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陈默,给慕家大小姐慕晚晴开了十年车。从我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生命里只有两件事:方向盘和她。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将她从青涩少女送到商界女王,见过她喝醉时的眼泪,也挡过她盛怒时砸过来的水晶杯。我以为自己只是个影子,一个工具。直到三十五岁生日这天,我鼓起勇气去相亲,那个女人,我十年的雇主,竟开着一架阿古斯塔AW139,在餐厅上空卷起狂风,用扩音器对我喊出那句让我半生都无法挣脱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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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默,三十五,未婚,身高一米八三,职业是……专职司机。”
相亲对象林舒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声音温润,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
“司机?挺好的,稳定。”她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给大老板开车吧?那收入应该不错。”
我点点头,没法解释我的“老板”有多大。
慕长雄,福布斯富豪榜上蝉联五年的亚洲首富。
而我,是他的独女慕晚晴的专属司机。
这份工作的收入,确实不是“不错”可以形容,而是足以让我在市区全款买下一套房后,银行卡里的数字依旧让人心安。
可我没说。
十年了,我习惯了沉默和隐匿。
我的工作信条第一条就是:当一个没有好奇心,也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还好。”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掩饰着一丝不自在。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相亲,媒人是老家的三婶,电话里把对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见了面,发现比照片更让人舒服。
林舒是小学老师,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和。
她会认真地听我说话,哪怕我说的只是些关于车辆保养的枯燥话题。
她会因为我讲的一个冷笑话而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名为“生活”的东西。
那是热气腾腾的,充满了阳光和烟火气的,与我过去十年所处的那个冰冷、奢华、时刻紧绷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慕家,我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我的时间被分割成秒,必须在慕晚晴需要用车前的三十秒,将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稳稳停在她面前。
我的情绪被严格管控,无论她因为生意受挫对我发多大的脾气,甚至将价值百万的文件砸在我脸上,我都必须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小姐。”
今天是我三十五岁生日。
慕晚晴没有任何表示,这很正常,她从不记下人的生日,除了她自己和她父亲的。
她昨晚飞去了欧洲参加一个奢侈品拍卖会,临走前只是冷淡地通知我,未来三天她不需要用车。
这三天,是我偷来的假期。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三婶的安排。
我想看看,脱离了慕家,一个叫陈默的普通男人,能不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和林舒的交流很愉快。
她不问我雇主的隐私,只对我的生活本身感兴趣。
“你平时休息都做什么?”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好奇地问。
我愣住了。
休息?
我的字典里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慕晚晴一个电话,无论我在做什么,都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到位。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在待命的间隙里,坐在车里发呆。
“看看书,跑跑步。”我撒了个谎,脸颊有些发烫。
“真健康。”林舒赞叹道,“不像我,就喜欢宅在家里追剧。”
我们聊了很多,从喜欢的电影到对未来的规划。
我发现自己那颗因为常年压抑而变得麻木的心,竟然开始微微地跳动。
林舒说,她想在三十岁之前结婚,和爱人一起养一只金毛,周末去公园野餐。
那幅画面,简单得有些奢侈,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密不透风的世界。
“陈先生,我觉得……我们挺合得来的。”临走时,林舒微微红着脸,主动开口,“如果你也觉得可以,我们要不要……再约?”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和紧张席卷而来。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好,我的荣幸。”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明天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我甚至觉得有些眩晕。
原来,做一个普通人是这种感觉。
我拿出手机,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老家的母亲,却看到屏幕上弹出的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
那是慕晚晴的专属联系方式。
图标在疯狂闪烁。
我的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
她回来了?
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实时定位,红点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方向正是我的位置。
紧接着,一个电话拨了进来。
“你在哪?”慕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下飞机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在外面,小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哪个外面?立刻把你的位置发给我。十分钟,我要在你的车里看到你。”她说完,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觉那束照进我生命的光,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掐灭。
那种刚刚萌生出的,对普通生活的向往,瞬间变得可笑。
我是一个影子。
影子,怎么配拥有阳光呢?
