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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老伴提三条,我吓得水杯都拿不稳,这婚结得心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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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喜字还没贴牢,在墙上耷拉了一个角。

我穿着新买的衬衫,袖口的标签磨得手腕有点痒。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李秀兰把最后一个茶杯洗干净,用抹布仔细擦干水渍。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还带着白天待客时那种温温和和的笑。

“老胡,坐下,咱说说话。”

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我手心,不烫,正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心里松了松,想着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她声音轻轻的,“我有几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我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了三条。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每说一条,我手里的水杯就沉一分。说到第三条时,我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依旧那样看着我,眼神还是温和的,语气还是平缓的。好像她刚才说的,不过是明天早上该买什么菜。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墙上那个喜字,彻底掉了一个角,软塌塌地垂着。



01

老伴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

黑白的,框在深褐色的相框里。她在照片里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她生病前一年照的,在公园,背后是一片开得正好的月季。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软布把相框擦一遍。

其实没什么灰。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九十多平米,打扫起来不费事。可擦相框这件事,成了习惯,像吃饭睡觉一样,一天不落。

电话响了。

我看了看钟,晚上八点。这个时间,只能是儿子从国外打来的。

“爸,吃了没?”他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过来,有点飘,有点远。

“吃了,西红柿鸡蛋面。”

“别总吃面,买点好的。缺钱跟我说。”

“不缺,退休金够花。”

沉默了几秒。电话里有细微的电流声。

“天冷了,多穿点。”他说。

“知道。你们呢?孩子还好?”

“都好,忙。爸,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下周再给你打。”

“好,忙你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了几声,我放下听筒。

屋子里又静下来。窗户关着,外面的风声不大能听见。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嗡嗡的,一会儿又停了。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有点软了,坐下去就陷进去一点。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放了几天,皮有点皱了。

电视我很少开。开了也是那些节目,吵吵嚷嚷的,越看越觉得空。

敲门声响了。

“老胡!在家吧?”是老赵的声音。

我起身去开门。老赵拎着个象棋盒子,站在门口,鼻子冻得有点红。

“来来来,杀两盘,在家孵蛋呢?”

我让他进来。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茶几边,把棋盘铺开。棋子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光滑。

“儿子来电话了?”他一边摆棋一边问。

“嗯。”

“说啥了?”

“没说什么,问问吃饭没。”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摆棋。炮摆中间,马跳日,象飞田。

我拿起一个卒,往前推了一步。

02

公园里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老赵非拉我来散心。他说总闷在家里,好人也能闷出病来。

周末的公园人多。有跳舞的,有打太极的,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对小年轻,挨得很近,低声说着话。

“你看那边。”老赵用下巴指了指湖对岸。

那边聚着一堆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手里举着纸牌子,或者摆着小板凳坐着。

走近了才看清,纸牌子上写着字:男,三十五岁,硕士,有房有车。

女,二十八岁,教师,温柔贤惠。

是相亲角。

“走,过去瞧瞧热闹。”老赵拽我。

我不太想去。这种地方,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但老赵力气大,硬是把我拉了过去。

人声嘈杂。家长们聚在一起,互相打听,语气热切。有个大妈拽着我的胳膊:“老师傅,您是为儿子还是女儿来?我闺女是护士,长得可俊了……”

我连忙摆手,往后退。

退到一棵大树下,我才松了口气。一转身,看见树荫底下,靠近围墙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六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洗得有点发白。她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在织什么东西。

两根竹针,一团毛线,在她手里来回穿梭。她织得很慢,很仔细,一针一针地挑。

周围的热闹,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抬头看人,就专注地织手里的东西。偶尔有树叶飘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也不去管。

老赵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他问。

我摇摇头。

“孤零零的。”老赵说,“跟这儿的气氛不搭。”

确实不搭。别人都在热烈地推销,交换联系方式,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只有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织完了一行,把针倒过来,开始织下一行。动作熟练,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慢。

我看了她一会儿,正要转身走,她忽然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片叶子,看一块石头。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东西。

“走吧。”老赵拍拍我。

我跟着老赵离开了相亲角。走到公园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那个角落,那个低头织毛线的人影,还在那里。远远的,小小的一个点。



03

茶馆里飘着茉莉花的香味。

老赵说他有熟人认识那个织毛线的老太太,叫李秀兰。熟人牵线,约出来见个面,喝杯茶,聊聊天,成不成另说。

我本来不想来。但老赵说,就当多认识个人,说说话也行。

李秀兰比我先到。她换了件衣服,还是素色的,但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见我进来,站起身,对我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拘谨。

“坐,坐。”老赵的熟人是位胖乎乎的大姐,姓王,很热情地张罗。

我们坐下。王大姐给我们倒茶,嘴里不停:“李姐人可好了,勤快,脾气也好。胡老师呢,退休教师,文化人,老实本分。你们聊聊,聊聊。”

王大姐说完,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剩下我和李秀兰面对面坐着。茶气袅袅上升,在我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我开口。

“听说……您以前在菜市场帮工?”我找了个话题。

“嗯。”她点点头,“在卖菜的摊子上,帮忙择菜,打包,收收钱。”

“那挺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她说,“后来年纪大了,摊主嫌手脚慢,就不让去了。”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多说,也不少说。

我问她家里情况。她说早年丈夫病逝了,只有一个女儿,嫁在本地。女儿女婿都是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女儿常来看您吗?”

