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黏在鼻腔里。林静捏着体检单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指节有些发白。还有三个人就轮到她了。这是她和周正阳退休前的最后一次全面体检,单位统一组织的。走廊那头,周正阳正微微弯腰,听一位老同事说话,不时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是去年女儿给买的,肩膀处依然笔挺。十八年了,他还是习惯在任何场合都把背挺得直直的,像棵沉默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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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到她的名字了。林静起身,走向三号检查室。周正阳的目光似乎往这边掠了一下,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和老同事说着什么。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就像过去十八年里,大多数时候他看她的样子。
检查室很亮,仪器闪着冷冰冰的光。女医生很和蔼,问了常规问题,开始一项项检查。B超探头在腹部移动,凉凉的。“放松。”医生说。林静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点,思绪却像被那凉意刺了一下,倏地飘远了。
那是十八年前的一个雨夜。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她刚洗完澡,穿着那件周正阳说她穿着很好看的酒红色睡裙——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他送的。孩子睡了,家里很静。她鼓足勇气,走到在书房看书的周正阳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瞬间僵了一下,很细微,但她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很平淡地说:“不早了,你先睡吧。”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疏远。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那晚,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隔壁客房关门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洇湿了枕头。她知道,从她承认错误的那一天起,那扇门,连同他心里某扇更重要的门,就对她关闭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嗯?”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医生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移动着鼠标,将某个图像放大。“林女士,您以前知道自己有遗传性的凝血功能障碍吗?VII因子活性比较低。”医生转过头看她。
林静茫然地摇头:“凝血……障碍?我不知道。没什么感觉啊。”
“这种缺陷平时可能不明显,但对女性来说,在某些特殊时期,比如生产或流产时,容易引发大出血,风险很高。”医生解释道,语气很专业,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一般来说,直系亲属里会有类似情况。您母亲或者姐妹……”
“我母亲很早过世了,姐妹也没有听说过。”林静心里有点乱,这突如其来的医学名词让她无措,“这……很严重吗?”
“现在您这个年纪,倒不用太担心生育风险了。不过平时还是要注意,避免严重外伤。奇怪的是,”医生翻看着电脑里调出的历年体检电子档案,“您十八年前的体检记录显示,当时就有医生标注了疑似此项功能异常,建议详细复查确诊。您后来没去复查吗?”
十八年前?
林静猛地怔住。十八年前,正是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年。那次体检……她记得,是周正阳拿回的体检报告,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没说。她当时整个人都沉浸在悔恨和惶恐中,哪里还有心思仔细看那些复杂的指标和术语?只记得自己匆匆扫了一眼结论页“总体健康”几个字,就把报告塞进了抽屉深处,再没翻过。
“我……可能没注意。”林静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医生点了点头,也没深究,可能是觉得年代久远,病人自己疏忽也正常。“那现在知道了也好,以后多留意。对了,您先生知道这个情况吗?有些遗传问题,配偶了解也有必要。”
周正阳知道吗?
那个放在餐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他当时看过了吗?如果他看到了那个“疑似异常”的标注,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以他的性格,如果是重要的健康问题,哪怕再怨她,也不可能只字不提。除非……
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突然涌动了一下。林静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可能也不知道吧。”她含糊地说。
检查结束,林静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周正阳已经检查完别的项目,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着,背影依然挺拔,却似乎也染上了窗外秋日的寂寥。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然后问:“都查完了?”