02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停车场,那辆定制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角落,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车是我用自己的钱租的,为了避免在相亲时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我自己的座驾,那辆慕家配给我的、更为扎眼的宾利,则停在市郊的安全屋里。
坐进驾驶室,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中的男人,面容算得上英挺,但眼神里有一种长年累月浸染出的沉寂。
我脱下为了相亲特意换上的休闲外套,换上后备箱里备用的黑色西装,系上领带。
只是一瞬间,那个对未来生活抱有幻想的陈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司机陈默。
我将定位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周围的路人纷纷抬头,发出阵阵惊呼。
我推开车门,仰头望去。
一架黑色的阿古斯塔AW139直升机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降低高度,螺旋桨卷起的气流让地面的尘土和落叶疯狂飞舞。
机身上,一个鎏金的“慕”字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我认识这架直升机,这是慕长雄送给慕晚晴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最喜欢的“玩具”。
直升机没有降落,而是在离地面约三十米的高度悬停。
机舱门被推开,穿着一身猩红色长裙的慕晚晴出现在门口。
风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红唇如血。
她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与这个平凡的街区格格不入。
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是她那熟悉到刻入我骨髓里的,冰冷又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
“陈默,上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羡慕,有探究。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聚光灯钉在舞台中央的小丑。
我没有动。
我的双脚像是灌了铅。
十年了,我第一次想要反抗。
我为她处理过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为她挡过疯狂追求者的骚扰,甚至在一次海外并购中,赤手空拳从三个绑匪手里把她抢回来。
我做了一切,我以为我可以换来最基本的尊重。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在她眼里,我或许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所有物。
“我再说一遍,上车!”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从我身后的餐厅里跑了出来。
是林舒。
她显然是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了。
她跑到我身边,担忧地看着我,又抬头望向那架压迫感十足的直升机。
“陈默……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出现,像一滴滚油,彻底引爆了慕晚晴的情绪。
“你就是那个女人?”扩音器里的声音变得尖利,墨镜也无法掩盖那道冰冷的视线,“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的人?”
林舒被这句充满占有欲的话惊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
我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小姐,这是我的私事。”我抬头,迎着那刺眼的阳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用“私事”这个词来回应她的命令。
直升机上的慕晚晴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冷笑。
“你的私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嘲讽,“陈默,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你签那份合同时,上面写了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的所有时间,你的一切,都属于慕家。包括你的婚姻。”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整片街区,像一道无情的判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结婚!”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在林舒和我之间轰然炸开。
林舒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丝屈辱和了然。
她大概把我当成了那种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决绝。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那刚刚萌芽的可能性,彻底断了。
那个关于阳光、金毛和公园野餐的梦,碎了。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屈辱从心底涌起。
“上。来。”扩音器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缓缓松开拳头,掌心一片血痕。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林舒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引擎启动,我没有看头顶的直升机,只是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将车驶出停车场。
车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架黑色的直升机,像一只巨大的秃鹫,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车顶上空。
它在监视我,也在宣告着它的主权。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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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浅湾别墅区的路上。
这条路,我开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下一个转角是什么弧度。
可今天,我却觉得这条路漫长得没有尽头。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噪音。
我没有开音乐,慕晚晴也没有再通过任何方式联系我。
但她就在那里,在我头顶,在那架直升机的阴影里,像一只掌控全局的猎鹰,审视着她的猎物。
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墨镜下的双眸一定毫无波澜,嘴角或许还挂着一丝掌控一切后的讥诮。
她总是这样,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一切她不喜歡的人和事,包括我的。
回到别墅,我将车稳稳停入车库。
几乎是同时,直升机降落在别墅顶层的停机坪上。
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我在等。
等她下来,等她给我一个解释,或者,更可能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十分钟后,车库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慕晚晴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惹眼的红裙,穿上了素色的真丝家居服,脸上未施粉黛。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她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真的是刚下飞机,一脸倦容。
若不是刚刚亲身经历了那场堪称闹剧的“空中示威”,我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一个刚结束疲惫旅程归家的普通女孩。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幻影的后座车门旁,自己拉开了车门。
“后备箱里有个银色箱子,帮我拿上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推开车门下车。
打开后备箱,一个密码锁的银色金属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认得这个箱子,是她在拍卖会上拍下重要物品时才会用的。
我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今天是我生日。”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声音干涩沙哑。
慕晚晴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听到我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所以呢?”她淡淡地反问,“想要生日礼物?”