“常来。”她说,停顿了一下,“就是来也匆匆,走也匆匆。她自己也忙,有孩子要照顾。”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看向窗外。窗外是街道,车来车往。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还有点别的什么。

“您一个人住?”她转回头,问我。

“嗯,儿子在国外。”

“那也挺孤单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聊天气,聊公园里的花,聊现在菜价涨了。她话始终不多,但听我说话时很专注,眼睛看着我,让我觉得她在认真听。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我说该走了,她点点头,站起身。

我抢着付了茶钱。她也没多推辞,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到茶馆门口,她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

“我自己腌的萝卜干,不嫌弃的话,尝尝。”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是切成条的萝卜干,酱色的,闻着有股咸香味。

“谢谢。”我说。

她笑了笑。那是今天她第一次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了一些。

“那我走了。”她说。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萝卜干。

04

李秀兰来我家,是在第三次见面之后。

她说看我一个人住,房子收拾不过来,过来帮帮忙。

我没拒绝。家里确实需要人收拾。儿子很久没回来了,我年纪大了,有些地方够不着,也懒得动。

她来的时候,带了自己做的抹布,还有围裙。进门换鞋,鞋摆得整整齐齐。

“您坐着,不用管。”她说。

她先从客厅开始。擦桌子,擦柜子,拖地。动作麻利,但不出声音。抹布洗得很勤,水换了好几遍。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不自在。家里很久没来外人干活了。

“您看电视吧。”她说,手里不停。

我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眼睛看着屏幕,余光却跟着她转。

她收拾完客厅,又去厨房。厨房是我最头疼的地方。油烟机积了厚厚的油垢,橱柜顶上落满灰。她踩着小凳子,一点一点地擦。

“小心点。”我忍不住说。

“没事。”她在凳子上站稳,回头对我笑笑。

中午,她问我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面条,有鸡蛋。她说行,就做面条。

她在厨房忙活。我听见打鸡蛋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家里好久没响过了。

面条端上桌。简简单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清,面软,上面撒了点葱花。

“尝尝咸淡。”她说。

我吃了一口。味道很家常,不咸不淡,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煮得化开了。

“好吃。”我说。

她坐在我对面,也小口吃着。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瘦的手臂。水流哗哗地冲在她手上,她仔细地搓着碗沿。

“李姐,”我开口,“您女儿……女婿是做什么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女婿啊,”她继续洗碗,“做点小生意,跑跑运输什么的。”

“生意还行?”

“凑合吧。”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时好时坏的。”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再多问。

收拾完厨房,她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那几盆绿萝是我老伴在时养的,长得蔫蔫的。她浇得很仔细,还用湿布擦了叶子。

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今天麻烦您了。”我说。

“不麻烦。”她站在门口,换回自己的鞋,“您一个人,不容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温和,像傍晚的光,不刺眼,暖暖的。

她走了。屋子里又静下来,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洗洁精味道,还有她腌的萝卜干的味道,混在一起。

茶几上多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了几支绿萝的嫩枝,水清清的。



05

老赵来下棋,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

“收拾过了?”

“李秀兰来过了?”

我点点头,摆开棋盘。

老赵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动棋子。“老胡,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动心思了?”

我没吭声,把“车”往前推了一步。

“我可提醒你,”老赵压低声音,“认识才多久?一个月有没有?知根知底吗?她那个女儿女婿,你见过吗?”

“见过女儿一面,挺老实的样子。”

“女婿呢?”

“还没见过。”

老赵摇摇头,拿起一个“马”,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老胡,咱们这个年纪,再找伴儿,图什么?不就图个踏实,图个互相照顾?你可得把眼睛擦亮点。”

“我知道。”我说,“她人挺实在的,不虚。”

“不虚?”老赵哼了一声,“现在不虚,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你把底儿都交代了,再看吧。”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老赵是我多年的朋友,话虽然直,但为我好。可我觉得,他不该把李秀兰想得那么坏。

“她没跟我打听过钱的事。”我说,“一次都没问过。”

“那是因为还没到问的时候!”老赵有点急了,“你退休金多少,这房子值多少,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用得着问?”

我沉默了。手里的棋子捏得有点紧。

几天后,李秀兰又来了。这次她买了菜,说给我做顿像样的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个豆腐汤。

吃饭时,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李姐,咱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筷子,看着我。

“您是个好人。”她说,声音轻轻的。

“那……咱们往后,搭个伴儿,一起过,你看行不行?”

