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上海,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薄雾,我在一个大型商超外的电瓶车“停车场”边,与三位外卖骑手有了短暂的交谈。他们肤色深浅不一,但眼神里都有种相似的、警觉的灵动。当话题转向为何选择风里来雨里去,而不是进入窗明几净的工厂时,他们的回答,像几块朴素的拼图,拼出了一幅当代底层劳动者用脚投票的生存图景。
第一位骑手小李,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这个月跑得勤,八九千吧。”语气里透着掌控收入的踏实。第二位老王,倚着电车估算了一下,给出了相似的数目。第三位小陈,声音低了些:“这个月就六千,脚崴了,歇了几天。”这简单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尖锐的对比:在东部沿海许多工厂,普通工人想要触及八千月薪的门槛,往往意味着放弃所有闲暇,将自己牢牢焊在流水线旁,进行近乎无休止的加班。然而,在这里,这份收入与一种脆弱的“自由”捆绑销售。
这种“自由”,首先是对身体节奏的有限掌控。小李的描述极具代表性:“在厂里,那是流水线赶着你走,喘气的空儿都得算计。在这里,我今天劲头足,就多接几单;觉得累了,早点收工回家陪娃。活儿是平台派的,但接不接、跑多久,终归自己能掂量掂量。”这种“掂量”的权力,在高度异化的工厂劳动中近乎奢侈。在泰勒制管理登峰造极的流水线上,工人如同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齿轮,动作被严格分解、计时,服务于一个自身无法左右的整体节奏。人的主体性被彻底抽离,成为“指令-执行”的被动循环体,这被他们朴素地感知为“反人性”。送外卖则保留了某种“狩猎-采集”时代的原始劳动形态:目标明确(送单),路径自决(规划路线),过程面对开放世界。即便有算法催逼,其间短暂的自主间隙,也成了呼吸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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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刻的“反人性”,还在于劳动环境的非自然化。老王提到一个令人心悸的细节:“好多厂子,窗户是封死的,或者根本没有窗,一年到头靠日光灯。你走进去,外面是晴是雨,是白天是黑夜,完全不知道。人待久了,昏沉沉。”这种人为制造的“永恒白昼”,粗暴地切断了人与自然的节律联系。生物钟的紊乱,不仅仅是身体不适,更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迷失——人被剥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坐标,沦为纯粹的生产单元。相比之下,穿行于城市街巷的外卖骑手,尽管饱受日晒雨淋,却始终在真实的时空里流动。四季更迭、街景变幻、市声喧嚣,这些在工厂里被屏蔽的“冗余信息”,对他们而言,是保持与真实世界连接的脐带,是疲惫时抬眼便能捕获的、免费的风景。这份在移动中与世界的真实触碰,是对抗异化的一剂微末解药。
当然,这份“自由”的底色是辛劳与风险。他们必须在交通洪流中穿梭,与算法的时间赛跑,承受极端天气,并无稳定的保障。小陈扭伤的脚,就是这份职业风险的无声注脚。他们并非不知工厂的“安稳”——固定的场所、潜在的社保、更少的交通安全风险。但当工厂的“安稳”意味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禁锢,成为看不见风景的“零件”时,他们宁愿选择这条更漂泊、却也保留着一丝主体性与自然律动感的路途。
这三位骑手用最经济的行动投票,拒绝那种将人彻底物化的劳动形态。其所追求的,已不仅是收入的计量,更是对工作过程中那一点点自主性、与生活世界那一线连接的执着。这份看似卑微的“掌控感”与“看风景的权利”,实则是人之为人在劳动中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尊严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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