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太和议曹刘翔飞

皖北有邑，名曰太和。其地平旷，四野桑麻，汴水支流蜿蜒其间，民风朴茂，自古为商贾辐辏之地。邑中多营毛发之业，巧工织假髻，鬻于四海，岁输金银以巨万计，遂成一方之富源。然利之所在，机巧亦生；权之所系，清浊难分。今有刘氏翔飞者，起于县邑，累官至副邑宰、议曹副贰，终以墨败，其迹浸微，其理可鉴。余览其案牍，访其风迹，援笔述之，非独为一人记，亦欲观世道之迁变、吏治之甘苦焉。

翔飞，邑人也。少时踪迹，未闻详载，盖亦自乡塾渐进，历练于胥吏之间，渐通庶务。太和乃阜阳属邑，政务繁剧，非干才莫能任。翔飞沉敏有局度，善应对，积数年，擢为副邑宰，掌商贾、市廛、庖厨之事。其时，邑中毛发之业虽盛，然困于局促，未畅其流。翔飞乃佐邑令，率匠户十有四家，远赴发博会。其人身着公服，周旋于海内客商之间，指画从容，言：“吾太和，通衢之地，匠手如云，政清而法宽，愿与诸公共此利。”又于沪上设高会，邀远人，陈说地利人和，声气蔼然。由是，太和毛发之名益彰，商舶往来，岁课倍增，邑人皆谓其能。

招商之事，其劳尤著。常率属吏，携图册，奔走于苏杭津沽之间。每会，必申“重商亲商”之义，许以“一牒通办”、“官为傔仆”之便。尝言：“但有远客至，吾曹当为解马鞍、扫尘榻，不使有滞。”时人闻其言，观其行，多有感奋而投资设坊者。又督行“放管服”新令，削繁文，省苛检，令市井阛阓生机渐萌。每逢岁节，必亲巡市肆，入庖厨，检豕肉羊脯之鲜腐，询米盐薪炭之价直。父老常见其立于闹市，与贩夫絮语，状若家人。故数年之间，颂声颇闻。

然权柄日重，渐染华靡。招商之牒，可定企业之生死；审批之印，能决利害之迟速。或有商贾，怀金帛、饰珍玩，夤夜请谒。初，翔飞尚能峻拒，久之，见四方来者皆朱轮华毂，锦衣玉食，心遂摇荡。乃阴许豪猾以便利：或于地价上暗减其额，或于税赋中虚免其科，或于稽查时预通消息。尤以毛发、营造诸业为甚，凡有所请，多倚其势而得成。市井谣谚暗传：“欲通太和路，须问刘公署。”虽无实据，已见物议。

泊其转任议曹副贰，职在监察讽议，本可纠弹积弊，肃清旧污。然其既已身陷泥淖，岂敢深究根源？每逢审议，于商事民瘼，不过虚应故事，敷陈公文而已。间或率僚属巡行工坊，观者但见其冠带俨然，指点烟囱厂房，言皆宏阔，然实利已入私囊矣。昔年所倡“警企联姻”、“限时结牍”诸善政，渐为属下奸猾者篡为请托之门、纳贿之径。笙歌宴饮，渐习为常；书画古玩，充塞庭斋。忠直之士，见而扼腕；贪竞之徒，趋若流水。

岁在丙午正月，寒风凛冽，忽有宪司文书至，揭其“涉嫌违纪违法”，遂被执去。邑人闻之，初愕然，既而嗟叹：“刘公固干吏，何至此耶？”或有知内情者，私语曰：“其败也，非一朝一夕。昔年招商之盛会，即伏请托之机；市肆巡查之勤恳，或藏分润之私。权与利缠，如油入面，终不可解。”昔日华堂，今成案卷；当年勋绩，尽化罪由。可胜叹哉！

论曰：皖北水土厚朴，素产良材。翔飞起自乡邑，非无才具。当其巡市问价、招商纾困时，亦俨然有古良吏之风。然身处利薮，渐失本心，竟以“改革”之名，行壅滞之实；借“服务”之便，谋一己之私。岂非知义利之辨而不能持，晓法度之严而故犯耶？观太和之业，毛发虽细，可织云锦；人心虽微，能载舟船。为政者当常拂心镜，毋使尘染。今翔飞事败，固其自取，亦足为后来者深戒也。邑中旧老，每言及此，常指汴水而叹：“清流若污，复澄难矣！”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