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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雨婷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老家的红漆大门近在咫尺,她却有些迈不动步子。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在这个家里,她那个当处长的连襟赵德刚是座大山,压得她和她的父母喘不过气。
而我,张宏伟,在她那个甚至连我这个上门女婿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岳父眼里,不过是个没出息的“闲差”人员。
沈雨婷回头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出租车,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锃亮的黑色奥迪,深吸了一口气。
“宏伟,一会儿我爸要是说话难听,你…”她没说下去,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一推,不仅推开了尘封的旧日恩怨,也推开了即将在这个小县城掀起惊涛骇浪的序幕。
I 01
刚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夹杂着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堂屋的玻璃窗擦得锃亮,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
“哟,雨婷回来啦!”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堂屋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每根头发丝都服帖地趴在头皮上。
这是沈雨婷的姐夫,赵德刚。
他手里夹着半截烟,看见沈雨婷,脸上堆满了笑容,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时,那种热度瞬间降了几度。
“姐夫。”沈雨婷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快进屋,快进屋,你爸正念叨呢。”赵德刚热情地接过沈雨婷手里的礼盒,那是我们在省城买的进口水果,不便宜。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递给了旁边迎上来的保姆。
我提着两个略显土气的红色礼袋,跟在后面。
袋子里装的是我特意去乡下农户家里收的土特产,散养的黑猪肉和几捆干菜,看着确实不如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货体面。
“这位是…”岳父沈国华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眼神透过老花镜扫了我一眼。
“爸,这是宏伟。”沈雨婷赶紧介绍。
“哦,宏伟啊。”沈国华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吧。”
赵德刚已经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衫,他一边解开袖扣,一边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沈国华另一侧的沙发上,那位置通常是留给最尊贵的客人的。
“宏伟最近还在那个…什么单位来着?”赵德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问道。
“在省城发改委的一个下属处室,平时主要负责档案整理和一些杂务。”我还没开口,沈雨婷抢先替我回答了。
她显然不想让我一开始就陷入尴尬,特意把我的工作说得稍微模糊了些。
“发改委?好单位啊,管着大项目的。”赵德刚夸张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管档案是有点屈才了,年轻人嘛,还是得在一线跑跑,像我这种天天往工地、基层跑的,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
他这话看似在安慰,实则是在炫耀。
他在县里的建设局当处长,手握实权,在这个小县城里确实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
沈国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壶,发出一声脆响。
“赵德刚这话在理。男人嘛,三十而立,要是天天守着几张旧纸片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雨婷,你也得说说宏伟,趁着年轻,哪怕是去考个公务员,或者跟赵德刚去工地上学学,也比混日子强。”
沈雨婷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看向我,手在桌下死死抓着衣角。
我笑了笑,没反驳,把那两个红袋子放在脚边,平静地说:“岳父说得对,我也在考虑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这就对了嘛。”赵德刚哈哈一笑,从兜里掏出中华烟,递给我一支,“来,抽根烟。咱们虽然是连襟,但平时见得少,以后多亲近亲近。”
我接过烟,没点火,别在耳朵上。
这烟是好烟,但这气氛,实在让人抽不下去。
I 02
晚饭摆在正厅的大圆桌上。
菜色极其丰盛,中间是一盘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旁边摆着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山珍。
沈国华坐在上首,赵德刚坐在他左手边主宾的位置,沈雨婷挨着我坐在对面。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大概是堂舅表姨之类,也都围坐在一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赵德刚显然是酒桌上的主角,他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高谈阔论。
“咱们县这次的新区开发项目,市里很重视。前两天市长还专门把我叫去办公室,问这问那。”赵德刚抿了一口白酒,咂摸着嘴,“我跟市长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这个处长在,工程质量绝对没问题!工期我也给他压死了,年底必须通车!”