她低下头,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

“我是这么想的,”我继续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头疼脑热时有人递杯水。我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咱俩生活。房子也有,不用愁住处。”

她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有点慌。“你要是有啥顾虑,尽管说。”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老胡,我不是不想……我是怕拖累你。”

“拖累什么?”

“我没社保,没退休金。女儿家条件也不好,指不上。你要是跟我在一起,等于平白添个负担。”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我不想那样。”

她这话,像一盆温水,浇在我心上。不烫,反而让我觉得她实在。

“我不怕负担。”我说,“两个人,怎么着也比一个人强。”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圆点。

“你再想想。”我说,“不着急。”

“我想好了。”她擦擦眼泪,“你要是真不嫌弃,我愿意。”

我们去登记那天,是个阴天。手续办得很快,红本子拿到手里,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出来时,天下起了毛毛雨。我撑开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她挽住我的胳膊。动作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晚上叫上老赵,还有王大姐,一起吃个饭吧。”我说。

“简单点就行。”她说。

我们在家附近的小饭店定了桌。老赵来了,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什么。王大姐很高兴,说了不少吉利话。

李秀兰话很少,只是微笑着,给大家夹菜。

饭吃到一半,她女儿陈瑞芳来了。说是刚下班,过来看看。她女儿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眉眼间有种抹不掉的愁苦。她叫了我一声“叔叔”,声音很小。

“这是薛烨伟,”李秀兰介绍旁边那个男人,“我女婿。”

薛烨伟比我印象中瘦些,眼睛不大,看人时眼神转得快。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飘到餐桌中央。

“胡叔,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他笑着说,露出一颗金牙,“有啥事,您言语。”

我点点头。

那顿饭吃得还算热闹。老赵没怎么说话,喝了几杯闷酒。散场时,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吧。”

他走了。李秀兰母女和薛烨伟也走了,说是明天再来帮忙收拾。

我回到新房。红喜字贴上了,窗花也贴上了。屋子里还有点酒菜的气味。

李秀兰在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忽然多了个人气的家,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像是踏实,又像是悬着。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

06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见了。我关上门,落了锁。

咔哒一声,世界安静下来。

李秀兰在厨房洗杯子。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子有点紧,我松了松扣子。

她终于洗完了,擦干手,解下围裙,挂好。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花生、瓜子、几块糖。大红喜字在墙上贴得端正,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

“累了吧?”她说。

“还好。”我说。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从杯口升起,弯弯曲曲的。

屋子里真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有点重。

“老胡。”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缓。

“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说,眼睛看着手里的水杯,“有些话,我想着,还是得先说在前头。说清楚了,往后过日子,才没有疙瘩。”

我点点头,等着。

她抬起眼,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格外柔和。

“第一条,”她说,“你的工资卡,得交给我管。家里开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得花钱。我精打细算惯了,交给我,我能安排好。你放心,该给你留的零花钱,一分不会少。”

我愣了一下。工资卡?我捏了捏手指,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说,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稳。

“第二条,这房子,房产证上,得加上我的名字。我不是图你的房子,老胡。咱们这个年纪,再婚,我得有个保障。万一……我是说万一,往后有个什么,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个名字,我心里踏实。”

我心里那点温热,一点点凉下去。我看着她的脸,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还是那种平静的眼神。

可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那么陌生?

“第三条,”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划了一下,“我女婿薛烨伟,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难处,需要十万块钱周转。不多,就十万。他找好了门路,就差个担保人。你退休教师,身份硬,信誉好,你去给他做个担保。就签个字,不用你出钱。等他一周转开,马上就能还上。”

说完,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没动。手里的水杯越来越沉,沉得我快拿不住了。

屋子里真安静啊。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墙上的喜字,不知什么时候翘起了一个角。

“你……”我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你再说一遍?”

她把三条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明天早上买什么菜。

说完,她补了一句:“老胡,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既然成了一家人,就得为这个家想,为长远想。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看出一点算计,一点心虚,一点不好意思。

可是没有。她还是那样坦然地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期待,一点“为你好”的诚恳。

我端起水杯,想喝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裤子上,凉凉的。

“我……”我放下杯子,声音更哑了,“我得想想。”

“应该的。”她立刻说,语气很体谅,“这么大事情,是该想想。不急,你慢慢想。”

她站起身。“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先去洗漱。”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不一会儿,传来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腿有点麻,心口那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三个条件。工资卡。房产加名。十万块担保。

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硬。

我慢慢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红,是那个喜字的颜色。

水声停了。她走出来,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久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我站起来,慢慢走进卧室。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好像睡着了。

我躺下,关了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三个条件。来回地转,像三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好像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她。借着那点微光,我能看见她的轮廓,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震动声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几乎立刻就醒了,动作很轻地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踮着脚,走到卧室外的阳台上,轻轻拉上了阳台门。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接通了电话。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停地做着手势,时而急促,时而停顿。

她不时回头,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说了大概三五分钟,她挂断电话,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拉开门,走回来。

