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天下第二好的职业是教书育人

冯象1971年在杭州

这本书是我在清华开的三门课的一份记录。

三门课都是跨学科的，“无神论大纲”（法律与宗教）、“法律与伦理”、“知识产权与中国革命”；要求解读经典，并运用理论探讨前沿问题，破旧立新，是有点难度的。

所以首先，要感谢历年选修了这三门课的同学。课上课后，他们的提问、回答和交来的论文，不仅是对教学的贡献，时而也给我以启发。此书便是秋去春来那一场场师生对话的继续。

冯象即将出版的新著《我是奥米伽：七十二道法学思考题及论文批语》（本事，2026）

其次，要谢谢振民院长和法学院的全体同事多年来给予我的支持，难忘的帮助和友谊。另外还有一事，这儿也说一说。

2009年春，顾校长陈书记带队，振民陪同，来美招聘人才。我到代表团下榻的波士顿“硅谷”（一二八高速）的酒店面谈，顾校长提了两点建议：一是不做行政，二是不参与人事。他是怕我俗务多了，影响科研。这使我大为感动。9月回国服务，法学院果然就给了我最大的自由即做学问的时间，替我屏蔽了行政人事并一切KPI绩效考核（详见谈话录）。唯一的例外，是振民让我参与录用年轻老师的工作。因为清华法学院（法律系）虽是1995年重建的，规模不大，教师的平均年龄却比老牌法学院如北大跟人大都高。加之当时制定了雄心勃勃的扩编计划，梯队建设就提上了日程。于是干了几年，主要是评审论著和面试，各专业都招了青年俊杰，直至2015年底学校人事制度改革，缩编搞长聘制。这样，能在改革落地前，为法学院尽绵力，输送新鲜血液，也算是幸事一桩吧。

我的教书生涯，始于插队落户云南的第三年，1971年秋天。于今，自放下锄头拿起粉笔，进哀牢山任教，一晃竟五十五年了。

过去，我总告诉学生，天下第二好的职业是教书育人——第一好，如内子常说的，是不受雇于人，无需职业，像好莱坞电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里那位可爱的语言学家Professor Higgins——意在鼓励年轻人从教，钻研学术，保持心灵的自由，而非老想着赚钱当官。法学院的风气，中美是一样的，那两条道上走的人多，不用特意叮嘱。现在，当雇佣制全面铺开，智能时代降临，对话机器人开始占领这孔夫子、柏拉图和耶稣的志业，也许Z世代（网生代）的先进分子，更应该也更有责任选择这条崎岖的窄路了？

但无论如何，令我深深感恩的是，从西南边陲的山寨小学到清华园的讲堂，我在写满了粉笔字的黑板前站到了终局——没做过一张PPT幻灯片，也不用（假装）批阅ChatGPT或者DeepSeek生成的论文跟案例分析；而且所教所著，所加入的事业，恰是那未来的人机大联合的旗帜。

2025年春节于铁盆斋

（本文系《我是奥米伽》例言）

清华大学梅汝璈法学讲席教授 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