“我只是想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去见一个普通人,吃一顿普通的饭。”
“普通?”慕晚晴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却淬满了冰冷的讥讽,“陈默,你从十年前踏进慕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跟‘普通’这两个字没关系了。
你一个月拿的薪水,是那个女人……一年都赚不到的数字吧?
你开着几百万的车,住着慕家给你配的房子,享受着顶级的医疗和社会资源。
现在,你跟我说,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几乎是低吼了出来。
十年了,我第一次对她提高声音。
慕晚晴似乎被我的反应惊了一下,她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电梯到了顶层,门缓缓打开。
她率先走了出去,声音飘了过来:“那是我给你的,你没有权利说不要。”
我拎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进她那间巨大得如同宫殿般的顶层套房。
她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冰。
“那个女人,什么来头?”她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小学老师,很干净的普通人。”我刻意加重了“普通人”三个字。
“哦,老师。”慕晚晴轻笑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干净?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干净的人。给她一百万,你信不信她明天就能把你的所有喜好都卖给我的竞争对手?”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反驳道。
“是吗?”慕晚晴转过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很高,穿着平底鞋也只比我矮半个头。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一股混着酒气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陈默,你太天真了。”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划过我的脸颊,“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待十年?”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因为你听话,因为你没有杂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毒蛇般的危险,“我喜欢你这一点。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她收回手,指了指我手里的箱子:“打开。”
我将箱子放在茶几上,输入密码。
箱盖弹开,里面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古董,而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支……录音笔。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你今天的相亲录音,以及那个女人的全部资料。”慕晚晴端着酒杯,坐进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又残忍,“从她小学一年级拿了三好学生,到大学谈过几个男朋友,再到她父母的银行流水,都在这里了。”
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死死地盯着她,牙关紧咬:“你调查她?”
“当然。”慕晚晴说得理所当然,“任何试图接近你的人,我都会调查。这是我的规矩。”
她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正是我和林舒在餐厅里的对话。
我们聊电影,聊生活,聊那只不存在的金毛犬……所有温馨的,带着一丝 tentative 的对话,此刻都像是一种罪证,被公之于众。
“天真,可笑。”慕晚晴听着录音,发出一声嗤笑。
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抢过那支录音笔,狠狠地摔在地上。
录音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摔得四分五裂。
慕晚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04
空气在瞬间凝固。
慕晚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缓缓地放下酒杯,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
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却沉重的“叩”。
“你,”她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敢摔我的东西?”
十年,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不是盛怒,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可置信和……受伤的复杂神情。
就好像我摔碎的不是一支录音笔,而是她最珍视的某样东西。
我的怒火在她的注视下,竟然诡异地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悸。
“小姐,你做得太过分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我的情绪,“林舒是无辜的,你不该这样去侵犯一个普通人的隐私。”
“普通人?无辜?”慕晚晴站了起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向我逼近。
她的气场强大到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陈默,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个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雨夜。
十年前,我还是个刚刚退伍,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
因为替兄弟出头,得罪了地头蛇,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腿,丢在垃圾堆旁等死。
是她。
那晚,她参加完一个晚宴,车子恰好路过那个巷口。
她摇下车窗,看到了雨泊中奄奄一息的我。
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居高临下,像神明在俯视一只蝼蚁。
她只说了一句话:“救他。”
从那天起,我陈默的命,就是慕家的。
她为我请了最好的医生,治好了我的腿,给了我一份体面的工作,让我从泥沼里爬了出来。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也是束缚我十年的,最沉重的枷锁。
“我没忘。”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用十年还了。”
“十年?”慕晚晴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弄,“十年就想两清?陈默,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拽向她。
她的力气不大,但我没有反抗。
我们的脸离得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长而卷的睫毛,以及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我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你以为我让你留在我身边,只是需要一个司机?”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压抑的疯狂,“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绑得这么紧?因为你是我的!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皮肉,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那个高高在上,永远冷静理智的慕家大小姐,那个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手溃不成军的商界女王,此刻却像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歇斯底里,毫无理智可言。
“放手。”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放!”她固执地吼道,“我不会放你走!你别想离开我去找别的女人,过你那可笑的‘普通生活’!”