她躺回床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心里那点凉,彻底变成了冰。



07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三个条件,阳台上的电话,李秀兰平静的脸,交替着出现。

她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水杯,里面剩了半杯水,已经凉透了。

我坐下,点了一支烟。戒烟很久了,但这时候,就想抽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散开。我看着墙上那个喜字,越看越觉得刺眼。

厨房里传来动静。李秀兰起来了。

她走出来,看到我在抽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走到厨房,开始烧水,准备早饭。

“起这么早?”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嗯,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没再说话。水烧开了,她冲了两碗燕麦片,端到茶几上。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吃饭吧。”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燕麦片。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语气寻常。

“没安排。”

“那我去菜市场转转,买点菜。晚上想吃点什么?”

“随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洗刷干净。然后换了衣服,拎着布包,准备出门。

“我去了。”她说。

门关上。我走到窗边,看着她走出楼道,穿过小区,消失在街角。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放在墙角。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一个老式的翻盖机。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她的手机。没有密码,直接就能打开。

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深夜,没有备注名字,只是一串号码。通话时间三分四十秒。

再往前翻,大部分是“瑞芳”,还有几个“烨伟”。通话时间都不长,一两分钟。

短信收件箱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条天气预报,还有一条是“妈,我下班了”,来自瑞芳。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更重了。

我出了门,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初冬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走到小区门口的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卖报纸的老头跟我熟,一边找零钱一边说:“胡老师,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新娘子看着挺面善的。”老头又说,“前些天还来我这儿问过,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裁缝铺。”

“裁缝铺?”

“是啊,说想改件衣服。我说现在哪还有裁缝铺,都去商场买了。她笑了笑,就走了。”

我捏着报纸,走回家。

李秀兰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报纸,眼睛看着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她回来了。买了菜,有鱼,有豆腐,有青菜。

“上午去晚了,好点的排骨都卖完了。”她说,“买了条鲈鱼,清蒸着吃,行吗?”

“行。”

她在厨房忙活。我还是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响。

饭做好,端上桌。清蒸鲈鱼,葱油豆腐,蒜蓉青菜。颜色清爽,味道也好。

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这儿刺少。”

我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味道鲜美。可吃到嘴里,有点不是滋味。

“昨晚说的事,”我放下筷子,“你想好了?”

她也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胡,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提的条件有点……过分。但我真是为咱们这个家着想。你年纪大了,手里攥着钱,容易被人惦记。交给我,我替你守着。房子加个名,我心里踏实了,才能安心跟你过日子。至于担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烨伟那边,确实是遇到坎了。十万块,不算多,他找到了贷款的门路,就差个像样的人担保一下。你是退休教师,信用好,银行认。就是签个字,不担风险。等他周转过来,立马就能还上。咱们帮了他这次,他心里记着好,往后也能多照应咱们。”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祈求。

“老胡,咱们现在是夫妻。夫妻不就是互相扶持,共渡难关吗?你帮了我女儿女婿,就是帮了我。我心里记着你的好。”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泪光在闪,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我再想想。”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逼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

吃完饭,她又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

“李姐,”我说,“你女婿,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背对着我,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是……跑运输,倒腾点货物。”她说,语气有点含糊,“具体的,我也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他很少跟我说。”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是啊。”她叹了口气,“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开这个口。最近查得严,好多路子都断了。他也是着急。”

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我。“老胡,你要是不愿意担保,也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就是工资卡和房子的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跟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胡,”她轻声说,“我知道,我提这些,显得我很算计。可我是个没保障的人,没社保,没存款,女儿家也指不上。我嫁给你,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的晚年吗?你给了我安稳,我才能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伺候你,跟你走完往后这几十年。”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但很暖和。

“你就当……给我吃颗定心丸,行吗?”

我没抽回手,但也没握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08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兰没再提那三个条件。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做饭,收拾屋子,和我一起看电视。偶尔说些家常话,语气温和,神情自然。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偶尔会接到电话,大多是女儿陈瑞芳打来的。每次接电话,她会走到阳台或者厨房,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回来,眼神里会有一闪而过的焦虑,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我也没闲着。

我去了趟银行,以存款到期转存的名义,把大部分存款转到了另一张新办的卡里。这张卡我藏在了书架一本旧词典的内页夹层里。原来那张工资卡里,只留了五千块钱。

我还找出了房产证,看了又看。那个红本子,是我和老伴半辈子的积蓄换来的。我摩挲着封皮,心里一阵发酸。

老赵打电话来,约我下棋。我去了。

棋盘摆开,我却没心思下。棋子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老赵看出我不对劲,“新婚燕尔,愁眉苦脸的?”

我叹了口气,把李秀兰提的三个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老赵听完,手里的棋子“啪”一声拍在棋盘上。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他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这才几天?新婚第一夜!就要钱要房要担保!老胡啊老胡,你真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答应了?”老赵盯着我。

“我说想想。”

“想个屁!”老赵气得站了起来,“这明摆着是挖好了坑等你跳!工资卡给她?房产加名?还担保?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她女婿要是还不上钱,银行找的就是你!到时候房子都得搭进去!”