“那可是大工程啊,得好几个亿吧?”一个堂舅羡慕地问。
“何止!光是一条主干道的造价就过亿。”赵德刚得意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宏伟,你们省城发改委,这种大项目审批是不是得跑断腿?我们这次倒是顺利,主要是市里关系硬,再加上我这几年也算是攒了点人脉。”
他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同时也在向岳父展示他的能力。
沈国华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那是,赵德刚从小就有出息,现在又是处长,咱们老沈家,以后就指望你撑门面了。”
说着,沈国华转头看向我,语气淡了几分:“宏伟,你也多听听,学着点。别整天闷在屋里,要多出来见见世面。你看人家赵德刚,这酒量,这口才,哪像你,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沈雨婷刚想替我辩解,我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端起酒杯对着赵德刚举了举:“赵处长年轻有为,以后还请多关照。”
“哎,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德刚满脸得意,跟我碰了一下杯,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实在觉得那边没意思,可以考虑回县里来。我手下正好缺个搞后勤的,虽然不如省城,但好歹是个实职,比守档案强。”
桌上的亲戚们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对赵德刚的恭维,也有几分对我的轻视。
我依旧保持着微笑,那笑容就像是一张面具,完美地贴合在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我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火辣辣的。
“回去我再考虑考虑。”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一顿饭吃得我索然无味,但我不急。
好戏还在后头,现在的赵德刚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惨。
I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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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人们凑在堂屋里打牌,女人们在厨房收拾碗筷。
我闲着没事,便走到院子里透气。
冬夜的星空很亮,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枣树枝丫。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几条未读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宏伟啊,出来聊聊?”
身后传来赵德刚的声音。
我回头,见他披着那件羊绒大衣,手里夹着烟,站在廊檐下看着我。
“赵处长还没休息?”我收起手机,转身面对他。
“还早,这才几点。”赵德刚走下台阶,跟我并肩站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缭绕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咱们是连襟,我就直说了。”赵德刚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雨婷这孩子单纯,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你呢,我也听国华叔说了,工作一般,家里条件也普通。你们在省城,房贷压力大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仿佛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我的命运。
“还行,凑合过日子。”我不咸不淡地回答。
“别硬撑着。”赵德刚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好面子。但现实是残酷的。雨婷跟着你,吃苦。要是你实在混不开,不如让雨婷回来,县里的事业单位我能给安排个清闲的差事。你呢,要是有心,我也能给你指条路。”
他这是要拆散我们,或者说,是要彻底击碎我的自尊,让我在这个家里永远抬不起头。
“赵处长的关心,我心领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过,我和雨婷过得挺好,不用劳烦您费心。”
赵德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他的脸色沉了几分,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张宏伟,你别不识好歹。”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威胁,“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说上话的。你要是聪明点,就别在这充大头蒜。这次回来,我就看你不顺眼,木讷、死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雨婷跟你,真是瞎了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铁门被敲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
赵德刚皱了皱眉,骂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鬼叫魂。”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也跟了过去。
大门一开,只见村支书魏光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赵处长!不好了!”魏光明上气不接下气,“县里刚才打电话来,说是明天上午有省里的暗访组要来检查新区项目,让你赶紧去现场迎候!说是这次带队的是个狠角色,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县都要吃兜着走!”
赵德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显然知道“暗访组”意味着什么,那是微服私访,专门挑刺的。
“什么?省里的暗访组?”赵德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没提前通知?”
“人家就是搞突击!”魏光明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快走吧郑书记已经在那边急得跳脚了!”
赵德刚顾不得再跟我摆谱,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去拿车钥匙。
沈国华也听到了动静,颤巍巍地走出来问怎么了。
“爸,我有急事,得先走!”赵德刚一边穿鞋一边喊道,“省里来人了,必须要我去处理!”
看着赵德刚那副慌乱的样子,我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暗访组?
