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新闻记者 张容 崔瑞渊
冬日的济南,气温已降至零下。在距离山东省肿瘤医院两公里外的小公园里,一群人正对着手机镜头直播团舞。动作重复、用力,甚至略显笨拙。
这是一群恶性肿瘤患儿的父母。
他们的孩子,大多罹患神经母细胞瘤等被称为“儿童癌症之王”的恶性疾病,治疗漫长、复发率高,费用高昂。他们辞去工作,租住在医院附近陪伴孩子治疗,通过直播跳舞的方式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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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跳舞的家长
“这才是全世界最应该爆火的团播。”2025年12月,艺人吴克群公开为这群父母发声,并将这段舞蹈命名为“希望之舞”。
2026年1月,在济南采访期间,大象新闻《面孔》栏目从直播团队了解到,在吴克群直播连线当天,仅一场直播的打赏收益就达到128000元。连线结束后,“小勇士”直播间流量大幅上涨,几天内累计获得收益近二十万元。
此外,吴克群还向四十多个抗癌家庭捐赠了十万元爱心款项,已平均分配给每个家庭。
受访家长表示,和孩子受的罪比起来,自己的辛苦并不算什么。他们并不想“卖惨”,想用汗水,用不服输的这股劲儿去感染别人,未来会努力拼下去,留住和孩子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23秒音乐一晚能跳700多遍
晚上8点,《青海摇》的音乐响起,直播准时开始。
直播镜头前是一个由八个人组成的方阵,他们衣着单薄,舞蹈算不上优美,但每个动作都用上了浑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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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们在直播团舞
“欢迎直播间的家人们,每一位在跳舞的爸爸妈妈,都是‘小勇士’的爸爸妈妈,感恩守护!”“豆丁爸爸”站在最前面,重复着直播“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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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丁爸爸站在前面
“豆丁爸爸”是这群抗癌患儿家长团播跳舞的带头人。2025年2月,他和几位病友家长率先尝试直播团舞,后来,越来越多的父母加入进来,如今直播队伍已经有近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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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丁爸培训新加入的患儿家长
在他看来,大家的舞蹈动作没有标准,10个人能跳出11种样式,唯一要求就是用力,“别人来看不是为了欣赏舞蹈,而是来看你怎么为孩子拼命的。”一段23秒的音乐,一分钟跳3遍,连续跳4个小时,一晚上就是700多遍。对这些大多没有舞蹈基础的家长而言,跳完后膝盖发麻、腰部酸痛是常态,有的甚至要靠止疼片缓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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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家长汗水已经浸湿头发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的直播并不被理解。有人嘲笑他们舞姿难看,有人质疑他们是骗子,更多的人只是随手划过。直到吴克群等众多爱心人士发声后,直播间的人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能超过2000人。
随着关注而来的,还有更实际的帮助。直播间刚有起色时,豆丁爸爸给每位参与直播的家长100元的保底收入,不够了就自己贴,后来打赏增多,他让大家自己根据自家需要,定一个保底金额,有人说200元,也有人说50元就能跳。如今,每场直播收益在几百到上千元不等。令豆丁爸爸欣慰的是,大多数时候,每个人实际分到的钱,都能超过他们自己设定的“保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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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们的直播截屏
儿子离世后,爸爸留在伤心地帮别的孩子
“豆丁爸爸”名叫杨志鹏,来自山东临沂。2024 年7月,他带着身患肝母细胞瘤的儿子豆丁从上海来到济南求医。不只是因为这里有病友口口相传的好医生,还因为相较于北上广,这里的生活成本较低。
在济南市槐荫区的河头王庄村,距离山东省肿瘤医院不足一公里,低矮的出租屋排成长巷,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小屋月租只要几百元。在这里居住着近千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恶性肿瘤患儿家属,日复一日,他们往返于出租屋与医院之间,奔波于各项检查与治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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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附近的村镇租住着大量的患者
抗癌的过程漫长而痛苦,需要经历化疗、手术、放疗、免疫治疗及干细胞移植等阶段,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每个家庭喘不过气。
“很多人会问,你们怎么不出去找个工作?跳舞才能赚多少钱?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这些人,连去餐馆洗盘子的资格都没有。医院一个电话,你能扔下盘子就跑吗?”杨志鹏告诉记者,这是抗癌家长们共同的困境。孩子的病情瞬息万变,一个电话响起,他们必须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奔赴医院。对于文化程度不高、背负巨额债务的他们来说,直播是唯一时间灵活、能够兼顾陪护和赚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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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满儿童小推车的病区
最初,杨志鹏尝试直播带货,但因账号内容特殊,很快被封禁,随后便转向直播团舞。眼看着流量越来越好,打赏收入也变成了帮孩子“续命”的支撑。
遗憾的是,2025年5月,豆丁离世,杨志鹏和妻子不敢再回老家,满屋子的回忆让他们无法承受。他选择留在济南,继续带领更多家长直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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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鹏提到孩子去世流泪
他说,继续留在这里教大家,就还有人喊他“豆丁爸爸”,就好像豆丁一直都在,这也是他为纪念孩子的一点“私心”。“我经历过没钱救孩子的绝望,我现在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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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鹏和儿子为数不多的合影
妈妈吃胖30多斤只为背15岁女儿求医
这些家长里,刘晓霞是为数不多的、曾经拥有“体面”生活的人。她曾是一家国企的职员,工作稳定,生活无忧。女儿芊芊聪明伶俐,今年15岁,正是如花的年纪。
然而,芊芊确诊神经母细胞瘤之后,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因其具有恶性程度高、治疗困难、易复发等特点,神经母细胞瘤又被称为“儿童癌症之王”。几年下来,治疗费用已经近300万。而半年前,孩子的病又复发了,刘晓霞为省钱绞尽脑汁,“三五百块钱对于之前的我来说只是一支口红,但是现在一件衣服也不舍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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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霞为了能背动女儿增重30斤
刘晓霞的电动车后面总是绑着一个轮椅,曾经爱美的她强迫自己吃胖了30多斤,就是为了能背动孩子上下楼,往返于各个诊室之间。在她家的房门上贴着一张详细的吃药时间表,一天17顿,精确到分钟。一旁的日历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次检查、化疗、抗炎的时间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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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每天吃药时间表
她向《面孔》栏目记者细数着芊芊吃过的药,一种进口的免疫药,4.5毫升售价6万元;靶向药一盒16500元,每个月一盒。“我每天直播跳舞的时候,就会想着,孩子一天三颗靶向药,里面一颗药钱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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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霞展示其中一张30万元的缴费单
刘晓霞能够面对镜头,放下曾经的身份,需要莫大的勇气。但她说,她放下的不是“脸”,是面子和尊严,这是两码事。
“我可以用汗水,用不服输的、跟命运抗争的这股劲去感染别人,这不是卖惨,也不是坑蒙拐骗,是我们想传递这种能量,让大家知道我们能为孩子做些什么。”刘晓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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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妈妈直播跳舞
“爸爸,你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呀?”
