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刚端起酒杯,就看见林晓站在门口。她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留长了,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的脖颈还是像当年那样,细得像段白玉。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有人起哄:“哟,大班长来了!当年可是咱班的金童玉女,张磊,还不快给晓敬杯酒?”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酒液晃出小半杯。十年了,自从当年在大学操场分手,我跟她就没再见过。她爸妈嫌我家是农村的,说“门不当户不对”,她哭着说“我等你有出息”,可我后来创业失败,灰头土脸回了老家,就再也没脸联系她。
“张磊,好久不见。”她走过来,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却比当年更耐看。
“好久不见。”我举起酒杯,声音有点发紧,“祝你……越来越好。”
她没接酒杯,反而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热气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香水味。
“我儿子长得特别像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却让我浑身一震,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碴。酒液溅在裤脚上,冰凉刺骨。
“你……你说啥?”我盯着她,眼睛都直了。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我“咚咚”的心跳声。
她直起身,脸上的笑淡了些,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没什么,喝多了。”
可我知道她没喝多。她刚才的眼神太认真,像颗钉子,牢牢钉在我心上。
我记得分手那天是深秋,她穿着我送的红色围巾,站在宿舍楼下哭:“张磊,我可能……怀孕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塌了。她爸妈刚托关系给她找了份稳定的工作,我却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那……怎么办?”我问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再想想。”她擦掉眼泪,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后来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孩子没了,我们也算了吧”,然后换了手机号,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以为那只是年轻不懂事的一场意外,没想到……
“你儿子……多大了?”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冰。
周围有人看过来,她挣开我的手,往包厢外走:“出去说。”
走廊里的风很冷,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些。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沉默了半天。“八岁了。”
八岁。我掐着手指头算,正好是我们分手那年之后九个月。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发哑,“你知不知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打断我,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那时候你连自己都养不活,难道要我带着孩子跟你一起睡桥洞?”
她的话像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是啊,那时候我多窝囊,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又查出重病,天天被催债的堵在家门口,连买包烟的钱都得跟朋友借。她要是真带着孩子来找我,我能给她们什么?
“他……健康吗?”我问,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挺好的,上二年级了,学习成绩不错,就是脾气倔,跟你一样。”她笑了笑,眼里却闪着光,“上次带他去公园,有人说‘这孩子跟你老公不像啊’,我就说‘随我’。”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故事。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这八年该有多难?
“他爸……”我想问,又咽了回去。
“我没结婚。”她摇摇头,“当年跟你分手后,我就辞了工作,回了老家。我爸妈差点没打死我,说我丢人现眼。后来我带着孩子出来打工,开了家小超市,慢慢也就过来了。”
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我鼻子发酸。我能想象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挤公交,能想象她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能想象她被人指指点点时的委屈……而这一切,本该有我一份责任。
“他叫啥名字?”
“张念。”她看着我,眼里有泪,“思念的念。”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个名字,像把刀,割开了我刻意尘封的十年。这些年我拼命挣钱,买了房,买了车,身边也有过别的女人,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那空缺的地方,一直等着这个叫“张念”的孩子。
“我能……见见他吗?”我问她,声音带着恳求。
她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三点,在人民公园的旋转木马旁,他喜欢去那儿。”
那天晚上的同学会,我喝得酩酊大醉。有人说我混得好,开了公司,买了豪车,可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挣了再多钱,也补不了这八年的空白,也换不回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的辛苦。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公园,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像个要见丈母娘的毛头小子。三点整,林晓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
那孩子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奥特曼的书包,圆圆的脸,大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跟我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念念,叫叔叔。”林晓推了推他。
“叔叔好。”他怯生生地说,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我,伸手摸了摸我胸前的纽扣,“叔叔,你这件衣服跟我画的超人穿的一样。”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倔强,也有林晓的温柔。“叔叔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
他看了看林晓,林晓点了点头,他立刻欢呼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旋转木马跑。他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攥得很紧。
看着他在木马上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林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不是要我负责,也不是要我补偿,只是想让这个孩子,见见他长得像的那个人,让我知道,当年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印记。
回家的路上,我给林晓发了条微信:“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回了个“嗯”,后面跟着个笑脸。
现在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念念,带他去公园,给他讲故事,教他踢足球。他总问:“妈妈,张叔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晓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笑。
有天念念拿着画笔画了张全家福,上面有三个小人,他指着中间那个说:“这是我,这是妈妈,这是像我的叔叔。”
我看着那张画,突然觉得,有些错过的时光,或许没法重来,但只要心里记着,念着,用余生去弥补,也算一种圆满。
你说,这迟到了八年的相遇,是不是老天爷在提醒我们,有些爱,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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