居室里,孤单不孤单。那干嘛不把他爹接回来呢?你跟亲爹还记什么仇啊?不就是打你两下吗?
不懂。好多事咱看不明白。
“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猫宁啊,有点事你没赶上,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说这话的人是我前夫陈大个。
说完这话,陈公子用忧郁的眼神看了一眼我,随后便陷入了沉思。
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深沉的情,怎么有那么多解不开的债。不明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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