相较于刘晓霞,这里的更多家庭,本就没什么积蓄,孩子反复无常的病情让他们面临的情况更加不堪。
孔凡超是“豆丁爸爸”口中过得“最难”的一个。
孔凡超来自山东菏泽,早些时候在工地打工。采访当天,孔凡超刚从医院回来,医生的话让他心情沉重,孩子的病情很不好。他的孩子心运出生时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刚治好又确诊了生殖细胞瘤,治病掏空了他们的所有积蓄,刚来济南的时候,身上就7000块钱,连一次检查的费用都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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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凡超在直播跳舞
不到20平米的出租屋内,住着他、妻子、3岁的孩子、刚出生的二宝,以及从老家赶来帮忙的爷爷奶奶。所有的活动、吃饭、休息都在这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因妻子精神曾受打击,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整个家几乎是靠孔凡超一个人在撑着。
心运性格开朗,一见到人就笑,完全看不出她曾经历过9次痛苦的化疗。她也很敏感、懂事,问:“爸爸,你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呀?”
她不知道,爸爸正在揪心她的病情。
“爸爸高兴啊。”孔凡超哽咽道。
“爸爸你哭什么?”
孔凡超哑着嗓子,硬挤出一句话,“爸爸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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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运和爸爸,以及他们的出租屋
晚上跳舞时,孔凡超格外用力,像是要通过舞蹈释放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其间,心运打来视频,稚嫩的声音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孔凡超情绪再也无法抑制,“这么可爱、懂事的孩子,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没办法救她……”
3岁患儿最熟悉的动作是打针
王湾湾前段时间带着孩子瀚邦去北京做了一次手术,手术经历触目惊心。
“孩子心脏入口处长了一个肿瘤,他要换血管,就需要把心脏给打开,再把里面的血管截掉,接一个血管在里面,所以要用到体外循环机,把他的心脏给‘停’了。”王湾湾向记者描述着手术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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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湾湾给瀚邦穿衣服
瀚邦今年三岁,一岁的时候就患有肝母细胞瘤,现在已经是四期肺转移,属晚期。瀚邦在这两年间已经做9次手术,18次化疗,前胸后背满是刀口印子,身上扎针处都是瘀青,然而病情还是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复发。一想到瀚邦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王湾湾眼眶红了,“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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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湾湾讲述时落泪
瀚邦经常需要抽血检查,已经养成习惯,虽害怕但会主动伸手,嘴上说着“我不想打针”。由于长期与针管“相处”,他最熟悉的动作是打针,经常玩打针游戏玩具,还会模仿医生的样子给妈妈“扎上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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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湾湾带着瀚邦打针
这些细节,让王湾湾心痛不已。
想留住平淡的幸福
这些家庭的困境,是无数癌症患儿家庭的缩影。
近年来,通过国家儿童医保“三重保障”(基本医保、大病保险、医疗救助)制度,以及几十种儿童恶性肿瘤专项救治政策的实施,患儿整体治愈率持续提升,医保覆盖比例同样有所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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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儿童肿瘤病区停放着大量的小推车
然而,部分复杂病例的总花费仍旧高昂,加之少数进口创新药、罕见病疗法尚未完全纳入医保,普通家庭仍面临较大经济负担。目前,相关部门正通过医保谈判、多层次保障体系完善等措施,进一步降低患儿家庭医疗支出。
这些利好消息,也给患儿家庭带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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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的靶向药
那天,芊芊很想出去唱歌,但妈妈不敢让她出门,她的血象太低,稍有不慎就有感染风险。当《面孔》记者来到她家里时,她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捧出一盒手工制品,向我们展示了她在家做的串珠手链和贴钻钥匙扣。她说,等她病好了回去,要把这些手工送给自己的老师和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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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妈和女儿一起做手工花
芊芊妈妈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女儿做手工。
“不去想孩子的病情,不去想以后的话,孩子陪着我做手工,真的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芊芊妈妈感慨。
她的愿望也是所有患儿家长的心声:“希望这样的日子尽可能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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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后家长们集体答谢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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