“那你想怎么样?”我盯着她,“像今天这样,向全世界宣示你的主权?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
“狗?”这个字似乎刺痛了她。
她抓着我衣领的手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受伤的神情,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好,很好。”她点点头,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陈默,这是你逼我的。”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
然后,她将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份……一份人事档案。
我的。
但上面记录的,不是我作为司机的履历,而是另一份,一份我以为早就在十年前就被销毁的,绝密的档案。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档案的抬头,印着一个血红色的徽章——利剑。
那是国内最神秘的特种部队的代号。
而我的照片下面,赫然写着:陈默,原“利剑”特种大队,第九分队狙击手。
任务记录:境外清除行动……十三次。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过去。
一个我用十年时间,拼命想要忘记和摆脱的过去。
“你怎么会有这个?”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自然有办法知道你的一切。”慕晚晴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陈默,你以为你退役了,就真的干净了?你最后一次任务,在金三角,为了掩护队友撤退,你射杀的那个目标……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他是坤沙集团的太子爷。”慕晚"晴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坤沙集团发了全球追杀令,赏金五千万美金,要你的人头。你以为你这十年为什么能过得这么安稳?你以为那些杀手为什么找不到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我,动用慕家所有的力量,把你的所有痕迹都抹掉了。是我,替你挡住了所有找上门来的麻烦。”
“现在,你还要走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我,离开慕家的庇护,不出三天,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你那个‘干净’的小学老师,恐怕也会被你连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
我只是从一个牢笼,逃进了另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牢笼。
而这个牢笼的主人,正用我最不堪的过去,和最致命的威胁,将我死死地钉在原地。
05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如繁星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银河。
可在这间奢华的顶层套房里,空气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冰冷。
慕晚晴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十年的潘多拉魔盒。
那些枪林弹雨,那些血腥与杀戮,那些我每晚都会在噩梦中重温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一直以为,十年前的那场“意外”,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命运跟我开的一个更残忍的玩笑。
我以为我逃离了地狱,其实只是换了一个地狱的活法。
“为什么?”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慕晚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她慢慢走回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因为你很有用,陈默。一个身手干净利落,背景又能被我完全掌控的人,是最好用的工具。”
工具……
原来,在她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比普通司机更好用,比普通保镖更可靠的工具。
“那你今天……”我艰难地开口,“在餐厅上空,做那一切,也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工具,不要有自己的思想?”
“不全是。”慕晚晴摇晃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像干涸的血。
她没有看我,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觊觎。”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心,莫名地一颤。
“你说的对,我欠你的。”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翻涌的屈辱和不甘强行压了下去,“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只要我还完欠你的,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慕晚晴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陈默,你太天真了。慕家的恩情,是还不完的。”
她放下酒杯,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个银色的金属箱,走到我面前。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她打开箱子,将那份关于坤沙集团的资料推到我面前,“一个……让你‘赎罪’的机会。”
我低头看去,资料的第一页,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眼神阴鸷,鹰钩鼻,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巴颂,”慕晚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坤沙集团现在的掌权者,也是被你击毙的那个太子爷的亲叔叔。他最近搭上了南美的一条线,准备将一批‘新货’运进国内。
而交易地点,就在我们市。”
我的呼吸一滞。
我明白她说的“新货”是什么。
那是比海洛因更可怕的东西,一旦流入市场,不知道会毁掉多少家庭。
“警方已经盯上他们了,但巴颂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警方几次部署,都被他提前察觉,溜了。”慕晚晴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击着,“而且,他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
她抬起眼,直视着我的眼睛:“为你而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知道当年杀他侄子的人,很可能就藏在这座城市。他放出话来,谁能提供你的线索,奖励和当年一样,五千万美金。”
我瞬间明白了。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沉声问道。
“很简单。”慕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你,回到你的老本行。替我解决掉巴颂。”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要我……再去杀人。
“你疯了!”我失声喊道,“我已经十年没摸过枪了!而且这是在国内,不是在金三角!杀了人,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以为你不杀他,你就能安稳过一辈子?”慕晚晴冷笑一声,“陈默,你还不明白吗?从你踏上那条路开始,你就回不了头了。巴颂不死,他就会像一条疯狗一样追着你不放。你,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包括那个……干净的小学老师。”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软肋。
“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慕晚-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诱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送你出国,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到时候,你想过什么样的‘普通生活’,都可以。”
她向我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自由的,可以摆脱过去的未来。
但这美好未来的门票,却需要我用鲜血和罪恶去换取。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将我玩弄于股掌之、的女人。
她用恩情绑架我,用过去威胁我,现在,又用未来引诱我。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困在蛛网中心的猎物,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可以。”慕晚晴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回答,她点点头,“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她说完,转身走向卧室,不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我是林舒。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可能是我误会了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从事什么工作,我都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的电影之约,还算数吗?”
