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深秋的鼓浪屿海风烈烈,弘一法师缓步走过礁石,海浪拍岸声仿佛在替他诵经。那天黄昏,他忽而停下,低声同身边弟子说了一句:“潮起潮落,不外示现无常。”弟子记了下来,却不敢多问。这短短一句,像钥匙,开启了他的半生心事,也给世人留下无尽猜想:那个曾以《送别》动人心魄的艺术奇才,为何在人生黄金期毅然削发?
倒带回到一八八○年的天津。李府张灯结彩,商号巨贾李世珍喜得贵子。婴儿啼声未了,院中却有喜鹊落枝,人们说此子来头不小。果然,六岁能背《大悲咒》,十岁就写下“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街坊已把他当活神童。少年时代的“多才”二字在他身上毫不夸张:诗词、书法、金石、乐器,碰什么会什么。可以想见,那时的他自带光环,引得同龄人望尘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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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出生在富商之家,本该安稳继承万贯家财,李叔同却偏爱四处闯荡。十九岁,他携三十万巨款南下魔都,结识黄炎培、柳亚子等新派人物。办画展,排话剧,夜里和朋友讨论辛亥风云,白天则教西洋乐理,日子过得像转轴的留声机,永远不肯停。朋友们调侃他是“上海滩最忙的少东家”。
二十五岁那年,他渡海去东京。彼时的明治日本新思潮涌动,李叔同捧着画板走进美术学校,很快成了“会说中文的明星模特兼老师”。一次写生课,他抬头看见女模诚子站在光影里,那一瞬,他说自己仿佛听到心弦微响。两人很快相恋,南京樱花季刚谢,他们已定下海誓山盟。回国时,诚子随行,连船票都是李叔同用最后一笔留学奖学金买的。
回到杭州执教,他将“裸体写生”第一次写进课程表,引发哗然,也让学生们见识到真正的西方艺术训练。那支班里,有未来的漫画家丰子恺、有日后著名教育家夏丏尊。大家私下形容老师:“外表像贵公子,做事却像苦行僧。”确实,李叔同在校舍一间小屋里住了八年,墙上除了佛像只有笔墨纸砚。他常说:“人若不立志,才华是纸糊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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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谁都没有料到,他的“志”竟是遁入空门。青年人以为他只是信佛,没想到他真剃度。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三,虎跑泉边,晨雾未散,他轻吟“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剪下三千青丝,号“弘一”。消息一传开,报馆头条炸开了锅:“艺术家逃遁”“新文化旗手断发”……众说纷纭,真相却静默在寺钟里。
最难的是家事。诚子远渡而来,在船埠相见,他低头合掌:“贫僧与俗世缘尽。”她泪如雨下:“难道连我也不是你的缘?”他只重复一句,“一切随缘”。这段对话后来被黄炎培记进日记,读来令人唏嘘。
出家后,他的“认真”更甚往昔。每日三更起,抄写《四分律》,自定清规:粗衣、素食、足不出山门。有人请他住持名刹,他婉拒;有人盼他开坛讲经,他只摇头:“我识不足以师人。”可一旦讲起戒律,他又声如洪钟,连老僧都肃然。
一九二七年夏,他南下厦门,住在虎溪岩畔的中院。当地孩子调皮,常爬墙偷果,他不责骂,偏在门口贴张字:“若饥,请自摘,勿毁其枝。”几年后,荒院变成果树成行的小乐园。徐悲鸿探访时看到这一幕,有感而写“果熟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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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从不否定昔日的艺术经历。偶尔抄经疲惫,会把旧时谱曲《送别》轻轻哼出,旋律融进木鱼声,凄清却温暖。他对丰子恺说:“艺术是缘,也是舟,送我渡过烦恼河。”那晚的灯下,师徒并肩坐,屋外虫声唧唧,青年泪光明灭。
岁月如梭,转眼一九四二年。十月初,弘一法师在泉州开化寺忽感心痛,自觉时尽。他请妙莲书写遗嘱,叮嘱勿办丧事,勿建碑塔,只求多印戒律书两千册。签字时,他放下笔,凝神片刻,又写下四字:“悲欣交集”。随即微笑:“此四字,可当结语。”十三日夜,他合掌侧卧,气息平缓,不久化去。
后人常猜那“四字”含义。有人说,他悲的是盛年遁世,愧对家人;欣的是终生守戒,无愧本心。或许都对,也或许都不尽然。毕竟在他看来,人生如戏,灯暗即散场。遗憾的是,舞台上的掌声,他再没有回头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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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寻他留下的痕迹,最鲜活的不是瘦金体,也不是话剧脚本,而是一群被点燃的灵魂。丰子恺后来说:“师把艺术和戒律放进一支灯里,教我们如何照亮自己。”而周恩来则提醒年轻编剧:“中国话剧史,别忘了天津李叔同。”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把名字与时代钉在一起。
到了今天,人们再唱“长亭外,古道边”,仍会想到西湖边那个剪去长发的背影。有人说他逃避,也有人称他超脱。可无论如何,那年霜叶初红时,他选择的路已无人能替。把尘世的灯熄掉,换一盏清冷月光,李叔同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天才,往往更愿意与内心较劲,而非与世界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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