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虑而近忧

金融学里最有意思的模型，莫过于伯南克的“自我实现的预期”——这位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力挽狂澜的美联储前主席，深谙市场预期如何塑造现实。

沃什还未正式上任，市场已经开始捕风捉影，根据他过往的言论和行动，“鹰派”的标签就这样贴在了他身上——

2026年1月30日，特朗普提名沃什成为新任美联储主席的话音未落，资本市场已经掀起了一场巨大的“去风险化”运动：白银单日跳水39.2%，黄金暴跌16.5%，均创下近半个世纪最大的单日跌幅。

尽管在此刻——美联储实际的降息预期并没有大幅调整。根据周五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的联邦基金利率预测数据，3月降息的概率几乎没有变化，年底12月的降息预期变动也不大——利率维持在3%以上的所有情形概率仅下降了约6%。但人类是叙事的动物，对害怕和恐惧有着本能的传染性。在捕风捉影的情绪驱动下，市场选择“宁可信其有”，先跑为敬。这种恐慌在欧美周五日盘和中国周五夜盘中不断发酵，越演越烈。

当然，从更深的层面来说，沃什的提名只不过是导火索——之前的贵金属市场已经涨得太猛，市场情绪在前期价格快速飙升中已经达到了极度脆弱的状态。就连黄金也交易出了加密货币的疯狂味道（确实也有币圈资金的增量推动）。周内金价突破5000美元后，迅速冲上5600美元的历史高位，即使下半周大跌后，整周跌幅算起来其实仅2.1%。技术指标已经亮起红灯：黄金14天相对强弱指标RSI在1月中旬就突破了70的超买临界点，1月28日冲破90——这是本世纪以来的首次。黄金ETF、衍生品、量化、币圈投资者等追涨动量交易资金的大量涌入，高杠杆和拥挤的过度投机持仓结构，让市场变得更加脆弱，任何稍微大一点的意外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不过，1月30号这天，恰好是沃什而已。

图. 近期金属走势（香帅工作室测算）

那么令市场担忧的沃什，究竟是怎样的呢？

三句话：

1.鹰派标签下，可能是一个被误读的沃什；

2.缩表也不是资产末日；

3.沃什成为美联储主席，仍待时日。

先看第一条——鹰派标签。

市场给沃什贴上鹰派标签，主要源于他对美联储扩表政策的严厉批评，还包括一些短期政策决策批评——例如2018年末市场动荡时美联储仍持续推进量化紧缩（QT）并加息，以及2024年9月一次性降息50个基点。

但正如德鲁肯米勒所评论的：“将沃什定位为总是鹰派的人是不正确的。”

沃什一直对美联储在过去约15年里，美联储积极动用资产负债表的做法持批评态度，这是使他被贴上了鹰派的标签的重要原因。

但需要注意的是，他并非一味反对量化宽松——他支持美联储为应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最初采取的量化宽松措施，认为那是必要且及时的救市之举。他真正担忧的，是后续的量化宽松计划。沃什警告称，持续的量化宽松可能推高通胀和金融稳定风险，并使美联储偏离其核心职责，转向可能扭曲市场信号的信贷分配政策。正如他坦言：“我在2010年夏秋两季——当时经济已经强劲增长，金融体系趋于稳定——非常担心购买更多国债的决定，会让美联储卷入混乱的财政政策政治漩涡。不久后，第二轮量化宽松政策宣布。我不同意这一决定，并在随后不久辞去了美联储的职务。”

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尽管沃什在2010年11月的FOMC会议上对QE2提出异议，但他最终并未投下反对票。他强调，自己更倾向于展现委员会对时任主席伯南克启动新一轮量化宽松决策的共识与支持——观点与投票并不完全一致，恰恰体现了他作为决策者的成熟。

再看市场最忧虑的“缩表”——

我们需要考虑几个关键因素：一个偏好降息的总统、中期选举的时间表，以及新主席的上任时间线。

千万不要忘记，沃什是由一位极力主张大幅降息的总统提名的——特朗普总统最近再次提出应将利率降低数个百分点的主张，这个背景是沃什未来的政策立场的一个重要约束条件。

但是，在缩表问题上，沃什确实可能找到志同道合者。他长期以来主张美联储应该缩减膨胀的资产负债表，而这个观点也在FOMC内部，并非孤立的声音。但这里有一个认知误区：缩表并不等同于必然的鹰派立场。事实上，资产负债表规模与利率水平之间的关系远比这种简单对应复杂。回看2024年末美联储的实际操作就能发现，资产负债表一边温和收缩，一边开启降息周期，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这两个政策工具完全可以各行其道，也完全可以同时展现宽松立场和提供充裕的流动性，一切都是幅度问题。所以，缩表并不是资产的末日。

另外，沃什身上有一个独特的标签值得关注：他是一位对科技创新抱有特殊偏好的央行官员，这可能为额外的降息可能性，开辟一条新路径。如果人工智能浪潮真的推动生产率实质性跃升，经济就有可能在不引发通胀的情况下实现更快增长。这种情景让人想起格林斯潘时代的黄金岁月——那时技术革命带来的生产力红利，让美联储得以在保持经济扩张的同时维持物价稳定。沃什对技术进步的信仰，或许会让他更愿意在看到生产力改善的迹象时率先倡导降息。这种基于供给侧改善而非需求疲软的降息逻辑，沃什的科技偏好可能成为协调政治压力与货币政策独立性之间矛盾的重要纽带。

但目前看，美联储委员会的决策机制意味着，沃什即便坐上主席位置，手中也只握有一票表决权。最近FOMC暂停1月降息的决定已经释放出明确信号——委员会整体对进一步放松货币政策持谨慎态度。通胀已经连续五年远超目标水平，总统又在公开场合屡次施压要求降息。一个刚上任的主席在委员会内部意见分歧的情况下，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改变政策方向。而在这种环境下，沃什必须证明自己能够抵御政治压力，坚守通胀目标。所以，即使在6月权力交接后，短期内也不太可能立即出现政策急转弯。

最后，现在才2月份，沃什坐上联储主席位置仍需时日。

在司法部向鲍威尔发出传票之后，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公开承诺，在相关法律争议彻底解决之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不会推进任何美联储提名人选的表决程序。他周末再次重申了这一立场，尽管他个人表示支持沃什的提名。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法律纠葛也许可能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鲍威尔即便在5月主席任期到期后，仍有可能以理事身份继续留任，目前法律进展确实增加了这种可能性。

几个维度信息梳理下来，我们觉得，目前市场对沃什鹰派形象的理解，存在着明显的过度解读和简单化。

一个朋友说，一颗炸弹下去，一定会浮出很多尸体——贵金属价格这么大的震荡，会有不少余震，暂时避避风头，是当下的理性选择。但市场的过度反应，往往也会孕育新的机会。

毕竟，金钱永不眠。

市场从来都是在恐惧与贪婪间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