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量子艺术视域下的川剧“叠加态”

——以王裕仁导演、邓方圆主演的《姚安杀妻》为例

文/任思奇

中共四川省委党校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四川电影电视学院量子艺术研究院智库专家

李单晶

成都市社会科学院历史与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国家文化产业创新与发展研究基地西南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

量子艺术以量子思维为基本方法论，注重突破传统艺术表达中常见的线性逻辑。量子理论中的“叠加态”原理认为，事物在被观测或解读前，可同时处于多种可能性状态。川剧作为巴蜀文化的代表，其海纳百川的包容特质、灵活多变的表演形式，天然与量子叠加态的内在逻辑相契合——它既保留着程式化的唱念做打传统，又能在创新演绎中承载多元表达，既传递明确的价值导向，又留给观众充足的解读空间。由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王裕仁导演、邓方圆主演的川剧创新折子戏《姚安杀妻》，将量子艺术的叠加态理论融入舞台呈现、价值传递与情绪表达的每一个细节，呈现出多维度、多层次的艺术魅力，成为川剧叠加态表达的典型范本。

（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二级演员、《姚安杀妻》导演王裕仁（左）在排练现场，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供图）

一、艺术表达叠加

川剧要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必须要在表达范式上持续创新，拒绝守成不变与单一固化。《姚安杀妻》的创新演绎，将量子叠加态的特质融入艺术表达的各个方面，实现了表演动作、舞台呈现与艺术手法的多重叠加，让舞台细节承载着多元的表意可能，构成了一个开放的艺术表达场域。

其一，表演动作的叠加态。这是该剧最具代表性的量子艺术呈现。邓方圆在扮演姚安这一角色时，并未将其塑造成典型的“恶徒”形象，而是通过动作设计，实现了角色行为、内心活动的多重叠加，一个动作同时承载多种表意功能，完美诠释了量子叠加态中“多种状态共存”的观点，以其在椅背手抖折扇、三起三落的片段最具代表性。这一段动作，既展示了演员精湛的技巧，又将角色多种复杂心理的叠加状态完美呈现——既似姚安杀妻后，俯身观测井中张梦姐是否溺毙的谨慎、狠毒与焦躁；又似他行凶过程中，对被害者自救和挣扎的反复推压；更似其内心良知与恶念的激烈挣扎。这一段动作同时处于“查看、行凶、挣扎”三种状态之中，没有明确的“唯一解读”，直到观众进行“观测”，结合自身的人生体验与审美认知进行解读，才会形成属于自己的理解，正是量子艺术中观测前多态共存的生动体现。除此之外，邓方圆在演绎姚安杀妻后的状态时，表情和语言迅速而精细变化也形成叠加态。井口离开后，数秒内姚安从表情悲痛呼喊妻子，到表情狰狞疯狂大笑，再瞪眼定格喊出一声“死得其所”，最后摇扇得意离场。伪装的悲切、内心的狠戾、得逞的兴奋等多种状态相互交织，让角色形象摆脱了扁平化，呈现出复杂多面的人性特质。

其二，舞台呈现的叠加态。该剧的舞台设计并未使用繁复的布景，而是采用极简风格，实现了多重意象的叠加。特别是姚安迎娶绿娥的场景，舞台设计表现出喜庆与悲凉的共在。舞台中仅有一大红帷幔，既表达婚庆时的装饰又作为洞房帘幕，但舞台整体背景为光线阴冷的深蓝色或黑色。这种“一红一黑、一暖一冷、一明一暗”的色彩叠加，将“婚礼的喜庆”与“命案的悲凉”、“新人的欢愉”与“旧妻的冤屈”同时呈现在舞台上，形成强烈对比，实现了两种对立场景的共存，与一般舞台剧“一景一情”的模式大相径庭。极简的舞台同时承载着多重意象与多种表意，正是量子叠加态在川剧表演中的具体实践。

其三，艺术手法的叠加态。帮腔是川剧表演艺术中的重要表现手法，亦是川剧表演艺术量子叠加态的集中体现。帮腔既可以是旁白，客观叙述剧情的发展，让观众清晰了解故事脉络；又可以是角色内心的外化，传递他不便言说的内心活动；还可以是观众的心声，表达对角色的谴责、愤怒、同情、支持等评价。《姚安杀妻》中帮腔设计尤为精彩，如“背时鬼你杀错了”一句便同时具有上述三种意味。这种帮腔的多重功能叠加，让舞台叙事不再是简单的“演员表演、观众观看”模式，而是形成了演员、帮腔、观众三者的互动，契合量子艺术中“观察者参与表现构建”的观点。

（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二级演员邓方圆在《姚安杀妻》中饰演姚安，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供图）

二、情绪传递叠加

量子艺术视域下的情绪表达，主张多种情绪共生共存，《姚安杀妻》的创新演绎，正是将这种特质融入情绪传达之中，实现了喜剧与恐怖、悲凉与戏谑、同情与谴责的多重情绪叠加，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同时体验到多种情绪，形成复杂的情绪共鸣，也是该剧最具感染力的地方。