“嗯。”林静应了一声。那句“医生说我凝血有点问题”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吐出来。问他什么呢?问他知不知道?如果他说不知道,那只是徒增一个无意义的话题;如果他知道……如果他一直知道……林静不敢往下想。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去停车场。周正阳开车,林静坐在副驾。车厢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女儿下载的钢琴曲。十八年来,他们之间最常有的就是这种沉默。不是冷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失去了交流欲望的寂静。家里的事务,孩子的教育,老人的赡养,他们也能用最简短的语句沟通,精确得像交换备忘录。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汇。他依旧承担着丈夫和父亲的所有责任,工资上交,家里重活全包,女儿的大事小情他也尽心。他只是,不再碰她,不再和她分享任何内心的波动,不再对她有任何亲昵的表示。他的世界,在她出轨的那一刻,就对她的情感部分彻底封锁了。
有时林静会想,也许他早就从心底里抛弃了这个婚姻,只是为了孩子,或者仅仅是因为懒于改变,才维持着这个空壳。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悔恨得咬破嘴唇,恨自己一时的意乱情迷,毁了曾经那么温暖的家。周正阳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记得她爱吃的菜,出差总会带点小礼物,晚上睡觉喜欢握着她的手。那件事之后,所有这些温暖的细节,连同他的愤怒和痛苦,似乎都被他深深地埋了起来,表面只剩下这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漠。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周正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静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忽然想起女儿周萌上初三那年,发高烧住院。她慌得六神无主,是周正阳连夜联系医院、找专家,陪护了整整三天。她去医院送饭,看到他靠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青影,手里还捏着女儿的病历。那一刻,她心里酸楚得厉害,想给他披件衣服,手伸到一半,却看到他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她便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他醒来后,只是对她点点头,接过饭盒,什么也没说。
他像个最尽责的合伙人,打理着名为“家庭”的这份产业,但她这个最初的合伙人,却早已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回到家,房子宽敞明亮,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女儿在外地工作,这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便愈发显得沉重。周正阳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那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林静脱掉外套,走进厨房准备午饭。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菜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左手无名指上。婚戒早就摘了,是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她自己摘下的。因为觉得不配再戴。周正阳的戒指,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他手上消失了。
饭菜上桌,两菜一汤,很简单。周正阳默默地吃着,咀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吃饭也是一项需要专注完成的任务。林静夹了一筷子青菜,味同嚼蜡。体检医生的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隐隐地、持续地痛着。
“萌萌上午来电话了,”周正阳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说下个月项目结束,能调休几天,想回来看看。”
“哦,好。”林静连忙应道,“那我提前把她房间收拾一下,被子晒一晒。”
“嗯。”周正阳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对话到此结束。这就是他们如今典型的交流模式,围绕着具体事务,绝不多延伸一分。
下午,周正阳照例出门,他退休后参加了社区的书法班和围棋社,生活规律得如同钟表。林静则在家里打扫卫生。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书房。周正阳的书房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按照高低排列,文件分门别类。她的目光掠过书架,最终停留在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旧纸箱上。那是放一些陈旧杂物和旧文件的。她蹲下身,打开了它。
里面有些旧照片,女儿小时候的奖状,一些早已不用的电器说明书。她翻找着,心跳莫名有些加速。终于,在底部,她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牛皮纸角。抽出来,正是当年那个装着体检报告的信封。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变脆。
她抽出里面的报告单,手指微微发抖。前面的各项指标她匆匆掠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医生建议”栏。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稍微着重划了一下:“血常规及凝血筛查提示,VII因子活性显著低于正常参考值下限,建议血液科进一步检查,明确是否为遗传性凝血因子缺乏症。该情况对育龄期女性有特定风险,需告知配偶,谨慎评估妊娠计划。”
蓝色的笔迹……是周正阳的字吗?他划的?林静仔细辨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是的,是他那种略带棱角、工整清晰的字体。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特意划了出来。
可他为什么不说?
十八年前……正是他们关系最冰冷的时候。他恨她,厌恶她,连话都不想多说。是因为恨,所以即便看到这可能对她有风险的提示,也选择了漠视吗?不,不像。周正阳不是那样的人。他或许冷漠,但本性里的责任感和善良,林静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在这段婚姻里留到现在。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更加尖锐、让她浑身发冷的想法,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如果……如果他不是因为恨而不说,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呢?当年,他们也曾计划过要第二个孩子,只是后来关系破裂,自然不了了之。VII因子缺乏……女性妊娠风险……
她猛地想起,那件事发生后大约半年,她陷入极度痛苦和自我怀疑时,有一次近乎绝望地试图挽回,哭着问他是不是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了,他们是不是完了。周正阳当时背对着她,站在阳台,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很久,才用一种极度疲惫、仿佛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声音说:“林静,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们……就这样过吧。为了萌萌。” 稍作停顿,他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又像某种下定决心后的决绝:“别的,都算了。”
“别的,都算了。”
当时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羞耻中,以为“别的”指的是爱情、亲密,是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的可能。现在,联系到这份被划了线的体检报告,这句话忽然有了另一种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解读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林静像丢了魂。她暗中观察周正阳,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蛛丝马迹。他依然平静,规律,沉默。每天早晨他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配着清淡的小菜。他会把她那份盛好放在桌上,然后吃自己的。他依旧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炒菜或做汤,都会单独先给她盛出一碗,再往锅里撒香菜。这些细小的、几乎成为本能的照顾,此刻像钝刀一样割着林静的心。如果只是责任,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遗传性凝血因子VII缺乏”、“妊娠风险”。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案例,让她一次次感到后怕。同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大概在那次体检后一两年,她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输液,周正阳陪护。护士来抽血做检查时,他好像很随意地问过一句:“她凝血功能没问题吧?”当时她正难受着,没在意。护士说常规检查没问题,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一直在留意这个。以一种不让她察觉的方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长。林静又想起,女儿周萌大学时有一次和同学去爬山,不小心划伤了腿,缝了几针。周正阳知道后,第一时间打电话问的不是伤口多深,而是“出血情况怎么样?止住了吗?”女儿当时还笑嘻嘻地说:“老爸,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胆小了,就划个小口子。”周正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是嘱咐她按时换药。
难道,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女儿受伤,而是……潜在的遗传风险?他怕女儿也遗传了这个缺陷?可他从来没提过要让女儿去检查。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林静感觉自己站在一个黑暗的洞口,隐约看到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指向一个可能性,一个她过去十八年从未设想过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可能性。但她不敢上前,怕那光是幻觉,更怕看清之后,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真相。
女儿周萌回家的日子到了。她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风风火火地进门,给这个沉寂的家带来了久违的活力。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工作里的趣事,抱怨着大城市节奏太快,又炫耀自己新学的厨艺。周正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林静忙着张罗饭菜,看着父女俩说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但眼底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晚饭后,周萌拉着林静在客厅沙发上聊天,周正阳在厨房收拾碗筷——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周萌凑到林静耳边,小声问:“妈,你和爸……还是老样子?”
