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
“爸走了。”她就说了三个字,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刺眼得很。咖啡机在旁边嗡嗡作响,同事小张探进头来问:“李哥,市场部的数据……”然后他看见我的脸,话卡在喉咙里,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我站在殡仪馆门口抽烟。姐夫拍了拍我的肩:“里面都安排好了,你去看看爸最后一面吧。”我点点头,烟灰掉在崭新的黑西装袖口上,烫出一个小洞。
冷冻柜拉开的瞬间,我看见父亲躺在那里,比他活着的时候瘦小了一圈。这个曾经单手就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现在安静得像个孩子。我记得去年他做心脏支架手术,麻药过后疼得龇牙咧嘴,还跟我开玩笑:“这下你爹真是‘心里有数’了。”
母亲是三年前走的。肝癌,从确诊到离开不到五个月。她走的那天特别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冰箱第二格有你爱吃的梅干菜,妈腌的,能放好久。”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梅干菜早吃完了,装菜的玻璃瓶我还留着,放在厨房柜子最里面。
“独生子女政策是1980年开始的,”父亲以前总爱说,“你是1982年的,正儿八经第一批。”他说这话时有种莫名的自豪,好像我是什么时代标志似的。小时候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全班同学都和我一样,没有兄弟姐妹,这很正常。
直到三十五岁那年,母亲第一次住院。我在北京,他们在老家小城。周五下班后赶最后一班高铁,周日晚上再坐最晚一班回来。连续三个月,每个周末都在医院和火车站之间奔波。临床病床是个东北大姐,她的两个女儿轮流陪护,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母亲输着液,轻声说:“要不你请个护工吧,别跑了。”我摇摇头,心里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要是有个兄弟姐妹该多好。
父亲的后事处理了整整一周。户口注销、社保清算、水电煤过户、房产更名……我拿着各种证明文件在县城各个单位之间穿梭。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材料:“就你一个人来办啊?”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独生子女吧?这阵子我见了好几个了。”
最后一个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回到父母家。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客厅墙上还挂着我小学三年级画的儿童画——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火柴人,标题是《我的家》。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褪色的画纸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我开始收拾东西。
父亲的衣柜里,衣服按季节分得整整齐齐。最里面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是二十年前我大学入学时他穿的。母亲的首饰盒放在梳妆台抽屉里,最值钱的是个金戒指,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婴儿,背后写着“宝宝百天留念”。
我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整理。该捐的捐,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每件物品都是一段记忆的开关:父亲的老花镜,母亲量血压的仪器,冰箱上贴着我从世界各地寄回的冰箱贴,书架上排列着我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证书。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奶奶去世时,父亲也是这样收拾遗物。当时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摆摆手:“你小孩不懂。”现在我懂了,这种收拾不是简单的物品分类,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存在进行最后的确认与告别。
手机震了一下,大学同学群在讨论十一聚会。王胖子@我:“李哥,到时候带上嫂子孩子一起啊!”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没有告诉他们,上个月我已经离婚了。七年婚姻,没有第三者,没有激烈争吵,就是在某个普通的清晨,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她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室友。”我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理由。
我们也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现在想来,所谓“准备”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好”的那一天。
夜深了,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父亲养的几盆花已经枯萎了,只有那盆仙人掌还顽强地绿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父亲凌晨骑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买我想吃的黄桃罐头。那些被爱的瞬间,在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成了奢侈品。
“独生子女”这个词在我四十岁这年,终于显露出它全部的重量。我们这代人,从小享受了父母全部的爱与资源,长大后却要独自承担全部的告别与责任。没有兄弟姐妹分摊悲伤,没有手足商量决定,甚至没有人和你共享那些只有家人才能懂的记忆碎片。
老同学赵林也是独子,他父亲去年走的。有天半夜他给我打电话,没说几句就开始哭:“我今天在公司听到同事说‘我爸怎么怎么样’,突然意识到,我再也说不出这三个字了。”我们在电话两端沉默了很久。
收拾到书房时,我在父亲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放着:我的出生证明、从小到大的疫苗接种记录、小学入学通知书、初中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甚至还有我第一次工作的劳动合同副本。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儿”。
信不长,是父亲三年前母亲走后写的:
“儿子,看到这封信时,爸应该也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你妈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一个人太孤单。爸想跟你说,人这辈子就像坐火车,父母只能陪你一段路,剩下的风景你要自己看。记得按时吃饭,少熬夜。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要是没有,自己也要活得热热闹闹的。存折密码是你生日,房子该卖就卖,别守着老地方不出来。往前看,好好活。爸。”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晕开了,不知道是父亲的泪还是我的。
我握着信在书房坐了一夜。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渐渐泛白。第一批麻雀开始叫了,送奶工的车铃叮叮当当响过楼下。
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火车”。是啊,父母的列车到站了,而我还要继续前行。只是这节车厢突然空了许多,需要时间习惯。
我把信仔细折好放回盒子,开始继续收拾。这次动作轻快了些,不再是单纯的清理,更像是一种交接——从父母手中接过我自己的人生。
最后一天离开前,我给老房子拍了张照。锁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清脆的“咔哒”声在楼道里回响。我把钥匙交给中介小刘:“房子就拜托你了。”
高铁回北京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手机相册里滑过刚刚拍的老房子照片,下一张是上周和同事聚餐的合影,再下一张是收藏的徒步路线图。生活还在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
回到北京的家,我把父母的合影摆在书架上,旁边放上那盆从老家带来的仙人掌。它确实顽强,这么折腾还活得好好儿的。
周末,我去了趟花卉市场,买了几盆绿萝和吊兰。阳台渐渐有了生气。我又报了早就想学的吉他班,每周三晚上上课。同学里有个退休大叔,学得比我还认真。
上周,赵林约我喝酒。两杯下肚,他说准备辞职开个小茶馆。“我爸以前爱喝茶,”他说,“算是种纪念吧。”我跟他碰了杯:“开业了常去。”
夜深回家,我站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手机亮了,是吉他班同学发的谱子:“李哥,这周练这段哈!”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我突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往前看,好好活。”
是啊,列车还在前行。虽然有些座位空了,但窗外的风景都是新的。而我要做的,就是好好看看这些风景,直到我的列车也到站的那一天。
毕竟,我们这代独生子女,从小就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完。但这不代表路上不会有光,有风,有值得停留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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