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栋山前曙色新

阿 来

我是四川成都龙泉驿区的新居民了。因为将新书房安置在了洛带镇岐山村。

倦于读写时，窗前闲站，见院中柚悬枝头，牵牛花开满篱栅。举头东望，数百米外，便是龙泉一脉青山横亘蜿蜒，引人起穿行攀爬的念想。便刻一石，将新书房命名为“山前居”了。

山中的湖堰，山上的古庙，以前，龙泉山那一派苍翠中有些地方是去过的。听过鸟鸣于松风之中，看过桃花开在艳阳天下。一次，电视台拍纪录片，我还在半山上一片果实累累的桃园中现场指说龙泉桃的栽培史。但所有这些，都是一鳞半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是如苏东坡所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而已。对龙泉山脉，对龙泉驿这地方，其历史，其地理，心中没有清晰的全景。过去，隔此山远，知一点两点而不及其余尚属情有可原。但今天，已居于山前而对地理形势与人文历史茫然无知，就不可原谅了。

好在龙泉当地的文友们知我所好，热心帮忙，入住不几天，便已将当地志书等一应资料搜罗前来，列于案上了。

《成都市龙泉驿区志》读过了，对地理形胜、历史沿革、兴亡之际的风云漫卷、历朝历代移民迁入所带来的文化融汇、生产方式与社会结构的变迁、当地社群对山水的依止与改造、风土与教习所产生的杰出人物，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

《龙泉驿历史文献集》更是深入历史细部，搜罗之广，眼界之宽，对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遗存与记录作了清晰的梳理与呈现。读其书而感念有惠于我的编书人，他们孜孜以求的精神令人钦佩。某天在网上搜罗旧书，得一套明几代蜀王的文集《明蜀王文集五种》，包括《献园睿制集》等。拜读时才知道，这套书大多是据原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公文书馆的孤本。也赖龙泉驿当地学者苦心搜求得来，重刊于世，不仅有助于龙泉驿境内明蜀王陵群的研究，更足见龙泉驿当地学者的视野也不独关注龙泉驿。阅读这套书所关涉的内容，彼时成都乃至四川一省的社会状况、政治生态也顿时在眼前鲜活起来。

知而不足，又问自然地理呢？比人类历史更为漫长，进而决定了族群生存生产生活状况的自然山水呢？《成都市龙泉驿区志》中有自然地理的专章，山形水势，气象地质，矿藏与生物资源，莫不巨细述及，但山长水远，一地之志，难免囿于行政区划的范围。关于龙泉驿山形水势，一时之馋暂解，而未能全慰饥渴，有心想要亲身踏勘，又苦于缺少必要的时间。

正苦恼时，那天与雍也、曾涌和刘晓双等一众龙泉驿文友在国庆节前小聚，其间自然也少不了凸凹。茶酒间，他透露，新脱稿一部《龙泉山传》，是他近年来广泛踏勘，山北山南，山东山西，遇峰攀高，逢水循源，过村问史，上路量长，再谋篇布局，已然将整条龙泉山脉地理人文置于书中，成一幅龙泉山脉全图了。俗话说，打瞌睡遇到了枕头，这巧合也是我与龙泉驿、龙泉山有缘的一个证明吧。当即向他索要尚未出版的电子文档。

好些天，都在抽空读文稿，枕上、车上、机舱里，都举着手机，得以由文字进入了一个深广世界，乐而忘返。《龙泉山传》这本书的确是我期待的，从地望上，知晓了龙泉山的北起与南止，最引人入胜的，是对这道古代叫作分栋岭山脉的中段的书写。四川盆地的川西平原与川中丘陵，既由此山区隔，也由此山将水系与道路枢纽勾连。此地民众由山前沃土清流养育，文脉由山上明月松风滋养。在凸凹山绕水环的笔下，所有追溯、感触与思量，自然人文的宏观概括，或历史、现实场景的微观呈现，都靠他一一踏勘，一一寻访，再用富于激情的文字，让时间与空间交织，得以实现。

当年，杜甫客居成都时，在节度使严武官厅上观岷山沱江图，留下诗句说：“沱水流中座，岷山到此堂。”显然，那不是出于文人习气的一般山水画的观赏，而是对川西地理形势的总览，有一种全盘了解一地大势的愿望。凸凹这本体量达数十万字的新作，也正好承续了这样一种深具家国情怀的传统。

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在《论历史》一书中，将历史区分为地理时间、社会时间和个人时间。地理时间是自然演化，社会时间是人类文明历程，个人时间在凸凹这本书里，可以视为他在书写过程中对前两种时间的有机熔铸。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创新与尝试。今天，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拓展，就是以科学的眼光与方法，重新看待自然山水，以超越古人审视大自然时那种托物寄意的审美方式，吸收世界文学中博物学与自然文学的新方法，重新打量与书写人和人群所存身的环境。这也是凸凹近年来的写作转向地方志，用科学方法关注与阐释自然对象的一个重要收获。此前，他的这种努力在获杨升庵文学奖的诗集《水房子》中，已露端倪。这一回，以非虚构的大散文正面突破，所得收获，可喜可贺。

唐人写龙泉驿留有“分栋山前曙色开”的鲜活诗句。那是纯粹的自然风光描写。而今天，用自然、人文与科学三重眼光打量与书写这片山河，当然会有许多新的发现。将唐人诗改一字，“分栋山前曙色新”，多少可以说出一点这本书的价值所在了。

龙泉山，过去是成都的东部边界，如今，因势而变，已是迅猛发展的大成都中心的森林公园。成都，一座蓬勃发展的城市，正要靠这龙泉山上的绿树与长风清新地呼吸吐纳。“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期待有更多此类新作问世，如古驿道绵长恒久，像林涛声日益浩荡。

(作者系中国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