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恨的时刻,是十二岁那年的夏天,爸妈把我堵在姥姥家的大门口,一人拉着我的一只胳膊,像推一个烫手的山芋,争着说我该跟着对方过。最后吵到脸红脖子粗,两个人一拍两散,都头也不回地走了,把我孤零零地扔在了姥姥家,扔给了那个全村人都说凶巴巴、说话像吃了枪药的舅妈。
我缩在姥姥家的炕角,看着舅妈叉着腰骂我爸妈“没良心”,心里直打怵。村里人都说她厉害,谁家孩子调皮,只要说“再闹让你舅妈来”,立马就乖了。我以为往后的日子难熬,可没想到,舅妈骂完我爸妈,转身就给我端来一碗荷包蛋,语气依旧冲:“哭啥?没爹娘疼还有我呢,饿不死你。”
往后的日子,舅妈嘴上不饶人,行动却实打实。每天天不亮就喊我起来背书,说“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做作业磨磨蹭蹭,她就拿着扫帚在旁边戳地,吓得我不敢分心;学校要交资料费,她从不含糊,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往我手里塞,说“别让人看不起”。
有次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是舅妈背着我跑了三公里路去卫生院。她平时看着结实,那天却喘得厉害,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还不忘骂我:“逞啥能?不知道添衣服,耽误学习咋办?”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忽然觉得,这凶巴巴的舅妈,比爸妈还靠谱。
高中三年,我住校,舅妈每个月都要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来看我,给我带她烙的饼和腌的咸菜,反复叮嘱“别省钱,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北大,舅妈拿着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里哭了,边哭边骂:“总算没白疼你,没给我丢脸。”
可我没想到,开学前一天,爸妈突然找来了。他们穿着体面,手里拎着贵重的礼品,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我爸搓着手说:“孩子,以前是爸妈不对,现在你有出息了,跟我们回家吧,以后爸妈好好补偿你。”我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想我,说这些年一直惦记我。
我看着他们陌生又讨好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舅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说:“当初扔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补偿?现在孩子有出息了,倒想起认亲了?”我爸脸色有点挂不住,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舅妈立马火了:“她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钱读书,现在就是我的闺女,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我挣开我妈的手,走到舅妈身边,攥着她的胳膊。这些年,舅妈嘴上凶,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爸妈生了我,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所谓的亲情,从来不是血缘就能定义的。
我看着爸妈失望的眼神,心里没有丝毫动摇。我说:“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这些年,是舅妈把我养大的,她才是我最亲的人。”爸妈愣在原地,我妈还想再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舅妈,最终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舅妈拍了拍我的背,语气软了些:“傻孩子,别难过,有我呢。”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忽然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而是实打实的陪伴和付出。那一天,我拿着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无比踏实。我知道,无论将来走多远,舅妈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而那些抛弃我的人,终究只是生命里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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