看着这条短信,我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黑暗中,似乎又有一束光,顽强地想要照进来。
可我,还有资格去触碰那束光吗?
我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我的面前,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该如何选择?
06
一夜无眠。
我就在慕晚晴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和林舒发来的那条短信。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泥沼,一边是遥不可及的微光。
天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回复林舒的短信,而是将那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能,也不配将一个无辜的人拖进我这滩浑水里。
有些黑暗,注定只能由我一个人背负。
清晨七点,慕晚晴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商界女王模样,昨晚的失态和脆弱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答应你。”我站起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有三个条件。”
慕晚晴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讨价还价”感到有些新奇。
“说。”
“第一,事成之后,你必须确保林舒和她的家人,永远不会受到任何骚扰和影响。我要你抹掉所有关于我和她接触过的痕迹。”
慕晚晴点点头:“可以。一个小人物而已,不难。”
“第二,行动的所有细节,必须由我来主导。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你不能干涉。”
“只要你能解决巴颂,过程我不管。”慕晚晴再次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第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行动,是我还你的最后一份人情。从此以后,我不再欠你什么。天高海阔,你我两不相干。”
听到这句话,慕晚晴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她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我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巴颂的资料,交易的时间地点,我都需要。”我不再纠结于她的态度,直接进入了正题。
“东西都在书房的电脑里,权限已经给你开通了。”慕晚晴转身走向餐厅,“张妈准备了早餐,吃完再去看吧。你……需要补充体力。”
我没有拒绝。
一夜未睡,我的身体确实需要能量。
餐桌上,我们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早餐。
气氛诡异地和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十年里无数个普通的清晨。
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姐,我是恪尽职守的司机。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吃完早餐,我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一个加密文件跳了出来。
我输入慕晚晴给的密码,关于巴颂此次行动的所有情报,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情报非常详细,甚至包括了巴颂团队每个核心成员的资料和照片。
看得出来,慕家为了得到这些,动用了非同一般的力量。
交易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晚上九点,地点在城郊的一个废弃码头。
交易对象是南美的“血狼”佣兵团,一个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武装组织。
他们负责将“新货”运送入境,并与巴颂完成交接。
这是一个典型的黑吃黑的局。
巴颂狡猾,血狼凶残,双方都心怀鬼胎。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混乱的浑水里,找到那个唯一的机会,一击毙命。
我将所有的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开始构建行动模型。
狙击,是我最擅长的。
但这次,我不能用枪。
在国内动枪,无论成功与否,都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必须用一种更“干净”,更像是一场“意外”的方式,让巴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将码头的卫星地图放大,仔细研究着每一个集装箱的布局,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
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模拟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生疏了这一切。
可当真正进入状态时,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种对危险的嗅觉,对时机的精准判断,迅速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需要一些“工具”。
我列出了一张清单,然后走出了书房。
慕晚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文件,见我出来,她抬起头。
“看完了?”
“嗯。”我将清单递给她,“这些东西,天黑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好。”
慕晚-晴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的,都是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高强度鱼线、工业用强力磁铁、几节五号电池、一个儿童玩具遥控车的电路板、还有一小瓶化学实验室里常见的高纯度乙醚。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什么也没问。
这正是我需要的。
一个只提供资源,不过问过程的雇主。
“没问题。”她收起清单,拨通了一个电话,“东西会准时送到你指定的地点。”
“好。”我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陈默。”她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活着回来。”
我的心,微微一动。
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活着?