“我知道。”我声音干涩。

“你知道你还想?”老赵来回踱步,“离婚!赶紧离婚!趁现在还没损失什么!”

我摇摇头。“刚结婚就离,街坊邻居怎么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脸面?”老赵急了,“脸面重要还是棺材本重要?”

“不光是脸面。”我说,“我总觉得……她好像也有难处。”

“难处?”老赵冷笑,“有难处就能算计别人?老胡,你醒醒吧!她摆明了是冲你的钱和房子来的!那个什么女婿,指不定欠了一屁股债,等着拿你的钱去填窟窿呢!”

我心里一沉。老赵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不愿意去想的地方。

“我得弄清楚。”我说。

“怎么弄清楚?”

“她女儿不是在超市上班吗?我去看看。”

老赵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我和老赵找到了陈瑞芳工作的那家超市。是个中型超市,在一条有点旧的商业街上。

我们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的小吃店坐着,要了两碗馄饨。位置靠窗,正好能看见超市出口。

等了快一个小时,换班时间到了。员工陆陆续续出来。

我看见了陈瑞芳。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低着头走出来,脚步匆匆。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

她刚走到路边,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就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薛烨伟从驾驶座跳下来。他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但脸色灰败,眼里有血丝。

“钱呢?”他直接问,声音很大,隔着马路我们都能听见。

陈瑞芳低着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薛烨伟一把抓过去,捏了捏厚度,脸色更难看了。“就这么点?不是说好了五千吗?”

“我只有这些了。”陈瑞芳声音很小,“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没发你不会借啊?”薛烨伟逼近一步,“你妈不是嫁了个有钱的吗?退休金一个月七八千!你去要啊!”

“我怎么要?他们才刚结婚……”

“刚结婚怎么了?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妈是死的啊?不会开口?”薛烨伟的语气越来越冲,“我告诉你,这笔钱今天再不还上,那些人找到家里来,你跟你妈都没好果子吃!”

陈瑞芳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别去找我妈……她好不容易……”

“我不管!”薛烨伟打断她,“今天必须凑够五千!你去借,去偷,去抢,我不管!晚上我再来找你!”

他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上了车,面包车猛地发动,喷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陈瑞芳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手抹了把脸,转身,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我和老赵对视一眼。馄饨早就凉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听见了吗?”老赵压低声音,“‘那些人’,‘没好果子吃’。这女婿,肯定惹上高利贷了。”

我没说话。心里那点残留的温热,彻底凉透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生意周转,是高利贷逼债。

李秀兰的温顺,她的体贴,她眼里偶尔闪过的焦虑,她深夜接的那个电话,还有那三个条件——工资卡,房产加名,担保。

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她是来给女儿女婿找救命稻草的。而我,就是那根稻草。

“老胡,”老赵看着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陈瑞芳已经上了公交车,不见了。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可我分明看见,平静生活底下,那汹涌的、肮脏的暗流。

“回家。”我说。



09

晚饭是李秀兰做的,三菜一汤。

她似乎心情不错,话比平时多些,说今天菜市场的鱼新鲜,超市的鸡蛋打折。还说明天想去扯块布,给我做条新裤子。

我吃着饭,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像压着块冰。

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老胡,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哪件事?”

她脸上笑容淡了点。“就是……工资卡,还有房子加名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工资卡,我可以交给你。但里面钱不多,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

她眼睛亮了一下。“没事,我先管着,精打细算着花。”

“房产加名,”我继续说,“得去办手续,挺麻烦的。等过段时间,找个方便的时候再去。”

她点点头,笑容又回来了些。“行,听你的。那……担保的事呢?”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担保是大事,我得见见你女婿,当面问清楚。他到底做什么生意,贷款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还上。这些都得弄明白,我才能签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胡,你还信不过我吗?我还能坑你?”

“不是信不过你。”我平静地说,“这是规矩。担保不是儿戏,我得知道我把名字签在哪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那……那我跟他说说,让他哪天过来一趟。”

“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

她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毛线开始织。织的是条围巾,灰色的,已经织了一大半。

“老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我没转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这两天,不太一样了。”她说,“话少了,心里好像有事。”

“年纪大了,都这样。”

“不是。”她停下手里动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看我的眼神……是暖的。现在,有点冷。”

我没说话。电视机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知道,我提的条件,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她放下毛线,叹了口气,“可我真是没办法。瑞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过得不好,我比谁都难受。烨伟是不靠谱,可他毕竟是瑞芳的丈夫,是外孙的爸爸。他要是倒了,那个家就散了。”

她声音有点哽咽。

“老胡,我嫁给你,是真心的。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火坑啊。你就当……帮帮我,行吗?帮帮他们。就这一次,过了这个坎,我保证,以后咱们安安生生地过,我再也不给你添麻烦。”

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在抖。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眼里噙着泪,满是哀求。

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差点就要心软。

但我想起了超市门口那一幕。想起了薛烨伟那张贪婪焦灼的脸,想起了陈瑞芳满脸的泪。

“我说了,”我抽回手,“让你女婿来,当面说清楚。”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松开手,重新拿起毛线,一针一针地织。织得很慢,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夜里,我又听见她去了阳台。

这次,我悄悄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隔着玻璃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他不松口……非得见你……”

“……我知道急!我能不急吗?……你那边还能拖几天?”

