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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黄昏,光线是毛茸茸的,斜斜地穿过木格窗,落在母亲纳鞋底的针线上。那线,细细的,亮亮的,一上一下,牵出长长短短的光阴。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针尖穿过厚布时,那一声轻微的、笃实的“噗”。这静,是沉在岁月底层的静,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温润,安稳。
记忆里,却不是这样的。早先的日子,是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粗纸。那时,母亲的眉头总锁着,锁着生活的窘,锁着对父亲的怨,锁着看不见出路的焦躁。锅铲刮着铁锅的声响,尖锐得能划破人的耳膜。父亲总是蹲在门槛外,沉默地抽着劣质的烟,背影是块化不开的、坚硬的石头。空气是稠的,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一点火星子,就能“轰”地燃起来。家的屋顶,像是漏的,灌满了外面世界的风雨,也灌满了里面的、无声的叹息。母亲的嗓子,大约就是在那时,被那些想说又说不出的,以及终于嘶喊出来的话,磨得沙哑了,像一口被风蚀了的钟。
后来,父亲出了趟远门。长长的半年,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日子陡然空了一大块,却也奇异地,清静了下来。母亲的骂声,像夏日午后骤停的急雨,戛然而止。她变得很静,静得像院子里那口深井的水。傍晚,她会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剥着豆荚,豆子“噗、噗”地落在粗瓷碗里,声音清脆而寂寞。她望着巷子口出神,目光悠长,像在数着父亲归来的日子,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把自己沉进那一片渐浓的暮色里去。她开始细细地擦拭家里每一件旧家具,给窗台上的瓦罐换清水,将我们破了的衣衫,用同色的线,密密地缝补。那些针脚,匀净,妥帖,像在修补一件极其珍贵的、却有了裂纹的瓷器。家,就在这无声的缝补与擦拭里,一点点褪去了那层焦躁的、枯黄的颜色,显出一种被清水洗过的、本真的温润来。
父亲回来时,秋天已经深了。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竟有些迟疑。母亲正背对着门,在灶前熬粥。米香混着水汽,一团一团,暖烘烘地弥漫开来,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下,显得那么稳,像一座小山。父亲就那样,在门外站了许久,肩上还落着外头的风霜。他没说什么,但那个黄昏的饭桌,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宁。没有话语,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和粥在喉咙里滑下的、温存的声响。那种静,不是空洞,而是一种饱足的、无需言说的懂得,像冬夜里,两个人围着的一炉火。
从那以后,母亲的静,便生了根,发了芽。她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慢了下来,像门后那条小河,春天水涨时,也是这么平平稳稳地流着。家里的物件,似乎也感染了这静气,各安其位,透着一股子被好好对待的、舒展的样子。父亲呢,依然不多话,但他眉间的“川”字,不知何时被抚平了。他开始在饭后,泡一壶酽茶,和母亲说些码头上的、生意上的琐事。那些话,像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沉下去,让一屋子的时光,都有了滋味。
多年后,我读到“女人静,家宅稳”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颤。眼前浮现的,便是母亲在黄昏里做针线的侧影。我忽然懂了,她的静,不是无力,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最深沉的、大地般的涵容。她像一块沉默的、温热的土地,接住了父亲半生的风尘仆仆,也接住了我年少的仓皇无依。所有的颠簸、困顿、风雨,落到她那里,都被那层静气,稳稳地托住了,化开了。于是,这个家才有了根基,像一棵树,将根须深深地扎进这静默的、丰厚的土壤里,从此,风雨再大,也只是一阵摇动,伤不到它的根本了。
如今,我也成了另一个家的“土壤”。当我的孩子,在灯下安然睡去,小脸恬静;当我的丈夫,在书房专注地做着他的事,眉目舒展——我便觉得,我也在学着母亲的样子,酝酿着、守候着那一份“静气”。这静气,是黄昏的粥香,是夜里的灯盏,是琐碎日子里,那根将一切温柔缝补起来的、绵绵不绝的线。它不声张,却让一个家,有了魂魄,有了让人想要归来的、暖烘烘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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