林静苦笑,点了点头。
周萌叹了口气,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忧愁:“妈,这么多年了,你……后悔吗?”
后悔?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何止是后悔,那是日夜啃噬心肺的悔恨和自责。林静眼眶微热,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后悔,每天都在后悔。是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这个家。”
周萌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可是妈,你有没有想过,爸他……也许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林静愕然抬头。
周萌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决心:“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帮你整理旧书,不小心翻到过一个笔记本,好像是爸以前用的。里面……里面夹着几张纸,像是从什么医学书上复印下来的,讲的就是什么凝血因子缺乏,还有对孕妇的危险性。上面还有爸的字,写着‘务必谨慎’,‘绝对避免’……我当时看不懂,也没在意。后来大学学了点生物,想起这事,又联想到我哥的事……”
“你哥?”林静如遭雷击,“萌萌,你说什么?什么你哥?”
周萌愣住了,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慌乱起来:“妈,你……你不知道?爸没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什么哥哥?萌萌,你说清楚!”林静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攫住了她。
周萌也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好像是咱们原来老家邻居,一个姓王的阿姨,有一次来这边看病,来家里坐,跟爸在阳台说话,我偷听到的。王阿姨问爸,说‘你们家那个大的,要是还在,也该结婚了吧?’爸当时沉默了好久,才说‘嗯,没那个福分。’王阿姨就叹气,说‘也是命,你媳妇那会儿也是遭了大罪,你也……唉。’后面他们声音低了,我就没听清。我当时还小,以为是爸妈以前流过产什么的,后来慢慢大了,再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东西,就猜想……是不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跟妈妈的凝血问题有关?”
林静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扶着沙发扶手,才勉强没有瘫倒。大的?没出生的孩子?她只生过周萌一个啊!哪来的“大的”?
厨房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正阳站在厨房门口,腰上还系着那条灰色的旧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擦了一半的碗。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寒潭,定定地看着周萌,又缓缓移到林静惨无人色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萌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捂住了嘴,不知所措。
漫长的几秒钟后,周正阳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动作缓慢而沉重。他对周萌说:“萌萌,时间不早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见同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周萌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惊涛在涌动。
周正阳走到林静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木器:
“本来,这件事,我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林静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正阳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沉淀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有痛楚,有疲惫,有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苍凉。
“不是你的错。”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那孩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有的。你记得吗?那次你出差回来,淋了雨,发高烧,病了很久。”
林静混沌的记忆被撬开一道缝隙。是的,结婚第三年,她确实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住了将近半个月的院。病好后,总觉得身体虚了很久。
“你怀孕了,自己不知道。发高烧,用了不少药。等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周正阳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在回溯一段极其艰难的旅程,“我们当时都很高兴,虽然担心那些药物影响,但咨询了医生,说问题可能不大,建议定期产检观察。我们小心翼翼地期待着。”
林静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听着。
“可是,五个多月的时候,出事了。那天你在家突然肚子疼,然后……开始出血。”周正阳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湿润的痕迹,“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宫缩很厉害,出血止不住……医生说是‘羊水栓塞合并凝血功能障碍’,非常凶险。他们尽力了,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你也差点……”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心有余悸的微颤:“你在ICU住了七天。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医生后来告诉我,你有遗传性的凝血因子缺乏,平时不明显,但遇到这种妊娠并发症,就是致命的。他们当时问你有没有相关病史,我说不知道。你醒来后,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抑郁里,天天哭,自责是因为自己生病吃药害了孩子。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受不了,更怕你以后再有怀孕的念头。我跟医生商量,瞒下了凝血功能的问题,只说是急性感染和药物影响导致的意外。你信了。”
林静的眼泪汹涌而出,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的,她记得失去那个孩子的撕心裂肺,记得长达一年的灰暗时光,记得周正阳那时候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记得他红着眼眶却一遍遍对她说“不是你的错,是意外,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后来,他们确实又有了周萌,孕期周正阳紧张得像个神经质,产检一次不落,各种补品调理,最后是提前住院剖腹产,周正阳签字的手都在抖。女儿平安出生后,他才像虚脱了一样,在产房外坐了很久。
“萌萌出生后,我偷偷让医生给她做了检查,万幸,她没有遗传你的问题。”周正阳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我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藏下去了。我们有了萌萌,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直到……直到十八年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让他世界崩塌的时刻。