“……我再说说……工资卡他答应了……房子说过段时间……担保……你再等等……”

“……我知道!我能怎么办?逼急了他,什么都捞不着!”

“……行了,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才进来。

我赶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躺下,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

肩膀微微耸动,被子跟着轻轻颤抖。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

心里那点怜悯,慢慢变成了更冷硬的东西。

第二天,薛烨伟来了。

他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就笑,露出一颗金牙。“胡叔,打扰了啊。我妈说您想见我,我这就赶紧过来了。”

李秀兰给他倒茶。他坐下,跷起二郎腿,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胡叔,您这房子,格局真好,敞亮。”他说,“地段也好,以后肯定升值。”

我没接话,看着他。“听你妈说,你生意上需要笔钱周转?”

“是啊。”他搓了搓手,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最近行情不好,压了一批货,资金链断了。急需十万块周转一下,把货出了,钱就能回来。我都联系好了,就差个担保。”

“什么货?”

“啊……就是些建材,钢管、水泥什么的。”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在哪压着?”

“在……城西的仓库。”他说得有点含糊,“胡叔,您放心,这生意我做熟了的,就是暂时卡住了。只要钱一到,货一出,连本带利都能回来。最多一个月,我保证还上!”

李秀兰在一旁帮腔:“是啊,老胡,烨伟做生意实在,就是这次运气不好。”

我看着薛烨伟。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飘忽,手指不安地敲着膝盖。

“担保合同呢?我看看。”我说。

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是份个人连带责任担保书,借款金额十万,借款方是薛烨伟,出借方是一家我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条款写得很清楚,如果薛烨伟不能按时还款,我有责任代为偿还全部本金及利息。

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这利息,可不低啊。”

“是高了点,”薛烨伟讪笑,“但这不是急用嘛。正规渠道来不及了。”

“这投资公司,正规吗?”

“正规!绝对正规!”他拍着胸脯,“我有朋友在那儿,熟门熟路。”

我拿起合同,又看了几眼,然后放下。“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薛烨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胡叔,这……还考虑啥呀?我妈跟您都是一家人了,您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我说,“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李秀兰在旁边,脸色有点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薛烨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我,语气近乎哀求:“胡叔,您就帮帮我这次吧。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您要是不帮我,我……我就完了。瑞芳和孩子,也都完了。您就当行行好,救救我们一家,行吗?”

他说着,眼圈还真红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演技不错,可惜,眼神里的贪婪和焦躁,藏不住。

“你让我再想想。”我重复道,“过两天给你答复。”

薛烨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脸上那点哀求不见了,换上了一种阴沉的神色。

“行,胡叔,您慢慢想。”他抓起合同,塞回包里,“不过我可提醒您,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他转身,对李秀兰说:“妈,我走了。”

门被他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李秀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围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10

薛烨伟走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秀兰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做饭也敷衍起来,常常是简单的面条或剩菜。她总是心神不宁,手机一响就立刻抓起来看,然后躲到阳台或厨房去接。

我假装什么都没察觉,每天按时吃饭,看电视,下楼散步。

工资卡我“交”给了她。就是那张只剩五千块的卡。她拿到卡时,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收进了自己包里。

房产加名的事,我推说最近房管局系统升级,办不了,过阵子再说。她也没催,只是眼神里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

老赵帮我找了个做律师的远房亲戚,姓周。我私下跟周律师见了一面,把情况说了。

周律师听完,摇摇头。

“胡老师,您这是典型的‘以婚骗财’苗头。工资卡已经给了,算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虽然钱不多。房产加名如果办了,哪怕您将来离婚,她也有权要求分割。担保更不能签,签了就是连带责任,她女婿还不上,债主找的就是您。”

“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工资卡里的钱,既然给了,就要不回来了,就当买个教训。但不能再往里存钱。第二,房产加名,无论如何不能办。第三,担保,绝对不能签。”周律师想了想,“另外,您要注意收集证据。她和她女婿如果多次逼迫您担保,或者以婚姻为要挟,您可以保留录音、短信等,将来万一闹到离婚,可以作为对方存在过错、意图骗取财产的证据。”

我点点头。“如果……我想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呢?”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您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急着要钱吗?”我缓缓说,“如果让他们觉得,我这里不但榨不出油水,还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他们会不会自己退缩?”

