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里“打平伙”

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1月17日）

清早的太阳带着一股子燥热，懒懒地爬上村口那棵红杨树的枝杈上。风软软的，拂过旷野，带来一阵将熟未熟、湿漉漉的青气，风过处，高擎的荷叶轻轻地一起一伏，似乎想倾听什么……就在这时，生产队队屋那头忽然传来几声猪的挣扎嚎叫，虽只有几声，更带着些凄厉，但落在耳朵里，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整个村庄某种秘而不宣的欢喜。

“打平伙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那声音便长了脚似的，从这家灶间窜到那户院墙。孩子们是最先按捺不住的，嘴里含着半截指头，眼巴巴地望着队屋稻场的方向，仿佛能从空气里，预先尝到一丝油荤的腥香。大人们呢，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草鞋，或是刚从自留地摘回的半把豆角，脸上虽还不露声色，那脚下的步子，却分明是加快了，轻快了。

队屋前的空场，立时成了另一片熟稔而喧腾的“田地”。队长正指挥精干的小伙子们安顿着几口从各家凑来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新劈的柴火“噼啪”作响，燃得正旺。队里那头养了一年的猪，早已处理停当，大块带着皮、膘的白肉，颤巍巍地堆在洗净的门板上，在升起的朝阳里泛着诱人的油光。塘里的鱼是才网上来的，鳞片上还沾着水汽，尾巴不时有力地一甩，溅起几星水沫。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正围着磨盘将泡好的黄豆磨成豆浆，准备做豆腐，豆香味醇厚而踏实，钻进鼻腔，便勾起了肚里最原始的馋虫。

清晨喝的那碗稀饭早化着了满身的热情，中饭也压减成了填肚的几片锅巴，那戛崩脆的馨香也掩盖不住对晚餐的向往，咽几口吐沫，到太归西斜就可尽享大鱼大肉的芬芳。

空气里的味道，渐渐丰盛起来，复杂起来。肉的肥腴，鱼的鲜腥，豆腐的豆香，柴火的烟气，还有那口大锅里正在翻滚的骨头汤——那是剔尽了肉的猪骨，配上去年的腌菜，熬得汤汁浓白，酸香扑鼻，光是闻着，便能叫人舌底生津。这所有的气味，暖烘烘地混在一处，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打平伙”的醇醪。它比任何一支乐曲都更能安抚人心，比任何一句动员都更能鼓荡力气。

男人们大多不往锅灶前凑，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或坐在石条上，几个长者凑到一边叭嗒上了旱烟袋。烟雾一团团升起，他们的谈话声也嗡嗡地响着，说的无非是今年的雨水，田里的墒情，哪块地的秧苗长得壮实。但今天，这些话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焦灼，多了几分笃实。因为胃里即将有的着落，让那些关于土地的忧虑，也变得可以承受了。他们的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掠过那几口沸腾的大锅，黝黑的、刻着深深皱纹的脸上，便会漾开一种极淡的、近乎于满足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是落到实处的，就像他们脚上沾着的、永远也拍不干净的泥土。

终于，当家的队长敲了敲碗边，人群霎时静了一静，随即又爆发出更欢腾的声响。长条凳摆开了，各家带来的碗筷，粗瓷的，磕了边的，密密地排在临时支起的木板桌上。大盆的肉，大盆的鱼，大盆的豆腐青菜，还有那汪着一层诱人油花的腌菜骨头汤，被一盆盆地端上来。一字排开七八张桌子，没有谁指挥，人们却自然地让老人和孩子先坐，先盛。孩子们早顾不得烫，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一口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也舍不得擦，只眯起眼，发出含混而幸福的“唔唔”声。

女人们这时才得了闲，用围裙擦着手，脸上汗涔涔的，泛着红光。她们也端着碗，却不急着吃，目光总在自家孩子和男人的碗里逡巡，看谁的碗空了，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好菜拨过去。男人们呢，几块厚实的肉下了肚，几口自家酿的薯干酒润了喉，话便多了起来，声音也洪亮了。那些关于收成的估算，关于明天的活计安排，就在这碗筷的叮当声里，在这弥漫的肉香酒气里，一句句，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孩子们今天特别乖巧，吃完了饭也没有平日的打闹嬉耍，而是静静地靠在大人身边，听他们谈天说地，尤其是将农事农谚铭记在心头。

望着这一切，望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打平伙”，吃的哪里只是几块肉、几口鱼呢？他们咽下去的，是明日毒日头下挥洒汗水的力气，是面对沉重土地时一声不吭的忍耐，是漫长而寡淡的四季里，一点点油星迸溅出的、对生活本身的敬意。这是土地对耕耘者最直白的犒赏，也是他们对自己最朴素的慈悲。

“打平伙”，就是抢收抢种的动员令。老人们常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庄稼的收成就在关键的那个时段，甚至是短短的几天。这顿饭菜不同于过年时的亲戚聚会，那是对幸福的安享。

明天，天不亮，他们就要下田了。秧苗等着被拔起，又等着被栽下，一刻也误不得。那时，泥土会再次爬上他们的裤腿，汗水会再次腌疼他们的眼睛。但今夜，他们的肠胃是暖的，心是满的。这顿“打平伙”，就像一个郑重其事的逗号，落在生活的漫长段落之间。逗号之前，是积蓄与期盼；逗号之后，是爆发与前行。

那时，乡村还没通电，天黑之前，必须结束晚宴。荷塘里的蛙鸣声渐起，吃饱喝足的人儿慢慢散去。只剩下那几口大锅，空空的，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与香气。场地上，几只寻食的土狗，低头仔细地舔舐着人们不小心掉落的饭粒与肉屑。一切都安静下来，村庄重新沉入它固有的、广大的寂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大家都知道，有什么已经发生了。那温饱的、踏实的滋味，已经沉甸甸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肚里，化作了骨血的一部分。当初升的太阳再次照亮这片田野时，你会看见，那些弯下的脊背，将比昨日挺得更直一些；那些挥动的臂膀，将比昨日更有力一些。因为他们的身体里，燃着一团昨晚共同吃下的、温暖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