“那天,我看到你和那个人……在车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静心上,“我当时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是空白。然后,是后怕。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差一点,在七年前就永远失去你了。因为我的疏忽,我的隐瞒,让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经历了那样的痛苦。而当我好不容易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好不容易让这个家重新有了笑声……你却轻易地,把它放在了一个危险的、可能再次摧毁一切的悬崖边上。”
林静浑身颤抖,用手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哭出声。
“我无法原谅。不是无法原谅你,林静。”周正阳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刻的痛苦,“我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是我当初自以为是的隐瞒,才让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了丧子之痛和生命危险。也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守住这个家,让你……走向了别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你?我的愤怒,我的冰冷,与其说是对你的惩罚,不如说是对我自己的凌迟。我不碰你,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恐惧。我害怕靠近你,害怕再一次的亲密会带来我无法承受的后果。我更害怕,如果下一次,你再遇到类似的生命危险,而我依然无能为力……我宁愿用这种距离,把你隔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哪怕这个安全,意味着我们之间的荒芜。”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十八年的重量:“那张体检报告,我看到了。划出来,是想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这个教训。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一旦你知晓了当年的真相,以你的性格,会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自责。你已经为自己后来的错误付出了太多代价,我不想你再背负上不属于你的十字架。我想,就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过完这辈子吧。我们就这样,像合伙人一样,把萌萌抚养成人,看着彼此平安老去,就够了。”
真相如同雪崩,将林静彻底掩埋。原来这十八年的冰冷荒漠,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惩罚和漠视。那是周正阳用他自己的方式,筑起的一座沉默的堡垒。堡垒里关着的不是恨,而是巨大的恐惧、深沉的自责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欲。他把她连同自己一起,放逐在了情感的孤岛上,以为这是唯一的、安全的选择。
“所以……你从来不提,是因为怕我知道后,会想要弥补,会想要再次靠近,会有风险……”林静泣不成声,话语支离破碎。
“是的。”周正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声音疲惫而苍老,“我输不起第二次了,林静。无论是你的健康,还是这个家。冷漠,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距离。”
“可是……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比恨我更让我难受!”林静终于崩溃地喊出来,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悔恨、孤独和此刻滔天的心痛,席卷了她,“我宁愿你骂我,打我,跟我离婚!我宁愿你恨我!而不是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样,把我放在玻璃罩子里,然后你自己站在外面,一天天枯萎下去!周正阳,你这不叫保护,你这叫残忍!对我们两个都残忍!”
周正阳怔住了,他看着她崩溃的脸,看着她眼中奔涌的、混合着无尽痛楚和迟来领悟的泪水,那座坚固了十八年的内心堡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沉默和疏离是盾牌,却从未想过,这盾牌对她而言,是更冷的刀刃。
“我……我只是想让你平安。”他喃喃道,仿佛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没有心的平安,算什么平安?”林静摇着头,眼泪纷飞,“这十八年,我像活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我以为我罪有应得,我每天都在忏悔中煎熬!可我没想到……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为什么……”
她哭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晕厥。周正阳下意识地起身,想要靠近,却又僵在原地,那保持距离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
就在这时,周萌的房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她红肿着眼睛走出来,走到母亲身边,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然后看向父亲,声音也带着哭腔:“爸,你们这是何苦啊!一个以为是自己罪孽深重,一个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互相折磨了十八年!你们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女儿的话,像最后一根撬棍,彻底撼动了周正阳深埋的心防。他看着眼前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看着这个宽敞却冰冷了十八年的房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以为的“安全”,早已让这个家失去了最重要的温度。他以为在保护,实则是在剥夺;他以为在赎罪,实则是在制造新的、更漫长的痛苦。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最终,他走到了林静面前,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布满泪痕的、不再年轻的脸,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和汹涌的情感,十八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极其缓慢地,碰触到林静的手背。那温暖的、真实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震。
“……对不起。”他哑声说,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为当年的隐瞒,为这十八年冰冷的囚禁,也为那个从未有机会来到世间的孩子。
林静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抓得那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她摇着头,泪如雨下:“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周萌跪坐在他们身边,也泪流满面,但眼中却有了光亮。这个家,这个被秘密和误解冰封了太久的家,终于在这一夜,迎来了第一缕解冻的春风。虽然伤痕累累,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那扇紧闭了十八年的门,被这交织着泪水与真相的洪流,冲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远处的天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黎明前的微光。漫长的冬天,或许终于要过去了。而春天,总是带着修复的力量,无论来得多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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