周律师沉吟片刻。“理论上可行。但要小心,不要把自己真的卷入麻烦。”

我谢过周律师,回了家。

几天后,机会来了。

街道办通知要更换老旧小区的燃气管道,每家每户要签同意书。老赵是楼长,负责分发和收集资料。

我找到老赵,跟他商量了一个计划。

又过了两天,李秀兰接了个电话,是薛烨伟打来的。挂了电话,她脸色很难看,走到我面前。

“老胡,烨伟那边……等不及了。”她声音有点抖,“放贷的人说了,最迟后天,必须见到担保合同。不然……不然就要上门了。”

我看着她。“上门?上谁的门?”

“上……上我女儿家的门。”她眼圈红了,“老胡,算我求你了。你就签了吧,啊?就十万块,他保证能还上。你总不能看着他们娘俩被人逼死吧?”

“我不是不想帮。”我叹了口气,“我是有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她急切地问,“退休金按时发,房子好好的,你有什么难处?”

我欲言又止,摇摇头,不说话。

她更急了。“老胡,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跟我过了?”

“不是。”我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故意流露出犹豫和挣扎,“秀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这房子……”我压低声音,“可能……住不久了。”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复印件,标题是《关于光明里片区老旧房屋拆迁改造前期摸底调查的通知》。

下面盖着街道办的公章,还有几个模糊的签名。

通知上说,该片区已列入拆迁改造计划,正在进行前期入户调查和房屋评估。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

“老赵悄悄给我的,内部消息,还没正式公布。”我表情沉重,“咱们这栋楼,还有后面那几栋,都在拆迁范围内。一两年内肯定要拆。”

她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都白了。“拆迁……那不是好事吗?能赔钱,或者换新房。”

“是好事,也是麻烦事。”我坐下来,“拆迁补偿,是按户口和实际居住人算的。现在这房子就我一个户口。如果加了你的名字,或者你户口迁进来,补偿款就得跟你分。这倒没什么,夫妻嘛。”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她的表情。她眼睛盯着那张通知,呼吸有点急促。

“关键是,”我继续慢慢说,“这种拆迁,往往会扯出很多陈年旧账。比如房屋原始产权纠纷啊,以前有没有私下抵押啊,等等。一调查,就得翻个底朝天。我听说,隔壁小区拆迁时,有户人家就因为给亲戚做过担保,结果那亲戚欠了债,债主拿着担保合同找上门,要求用拆迁款抵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拆迁款被法院冻结了一大半。”

李秀兰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

“担保……”她喃喃道。

“是啊。”我点点头,“咱们要是现在给烨伟做了担保,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那边生意再出问题,还不上钱。等拆迁的时候,债主拿着合同找过来,那咱们的拆迁款,还能剩下多少?到时候,别说新房,恐怕连租房的钱都够呛。”

她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还有,”我趁热打铁,“这种拆迁前的摸底,最怕家里有经济纠纷。如果咱们现在急着办房产加名,很容易引起注意。万一查起来,顺藤摸瓜,知道咱们刚结婚就急着加名,还牵扯到担保贷款……你说,调查组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假结婚,骗拆迁补偿?”

“不会的……”她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很虚。

“我也希望不会。”我叹了口气,“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现在查得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一真被盯上,不光拆迁受影响,搞不好还要追究责任。到时候,鸡飞蛋打。”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知道这些话起了作用。

“那……那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地问,“烨伟那边……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要不这样,”我沉吟道,“你让烨伟过来,我跟他说。担保肯定是不能签了,风险太大。但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不多,两三万,可以先借给他应应急。让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焦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但她没再逼我。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我。

“我……我跟他说说。”她声音干涩。

第二天,薛烨伟来了。这次他连水果都没提,脸色铁青。

李秀兰把拆迁和担保风险的事跟他说了。还没说完,薛烨伟就炸了。

“拆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一把抢过那张通知,瞪着眼睛看。

“内部消息,还没公布。”我说,“老赵是楼长,提前知道的。”

薛烨伟盯着通知,又看看我,眼神惊疑不定。“胡叔,您不是蒙我吧?早不拆迁晚不拆迁,偏偏这时候?”

“信不信由你。”我淡淡地说,“你可以自己去街道办打听,不过估计问不出什么,正式文件还没下。”

他咬着牙,在屋里转了两圈。“那担保……真不能签了?”

“签了,拆迁款可能保不住。”我说,“我倒是无所谓,年纪大了,钱多钱少都能过。可秀兰跟你,以后指望什么?”

薛烨伟停下来,眼睛发红。“那我怎么办?后天拿不出钱,那些人真会剁我的手!”

“我这儿有两万,”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先拿去,应应急。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

薛烨伟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没接。他脸上肌肉抽搐着,眼神在我和李秀兰之间来回扫。

“两万……够干什么?”他声音嘶哑。

“我只能拿出这些了。”我说,“工资卡在秀兰那儿,里面就几千块生活费。其他的钱,早些年给儿子买房,贴补得差不多了。”

薛烨伟突然看向李秀兰,眼神凶狠。“妈!你说句话啊!你就看着他见死不救?”

