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丨“反赌扫黑”救不了中国足球

自2022年开始的足坛最新一波“反赌扫黑”，终于在四年后靴子落地。尘归尘，土归土，禁足的禁足，罚分的罚分，看客拍手叫好。中国足球过去十来年走过的弯路，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一年前，笔者曾对本次反赌扫黑在法规和程序方面的不足提出过异议。如今二批名单公布，类似问题依然存在，在此不再赘述，法律从业者懂的都懂。笔者脑后没长反骨，提出问题也不是想掀桌子，不过是希望未来能做得更好。

众所周知，中国足球的公众形象恶劣，除了成绩不行，“假赌黑”也是重要原因。作为球迷，不对这些行为深恶痛绝是不可能的。但和以往与中国足球相关的所有问题一样，“除之而后快”往往无法真正解决问题，最多只能算是一种“交代”。我们需要更明亮的眼睛，来洞悉表象之下的本质。

超半数中超球队遭到罚分

为何假赌黑屡禁不绝？一种简单的理解方式，是把一切归咎于中国足球的“圈子”不行。把问题简单化、极端化，便能省去深度观察与思考的功夫，符合大众长久以来惯于和足球“切割”的舆论倾向——你踢得烂也好，假赌黑也好，全都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们伟大的中国没有关系！

可惜，这个观点无法解释：为什么背景各异的管理层换了一届又一届，为什么主导中国足球发展的民间资本换了一茬又一茬，为什么从业者一代又一代老去，问题依然存在？难道是中国足球自带魔力，只要沾上就会自动黑化？

玄学当然不是答案。实际上，仔细分析下来，每个时期的问题都有其历史背景下的必然性。世纪之交，管理者为豪赌世界杯而公然操控职业联赛；金元时代，资本蒙眼狂奔，却在疫情来临后突然垮塌……

这些问题的发生都存在一个共性，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德不配位。

这里的“德”并非道德或品德，虽然笔者从不对传统体育系统培养出的从业者抱有过高期待（况且高学历、高智商的衣冠禽兽还少吗？）。这里的“德”，指的是整个产业接纳资本、运用资本的能力，好比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突然可以支配万贯家财，难道能指望他自己想到合理投资、延迟满足吗？

换句话说，我们的社会、我们的足球，从未为拥有一个健全的职业足球产业做好准备，哪怕是城超赛事如火如荼的今天。

三十年前的“红山口”会议将职业化定为改革目标，本质是把男足项目这个“包袱”踢向社会，借民间资本之力提升国字号成绩，而非引导资本投向产业体系的长远建设。而在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资本天然缺乏耐心，这笔亏钱的买卖一旦不能为主业所用，被放弃便是必然的结局。

“心怀不轨”的管理者遇上“动机不纯”的玩家，再加上落伍体系培养出的从业者，共同造就了一个高度畸形的行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每当有人指责“中国足球花了几十亿都搞不好”时，我都想问：这些钱有多少真正投入了青训？有多少用于保障底层球员的权益？如果扔一麻袋钱到场上就能出成绩，世上就不会有足球搞不好的国家了。

每当有人感慨日本足球与我们同期职业化、如今却有云泥之别时，我也想问：你确定两国所说的“职业化”是同一回事吗？

所有这些结构性问题，显然无法单靠从业者的道德自律来扭转——我们既无立场指责数月领不到工资的低级别球员“自己想办法”谋生，也没法指望每个人在一句指令就能获取天价利益、且缺乏监督的环境中“出淤泥而不染”。

足球行业的暴雷率确实不低，但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这恐怕也只是权力导致腐败的一般水平罢了，真要从道德层面审判上纲上线，没有多少行业能摸着良心安稳度日。

铲除害虫固然必要，但我最不希望看到，明明是产业走入歧途酿成的系统性恶果，最后却由几个“道德败坏”的从业者顶包，在一轮运动式清算之后，一切又回归“岁月静好”。

如果我们的管理者、投资者、从业者乃至社会大众，意识不到真正的问题所在，也拿不出切实的解决措施，那么不断重复“假赌黑”的循环，就将是中国足球唯一的命运。令人悲哀的是，在这个大众普遍缺乏长线思考耐心的时代，没有多少人会真正在意这些道理。

落马的从业者已接受惩罚，犯错的俱乐部还需要背负球迷的期望努力生存，中国足球的救赎之路不知会走到何时，或许这就是属于中国球迷的英雄主义——认清生活的真相，依然热爱如故。

中国足球的终极目标也从来不是满足所有人的虚荣感，对得起这份热爱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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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橘猫 CFA, C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