确实,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形式主义和弄虚作假。
I 04
赵德刚前脚刚走,堂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热闹的牌局散了,亲戚们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沈国华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他显然很担心,赵德刚要是这次出了事,他在亲戚面前的面子也没地方搁。
“宏伟啊,”沈国华突然开口叫我,“你说这省里的人,大过年的不在省城待着,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我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碳,火苗窜得老高。
“大概是想去看看真实的情况吧。”
“真实情况?咱们县搞得挺好啊。”沈国华有些不服气,“就是赵德刚,平时是爱显摆了点,但干活还是一把好手。”
我没接话。
沈国华对赵德刚的信任,源于赵德刚长年累月编织的光环。
但在光环之下,掩盖了多少污泥浊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清楚。
这一夜,沈家上下都没睡踏实。
沈雨婷更是担心,她怕我和赵德刚的矛盾会让父亲更生气,也怕赵德刚真的出事会牵连到家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披上衣服走出屋,只见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院子,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县委书记郑义豪,后面跟着县委办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
沈国华吓了一跳,赶紧迎了出去:“郑书记?您这是…”
郑义豪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
他没理会沈国华的寒暄,而是大步流星地走进堂屋,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坐在窗边喝茶,手里拿着昨天没看完的一本书。
“张处长!”郑义豪突然快步走到我面前,腰微微弯着,语气里满是恭敬和一丝焦急,“您怎么住在这儿?昨天晚上赵德刚那家伙说是去接您了,结果扑了个空,我们在县里找了一宿啊!”
此言一出,整个堂屋瞬间死寂。
沈国华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正在厨房忙活的沈雨婷也跑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说:“郑书记,这不是微服私访嘛,我不好声张,就跟着雨婷回来看看老人家。怎么,把你们吓到了?”
“吓到了,真是吓到了!”郑义豪擦了擦额头的汗,“接到上面通知说特派员下来了,具体身份保密,让我们务必接待好。结果赵德刚那混蛋,居然把您给跟丢了!他现在还在新区工地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
沈国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郑义豪,又看看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个被他鄙视、被赵德刚嘲笑的“闲差”女婿,竟然是省里下来的特派员?
而且是让县委书记都唯唯诺诺的人物?
我拍了拍郑义豪的肩膀:“行了,别紧张。我也是刚到。赵处长既然在工地,那我们就去工地看看吧。我也正好想见识见识,那个被你们吹上天的‘新区项目’,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I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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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豪连连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去新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沈家小院。
沈国华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沈雨婷站在一旁,看着我坐上那辆红旗轿车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既有委屈,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激动。
半小时后,车队卷着尘土停在了新区工地的入口。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工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台挖掘机停在荒草丛中,显得格外荒凉。
不远处,赵德刚正指挥着几十个工人,还有几辆洒水车在来回穿梭,制造出一副热火朝天的假象。
看到郑义豪的车队,赵德刚兴奋地跑了过来,大衣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郑书记!您可算来了!”赵德刚喘着粗气,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我都安排好了,您看,这干劲,这场面!咱们县的新区建设,那是日新月异啊!”
他说着,还得意地看了一眼周围,似乎在享受这种指挥若定的感觉。
郑义豪冷着脸,没理他,而是快步走到红旗车后门,恭敬地拉开车门。
“赵德刚,你这是在干什么?”郑义豪指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工人,“大过年的,你让这些工人在这里演戏给谁看?”
赵德刚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郑义豪今天的脸色很不对劲,而且那辆红旗车的车牌号…那是省里的车!
“郑书记,这…这不是为了迎接领导视察嘛…”赵德刚的声音有些发虚。
“领导视察?”郑义豪冷笑一声,退到一边,露出车窗里那个端坐的身影,“你看看这是谁?”