对于一个双手沾满鲜血,行走在刀锋边缘的人来说,活着,或许才是最奢侈的愿望。
我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制作我的“工具”,来完成这最后一场……杀戮。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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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慕家给我配的那套位于市郊的公寓。
这里很安静,安保严密,正适合我做接下来的准备。
傍晚时分,慕晚晴派人将我需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所有物品都用一个普通的快递箱装着,没有任何标记。
我检查了一遍,东西很齐全,甚至比我要求的规格更高。
比如那卷高强度鱼线,是军用级别的凯夫拉纤维,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却能承受上百公斤的拉力。
我关上门,拉上窗帘,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没有开灯,只是戴上了一副夜视仪。
我需要让自己的眼睛,重新适应黑暗中的环境。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这间公寓里。
我将那块从遥控车上拆下来的电路板进行了改装,用细若发丝的铜线连接着电池和一块微型电磁铁。
这是一个简易的遥控引爆装置,但经过我的改造,它的信号接收范围和稳定性都大大提高了。
然后,我开始处理那几块工业磁铁。
我用工具将它们打磨成特定的形状,让它们能够完美地吸附在集装-箱的金属凹槽里。
最关键的,是那瓶高纯度乙醚。
我需要制造一个无色无味,但能在特定条件下迅速挥发,并产生足够浓度麻痹人-体神经中枢的气体装置。
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反复的试验。
整个过程,我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利剑”的训练营里,教官要求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常见的物品,制作出最致命的武器。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肌肉深处的本能。
我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器。
我将改装好的电磁铁和一小包用特殊材质包裹的乙醚固定在一起,再连接上凯夫拉鱼线。
另一端,则连着一块配重物。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我要利用码头复杂的地形,和交易双方互相猜忌的心理,制造一场混乱。
在那场混乱中,巴颂必然会选择一条他认为最安全的路线撤离。
而那条路线上,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当他经过预设地点时,我会启动遥控装置,电磁铁瞬间通电,吸附在头顶集装-箱上的配重物会因为磁力消失而坠落,通过滑轮组的原理,另一端的凯夫拉鱼线会瞬间收紧,将那个装满乙醚的小包,精准地弹射到他乘坐的汽车的空调进气口里。
高速行驶中,进气口巨大的吸力会将乙醚瞬间抽入车内循环系统。
几秒钟之内,车内的人就会因为吸入高浓度的麻醉气体而陷入昏迷。
接下来,就是一场精心伪装的“交通事故”。
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到秒。
风速、湿度、巴颂车队的行进速度、他保镖的反应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满盘皆输,而我,也将万劫不复。
第三天晚上,八点。
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所有“工具”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背包里。
临出门前,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那个我本以为不会再联系的号码。
“林舒,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去看那场电影了。忘了我吧,找一个好人,过你想要的生活。”
点击发送后,我直接将手机卡掰断,扔进了马桶冲走。
从这一刻起,陈默这个身份,已经死了。
我走出公寓,融入夜色之中。
废弃码头位于城市的边缘,常年无人问津。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咸湿气味。
我比预定的交易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到达。
我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
这里的集装-箱堆积如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迷宫。
正是天然的战场。
我迅速找到了预设的伏击点。
这是一条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是离开码头的必经之路。
通道顶部,两个集装-箱之间有大约半米的缝隙,足够我布置机关。
我熟练地攀上集装-箱,将装置固定好,反复测试了遥控的信号。
一切顺利。
布置完一切,我潜伏在距离通道约三百米外的一座吊塔上。
这里是整个码头的制高点,视野极佳。
我拿出一个高倍率的夜视望远镜,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九点整。
两束刺眼的车灯,从码头的入口处射了进来。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呈品字形开了进来,停在了码头中央的空地上。
巴颂到了。
几乎是同时,码头的另一端,也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血狼”的人。
好戏,即将开场。
08
巴颂的车队停稳后,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正是照片上的巴颂。
他身边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另一边,“血狼”的人也到了。
他们是开着一艘快艇从水路过来的。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身后同样跟着几名荷枪实弹的佣兵。
双方在空地中央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货呢?”巴颂开口,声音沙哑。
“钱呢?”光头壮汉反问,拍了拍手里的箱子。
这是一场典型的黑道交易,双方都在提防着对方耍花样。
我趴在吊塔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冰冷的钢铁。
我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
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
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双方经过一番简单的验货和验资,确认无误后,准备进行最后的交接。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码头的宁静。
不是我开的枪。
是埋伏在另一侧的警方狙击手。
看来,慕晚晴的情报很准确,警方果然也盯上了这场交易。
枪声一响,现场瞬间大乱。
巴颂的保镖和“血狼”的佣兵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迅速寻找掩体,并开始还击。
一时间,码头上枪声大作,子弹在集装-箱之间穿梭,迸射出串串火花。
“有埋伏!撤!”巴颂脸色大变,在保镖的掩护下,迅速退回到自己的车里。
而那个光头壮汉,则拎着钱箱,带着手下跳上快艇,准备从水路逃离。
警方的包围圈开始收缩,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混乱,正是我需要的。
巴颂的车队启动了,他们没有选择从原路返回,而是猛打方向盘,朝着我预设的那条狭窄通道冲了过来。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巧的遥控器,拇指轻轻地放在了按钮上。
来了!