李秀兰身子一抖,眼泪掉下来。“烨伟,妈也没办法……老胡他……他说得有道理啊,万一拆迁款被抵了债,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狗屁道理!”薛烨伟吼起来,“他就是舍不得钱!编个拆迁的谎话糊弄我们!妈,你被他骗了!”

“通知在这儿,白纸黑字,公章都有。”我把通知又往前推了推。

薛烨伟一把抓过通知,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假的!肯定是假的!老东西,我告诉你,这担保,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我让你没好日子过!”

他逼近一步,身上带着一股戾气。

我坐着没动,看着他。“怎么,你还想动手?”

李秀兰扑过来,拉住薛烨伟的胳膊。“烨伟!你干什么!这是你胡叔!”

“什么胡叔!他就是个老守财奴!”薛烨伟甩开她,指着我的鼻子,“我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你要动手,我就报警。你要闹,我就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刚结婚,女婿就上门逼着岳父担保高利贷。看谁丢人。”

薛烨伟僵在那里,脸涨成猪肝色。他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嘎嘣响。

但他不敢动手。他知道,一旦闹大,他借高利贷的事就藏不住了,那些放贷的也不会放过他。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行!你们行!”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李秀兰,你就跟着这老东西吧!我看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摔门而去,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李秀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我没去扶她。走到窗边,看着薛烨伟冲出楼道,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疯了一样驶出小区。

我知道,他没拿到钱,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两天后,老赵神神秘秘地来找我。

“打听清楚了。”老赵压低声音,“薛烨伟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又借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听说把拆迁的消息透出去了,跟人合伙,想提前低价收购咱们这片区的老房子,等拆迁款下来狠赚一笔。”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不但没死心,还想利用这个假消息捞更大的。

“他哪来的钱?”我问。

“高利贷呗。听说利息高得吓人,借新还旧,窟窿越捅越大。”老赵摇头,“这小子,没救了。”

我心里一片冰凉。也好,这样也好。

又过了半个月。李秀兰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空洞。她不再提任何条件,只是机械地做饭,打扫,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那天下午,门被疯狂敲响。

我打开门,陈瑞芳扑了进来,满脸是泪,头发散乱。“妈!妈!不好了!烨伟……烨伟他跑了!”

李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跑了?什么意思?”

“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昨天半夜收拾东西跑了!那些人找到家里,把东西都砸了!说要是不还钱,就……就让我和孩子好看!”陈瑞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

李秀兰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老胡……老胡你帮帮她,帮帮我们……求你了……”

陈瑞芳也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胡叔,您救救我们吧……那些人是黑社会,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们。一个满脸泪痕,一个绝望哀求。

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帮不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早就说过,担保不能签。你们不听。”

“可现在怎么办啊……”陈瑞芳哭喊,“他们会逼死我们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说,“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凑钱还债吧。”

李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尖锐。“胡木生!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们娘俩去死?”

“不是我狠心。”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看。你们眼里,只有我的钱,我的房子。”

她像是被抽了一耳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工资卡里的钱,你们拿去。”我说,“算是夫妻一场,我最后的仁义。至于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字。

“签了吧。”我说,“签了,你们母女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李秀兰盯着那份协议书,像盯着一条毒蛇。她慢慢走过去,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陈瑞芳扑过来,想抢笔。“妈!不能签!签了我们就真没地方去了!”

“不签,留在这里干什么?”李秀兰声音嘶哑,“看他脸色?等他施舍?”

她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扔下笔,拉着陈瑞芳,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陈瑞芳帮着她,很快收拾好了。

出门前,李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像一口枯井,再也照不进一点光。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静静地躺着。旁边,是撕碎又粘好的拆迁通知复印件——那是老赵帮我找街道办的朋友做的,公章是真的,内容半真半假,日期是以前的废稿。

我拿起通知,慢慢撕碎,扔进垃圾桶。

窗户开着,初冬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老赵晚上过来,看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离了?”他问。

“离了。”

“也好。”老赵叹了口气,“破财免灾。那两万块……”

“就当喂了狗。”我说。

“她们母女,以后怎么办?”

“听说李秀兰又回菜市场帮工了。陈瑞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拼命打工还债。薛烨伟跑得无影无踪,高利贷的人隔三差五去闹。”老赵点上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你倒是全身而退了。”

我没说话。

“心里不好受吧?”老赵问。

我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吧。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算计,有的被算计。

“老胡,你说你,图什么?”老赵摇摇头,“折腾一圈,又回到原点。还搭进去两万块。”

“图个清静。”我说。

老赵走了。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电视柜前,拿起老伴的照片。相框有点凉。照片里的人,依然温柔地笑着。

我用袖子擦了擦相框,擦得很仔细,很慢。

然后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楼顶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变幻着模糊而斑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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