车窗缓缓降下。
早晨的阳光照进车里,我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外面那个目瞪口呆的胖子。
赵德刚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塑。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被他嘲笑了一整天的“木讷”连襟,此刻竟然坐在那辆象征着权力的红旗轿车里,用一种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
“赵处长,这戏演得不错啊。”我推开车门,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皮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该散场了。”
赵德刚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那几十个原本在“演戏”的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义豪转过身,指着赵德刚的鼻子,怒吼道:“赵德刚!你知不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谁?这是省里派下来的特派员,张宏伟张处长!为了掩盖你工程进度滞后和违规转包的事实,你竟然敢搞这种形式主义的把戏!你简直是把我们县的脸都丢尽了!”
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赵德刚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可一世一世的连襟。
昨晚他在院子里的嚣张气焰,此刻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赵德刚,”我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指条路吗?现在,我也给你指条路。去纪委,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
I 06
赵德刚彻底瘫软了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两个早已待命的纪委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张处长…张处长我错了!我是雨婷的姐夫啊!我们是一家人啊!”赵德刚声嘶力竭地喊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昨天在酒桌上的威风,“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摇。
“正因为你是一家人,所以我才更不能姑息。你手里掌握的是国家的资源,是百姓的信任,而不是你用来显摆和敛财的工具。如果你能把这股劲儿用在正道上,我也许还会叫你一声姐夫。但现在,你是犯罪嫌疑人。”
赵德刚被带上了车,哭喊声渐渐远去。
工地上一片死寂,那些所谓的“热火朝天”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讽刺。
郑义豪站在我身后,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工地,声音颤抖着说:“张处长,我…我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刚才赵德刚说的违规转包和进度滞后,我之前也有所耳闻,但为了县里的政绩,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在一方土地上呼风唤雨的县委书记。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因为这次省里的调研,本来就是冲着这种“虚假政绩”来的。
“郑书记,”我语气平缓,但字字千钧,“新区开发是好事,是为了带动经济,改善民生。但如果这好事变成了某些人的提款机,变成了涂脂抹粉的面子工程,那它就变成了最大的坏事。省里这次下来,就是要刹住这股歪风。你的责任,回县里写份深刻的检讨,交到省委组织部。至于这个项目,全面停工整顿,所有环节重新审计。”
郑义豪连连点头,如释重负,至少他的乌纱帽暂时保住了。
“是,是!我一定痛定思痛,坚决整改!绝不让省里失望!”
处理完工地的事情,我坐回车里。
郑义豪试探着问:“张处长,您看是不是先回县里招待所休息一下?晚上我给您接风洗尘…”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回岳父家,还没给二老拜年呢。”
郑义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好好!那我陪您一起回去,也跟沈老先生解释一下。”
“不必了。”我看着窗外荒凉的原野,“这是家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I 07
回到沈家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天还喧闹的堂屋此刻门可罗雀。
那些亲戚大概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早就跑得没影了。
沈国华坐在门槛上,背驼得像张旧弓。
听到车响,他哆嗦了一下,艰难地站起来。
沈雨婷红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平安无事,眼泪又掉了下来。
“宏伟…”她刚叫了一声,就看到我身后跟着郑义豪和一群领导,顿时止住了哭声,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没理会郑义豪的恭维,径直走到沈国华面前。
“爸。”我叫了一声。
沈国华浑身一颤,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宏伟…我…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昨天那些话,你就当是放屁…”
看着这个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老人此刻如此卑微,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势利”。
“爸,赵德刚的事,是咎由自取。”我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我这次回来,一是探亲,二是调研。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身份,改变了什么,也不希望您因为我,觉得高人一等,或者觉得丢了脸。我是您的女婿,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国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泪光,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宏伟啊,是爸糊涂啊!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郑义豪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弯着腰:“沈老先生,您教出了个好女婿啊!宏伟同志这次可是帮咱们县拔了大毒瘤!以后咱们县的发展,还得仰仗宏伟同志多多关照啊!”