车队的速度极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第一辆开路的越野车冲进了通道。
我没有动。
紧接着,是巴-颂乘坐的第二辆车。
就是现在!
我的拇指,精准地按下了按钮。
三百米外,那个我亲手制作的装置,无声无息地启动了。
配重物坠落,凯夫拉鱼线绷紧,那个装满乙醚的小包,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的子弹,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准确无误地粘在了巴颂那辆车的空调进气格栅上。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在枪声和引擎轰鸣声的掩盖下,这一切发生得神不知鬼不觉。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收起望远镜,像一只壁虎般,迅速从吊塔的另一侧滑了下去,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我没有回头去看结果。
因为我知道,结果只有一个。
高速行驶的汽车,空调开到最大,一个密封的车厢,加上一整包高纯度的乙醚……
死神,会替我完成剩下的工作。
我沿着预定的路线,迅速撤离了码头。
整个过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我走出码头范围,回到城市灯火之中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和冲天的火光。
我知道,那是巴颂的车。
因为吸入了高浓度乙醚,司机在几秒钟内就会失去意识,一辆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失控汽车,撞上坚硬的集装-箱,结果可想而知。
一场完美的,“意外”交通事故。
我摘下口罩和帽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浅湾别墅区。”我对司机说。
我需要回去,向我的雇主复命。
然后,拿走我应得的东西,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我赢得了自由,但也彻底地,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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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浅湾别墅,已经是午夜。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
慕晚晴没有睡,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袍,长发披散。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她在等我。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向我走来。
当她看清我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时,那双一直紧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解决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嗯。”我点点头,将背包扔在玄关,“码头发生了枪战,应该是警方行动了。巴颂在逃离的途中,车辆失控,撞上了集装-箱,车毁人亡。”
我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不会给我和慕家带来任何麻烦的“事实”。
慕晚晴是个聪明人,她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我运动服的袖子上,有一道被铁皮划破的口子,正在渗着血。
那是我在撤离时不小心划伤的。
“小伤。”我无所谓地说道。
她却皱起了眉,转身从客厅的医疗箱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胳-膊,开始为我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冰凉的消毒水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我低着头,能看到她长而卷的睫毛,和她专注的神情。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这一刻的她,没有了白天的咄咄逼人,也没有了女王般的强大气场,更像是一个……在为晚归的家人处理伤口的普通女孩。
我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我履行了我的承诺。”我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现在,该你履行你的了。”
慕晚晴的手,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
“当然。”她为我包扎好伤口,直起身子,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慕家大小姐的角色。
“你的新身份、护照,以及海外账户,明天一早就会有人送到你手上。账户里有一亿美金,足够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过上你想要的‘普通生活’了。”
一亿美金。
这个数字,足以让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疯狂。
可我听着,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还有林舒。”我提醒她。
“放心。”慕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关于她的一切,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在她的世界里,一个叫陈默的司机,从来没有出现过。”
“很好。”我点点头。
该了结的,都已经了结了。
我来这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那我走了。”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我待了十年的地方。
“去哪?”慕晚晴在我身后问道。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没有回头。
“陈默。”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和脆弱,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你非走不可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留下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可以给你更多。慕氏集团的股份,华东区的副总裁位置……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
那个不可一世的商界女王,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很久的问题,“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慕晚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缓缓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因为,十年前那个雨夜,当我摇下车窗,看到躺在血泊里的你时,你的眼神……”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所有的人,看到我,眼神里都带着欲望、贪婪、或者敬畏。只有你,你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种,想活下去的,最原始的狼性。”
“我救了你,把你带在身边。我看着你从一个浑身是伤的狼崽,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我以为我掌控了你,把你变成了一个最听话的工具。”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可我错了。”她哽咽着说,“十年了,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无论我多晚回来,别墅里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习惯了无论我发多大的脾气,你都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你。”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那天,我看到你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我才发现,我有多害怕……害怕你会离开,害怕你会属于别人。”
“陈默,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都懂了。
这个用尽手段想要将我留在身边的女人,这个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她只是……太孤独了。
而我,是她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暖。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可我,还能回头吗?