其一，喜剧与恐怖的叠加。这是该剧情绪传达最具特色的部分，也是量子叠加态的生动诠释。川剧自带浓厚的喜剧基因，善于通过夸张的表演、诙谐的语言，缓解剧目本身的沉重感。《姚安杀妻》作为一部带有恐怖色彩的剧目，将喜剧元素与恐怖元素巧妙叠加，实现了“亦喜亦恐”的情绪效果。剧中的喜剧元素，并非刻意的搞笑，而是融入在角色的表演与台词之中：姚安哄骗张梦姐前往后花园时，假意温存的语气、夸张讨好的神态，带着川剧丑角的戏谑感，引得观众会心一笑；王伯伦做媒时，油嘴滑舌的台词、趋炎附势的神态，缓解了剧目杀妻事件的沉重与恐怖。这种喜剧感并未削弱恐怖氛围，反而与恐怖元素形成了奇妙的叠加。当姚安猛地将张梦姐推入井中，喜剧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森恐怖；当两女鬼从帷幔中突现，向姚安索命时，恐怖氛围拉满，姚安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表演，又在恐怖中夹杂着一丝喜剧的戏谑。这种喜剧与恐怖的叠加相互渗透，喜剧元素让恐怖不再过于压抑，恐怖元素让喜剧不再流于浅薄，两种情绪同时存在于观众的观看体验中，直到观众根据自身的审美偏好，实现情绪的“观测坍缩”，形成属于自己的情绪体验，正是量子艺术叠加态在情绪传达中的重要价值。

其二，同情与谴责的叠加。观众在观看该剧时，产生的情绪并非单一的“同情受害者”或“谴责施暴者”，而是同时处于同情与谴责的双重情绪之中，形成了复杂的情绪共鸣。对于张梦姐与绿娥，观众无疑是同情的。同情她们的悲惨命运，同情她们成为男性贪婪与自私的牺牲品，同情她们在封建时代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这种同情并非绝对的，已有原配的姚安之所以会生再娶绿娥之心，也有绿娥家人贪慕姚安家世，声称非姚氏不嫁的原因，故让观众减少了一丝同情，多了一丝惋惜。对于姚安，观众无疑是谴责的，谴责他的虚伪与狠毒，谴责他的贪婪与自私，谴责他肆意践踏他人生命、背叛婚姻与爱情；这种谴责也并非绝对的，其内心也存有挣扎与悔恨，邓方圆在表演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姚安被恶念驱使、最终被罪恶吞噬的过程，让观众在谴责他的同时，亦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同情他被贪婪与猜忌心吞噬、失去了人性的本真，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暴毙而亡的下场。同情与谴责的叠加，让观众的情绪不再走向极端，而形成了辩证的审美认知，让该剧的情绪传达更具深度与感染力，完美诠释了量子艺术叠加态“兼容矛盾情绪”的特征。

（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二级演员邓方圆在《姚安杀妻》中饰演姚安，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供图）

三、价值批判叠加

量子叠加态多元共存特质不仅体现在川剧表演艺术的表达上，更渗透价值理念的传递中。《姚安杀妻》将多种价值批判叠加在一起，既传递了明确的正向导向，又不迫使观众单一解读，让不同的价值理念相互渗透、共生共存，形成了一个多元的价值场域，正是量子艺术叠加态在价值传递中的生动体现。

其一，反封建与人性批判的叠加。该剧的故事发生在封建礼教盛行的古代，姚安之所以能够背叛发妻、肆意践踏他人生命，本质是封建婚姻制度与等级观念的产物。封建礼教赋予男性的主导权，将女性视为男性的附属品。该剧通过姚安的罪行，深刻批判了封建婚姻制度的腐朽、封建礼教的虚伪，传递了反封建的价值导向。同时，该剧并未将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封建制度，而是融入了对人性本身的批判，实现了“反封建”与“人性批判”的叠加。姚安的恶，还源于他自身的贪婪、虚伪与自私，他被绿娥的美貌吸引，便抛弃发妻，被猜忌心驱使，又杀害新欢，他的罪行是封建制度与人性之恶共同作用的结果。邓方圆细腻的表演，将姚安内心的贪婪、虚伪、恐惧与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在谴责封建制度的同时，也反思人性本身的弱点，这种双重价值的叠加，让该剧的价值传递不再单一浅薄，而是更具深度与厚度。

其二，正义观的多重叠加。该剧以姚安的暴毙而亡为结局，体现了对正义终将实现的追求。这不仅是简单的“因果报应”正义观，还实现了“因果正义”“法治正义”与“人性正义”的三重叠加。从传统因果正义来看，姚安杀妻害命，最终被两女鬼索命、精神错乱而亡，“恶有恶报”的结局，契合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价值追求，满足了观众对“正义得以伸张”的朴素期待。从现代法治正义来看，该剧通过姚安的罪行，传递了“生命至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理念。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剥夺他人生命都将受到惩罚。特别是此剧的导演王裕仁将《姚安杀妻》折子戏融入到其编、导、演的青春实验川剧《离恨天·审》中，让警幻仙姑在离恨天对死后的姚安进行审判定谳，使现代法治正义更明确和凸显，让该剧的价值导向更具时代性。从人性正义来看，该剧通过姚安内心的挣扎、两女鬼的控诉，传递了“人性本善、恶念难藏”的理念，姚安的恶念最终吞噬了自己，张梦姐与绿娥的冤屈得以伸张，本质上是人性正义的回归。这三种正义观相互叠加、相互补充，没有明确的主次之分，同时存在于剧目之中，让观众在解读正义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认知，这种多元正义观的叠加，正是量子艺术叠加态“包容多元、不追求绝对唯一”的体现。

四、结语

量子艺术的叠加态理论，为川剧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新的视角与思路。王裕仁导演、邓方圆主演的川剧折子戏《姚安杀妻》，是川剧与量子艺术融合的成功尝试，证明了川剧作为一种开放的艺术形式，能够与量子艺术的内在逻辑相契合，承载多元的表达与解读。在邓方圆的个人社交平台上，他上传的该剧视频获赞超过19万次、6.7万次收藏、7.9万次转发，并在持续增长中。湖南国际传播中心的社交媒体账号介绍了该剧，获赞超过10万次。我们欣喜地看到，传统戏曲与现代艺术理念相互融合、共生共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