沈国华看着郑义豪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说:“哪里哪里,郑书记客气了,宏伟还得靠您多栽培。”
这一幕,若是让昨天还在酒桌上吹嘘的赵德刚看到,不知该作何感想。
I 08
中午的饭很简单,沈雨婷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
郑义豪没有留下来吃饭,知趣地告辞了,他知道我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家人的陪伴。
饭桌上,沈国华不停地给我夹菜,那个曾经连正眼都不瞧我的岳父,此刻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我碗里。
“宏伟,尝尝这个,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沈国华小心翼翼地说。
我看着碗里的肉,笑了笑:“爸,够了。您也吃。”
沈雨婷坐在我身边,一直默默地给我盛汤。
她看着父亲的变化,眼里的戒备慢慢消融了。
“宏伟,其实…”沈国华放下筷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其实赵德刚平时虽然爱显摆,但对我们老两口也还算孝顺。这次…他会不会…”
“放心吧。”我喝了一口汤,“只要他贪污受贿的数额不是特别巨大,积极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坐几年牢出来,还能改过自新。这是他人生必须经历的一课,谁也替不了。”
沈国华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认可和尊重,而不是因为我的职位。
“宏伟啊,以前是爸不对,嫌贫爱富,让雨婷跟着你受委屈了。以后,你们俩好好过,爸再也不瞎操心了。”
沈雨婷听了这话,眼泪再次决堤,她放下碗筷,抱住了沈国华的胳膊:“爸…”
这一刻,家里的冰山终于融化了。
虽然过程残酷了一些,但至少,它回归了亲情的本质。
I 09
在老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彻底成了这个小县城的名人。
县里的各个部门轮番来拜访,连带着沈国华在村里的腰杆都挺直了许多,走在路上,每个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沈老”。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追捧是虚幻的,是建立在我手中的权力之上的。
一旦我离开了这个位置,这一切又会烟消云散。
所以,我拒绝了所有的宴请,只待在家里陪沈国华下棋,帮沈雨婷收拾屋子。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单位的电话,要求立刻回去参加紧急会议。
临走的时候,沈国华一直送我们到了村口。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挥手。
“宏伟,常回来看看啊!”
我摇下车窗,看着这个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定,爸。”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离了这个充满了回忆和偏见的小村庄。
沈雨婷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宏伟,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握着她的手。
“谢谢你让我爸看得起我,也谢谢你…没有真的因为昨天的事而记恨这个家。”沈雨婷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暖。
“傻瓜。”我笑了笑,“你是我老婆,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不过,这次回去,你也得努力了。虽然我不要求你大富大贵,但至少,咱们不能让人看扁了,哪怕没有我这个处长的身份,你也得活得精彩。”
沈雨婷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我知道,这次回乡探亲,虽然是一场充满了火药味的“打脸”戏码,但它也让这个家庭的关系经历了一次洗牌和重生。
而对于赵德刚来说,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但对于我和沈雨婷来说,新的生活,才刚刚起步。
I 10
回到省城后的日子,依然忙碌。
赵德刚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
据说他在看守所里交代了很多问题,把县里的一窝人都给端了出来。
郑义豪因为监管不力被给予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了县委书记的岗位,去政协当了个闲职副主席。
沈国华后来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唏嘘。
他说赵德刚的妻子,也就是沈雨婷的姐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哭得死去活来。
沈国华让我看在亲戚的份上,能不能帮帮忙。
我拒绝了。
有些忙,不能帮,也不能帮。
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但我让人给沈雨婷的姐姐送去了两万块钱,说是给孩子买点吃的,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半年后,沈雨婷升职了,成了她们部门的主管。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庆祝。
“敬我们的新生活。”沈雨婷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
“敬新生活。”我和她碰了碰杯。
窗外,省城的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我想起那个除夕夜,那个充满火药味的院子,那个不可一世的连襟,那个势利眼的岳父。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依然会守着我的初心,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稳步前行。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别人的吹捧和畏惧,而是内心的坚定和从容。
就像那天在工地上,我对赵德刚说的那样,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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