我的手上,刚刚又添了一条新的亡魂。
我的未来,注定要在无尽的黑暗和自我放逐中度过。
我配不上阳光,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温暖。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一丝一毫的停留,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她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刀,将我的心,也割得鲜血淋漓。
10
我离开了浅湾别墅,也离开了那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第二天,我收到了慕晚晴派人送来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身份,一本可以通行全球的护照,还有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本票。
我没有去看上面的数字。
我将那张本票,连同那张新的身份证和护照,一同扔进了机场的垃圾桶里。
我不需要她的钱,也不需要她给的身份。
如果连“陈默”这个名字都失去了,那我和一个真正的幽灵,又有什么区别?
我用自己原本的身份,买了一张去往边陲小镇的火车票。
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正适合我这种,需要将自己藏起来的人。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
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连绵起伏的山峦。
我仿佛正在穿越我自己的前半生。
在小镇上,我租了一间木屋,就在山脚下。
我告诉镇上的人,我是一个来采风的作家,喜欢安静。
镇上的人很淳朴,他们相信了我的话,没有人来打扰我。
我开始过上了真正的,“普通生活”。
每天,我会上山砍柴,在屋前开垦一小块菜地,种上一些时令的蔬菜。
我学会了自己做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
没有了名贵的跑车,没有了奢华的别墅,没有了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紧张。
我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和平静。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慢慢地老去,直到死亡将我带走,将我所有的罪孽都一并掩埋。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前的门槛上,看着远山的落日。
一辆黑色的,挂着本地牌照的越野车,停在了我的木屋前。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朴素,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着我,眼神温和而锐利。
“陈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老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了我。
那是一个徽章。
一个血红色的,刻着一把利剑的徽章。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部队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是“利剑”的创始人,也是我当年的最高指挥官。
退役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还认得我这个老头子啊。”老部队长笑了笑,在我身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您……怎么会找到这里?”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
“国家要找一个人,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得到。”老部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更何况,有人……给了我们一点小小的提示。”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慕晚晴的脸。
“是她?”
老部队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那个丫头,为了找你,差点把整个东南亚都翻过来了。最后,还是动用了慕老先生的关系,才联系上我。”
我的心,狠狠地一揪。
“陈默啊,”老部队长叹了口气,看着远方的夕阳,“我知道你心里有结。当年的事,不怪你。你保护了整个分队,你是英雄。”
“英雄?”我自嘲地笑了笑,“手上沾满鲜血的英雄吗?”
“你的血,是为国家流的,为人民流的。”老部队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国家需要你。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绝密任务,代号‘净土’。
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打入一个国际犯罪集团的内部。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但是,如果你完成了,国家会洗清你所有的‘污点’,给你一个真正干净的,光明的身份。”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在微微地颤抖。
光明……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
“至于慕家的那个丫头,”老部队长顿了顿,“她说,她不会再来打扰你。她只希望……你能活在阳光下。”
活在阳光下。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光芒,温暖而耀眼。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慕晚晴流着泪的脸。
原来,她最终还是选择,放我自由。
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接过那份文件,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接受任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地坚定。
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还债,不再是为了逃避。
而是为了赎罪,为了我心中那尚未泯灭的信念,也为了……那个在远方,期盼我活在阳光下的女人。
我的路,不在过去,也不在现在。
而在未来。
一条通往光明的,荆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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