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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壁:那一堵“墙”,围起千年客乡梦
咱先说宁化的西边,有个地方,现在叫石壁镇,它的根子,是一个叫石壁的村子。这名字,初听真有点硬邦邦的,不亲切。可你往深里一想,往古时候一瞧,味儿就全变了。
老早老早以前,这地方可不叫“石壁”。唐朝那会儿,人站在远处望过来,只见得群山环抱中一片好开阔的盆地,草木蓊蓊郁郁的,像块翠莹莹的大屏风挡在那儿。于是,先民就给了它一个秀气的名儿——玉屏。这名儿美,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像是哪个文人墨客的手笔。可后来,这名儿慢慢变了,从“玉屏”成了“石璧”,后来又写成“石壁”,现在地图上,也有标作“石碧”的。为啥从温润的“玉”,变成了冷硬的“石”呢?
这变的不只是字,更是世道人心。中原那头,从“安史之乱”到黄巢起事,兵连祸结,没个安生。一群又一群的衣冠士族、平民百姓,拖家带口,仓皇南逃。他们翻过险峻的武夷山,一眼就望见了宁化西部这片平坦的盆地。这里,山高皇帝远,战火烧不过来;地又肥,水也足,像个现成的“世外桃源”。于是,这些逃难的人,像倦鸟归林,纷纷在这里落脚。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口音杂乱,但心里揣着同一个念想: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
“玉屏”太美,太梦幻了,美得不像是给逃难人准备的。倒是这“石壁”,实实在在,像一堵坚固无比的墙。对于这些看够了流离、受尽了风霜的客家先民来说,还有什么比一堵能遮风挡雨、能抵御兵灾的“石壁”,更让人觉得心安呢?这名字,是他们最深切、最朴素的渴望。他们把这份渴望,刻进了地名里。
于是,石壁这个名字,就越叫越响。它不单指那个村子,更成了一片广阔地城的名字,方圆快两百平方公里,都叫“石壁”。这片土地,成了南下汉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中转站”。历史学者查了又查,发现足足有210多个客家姓氏,源头都能追溯到这儿;十本客家人的族谱里,总有七八本的开篇写着“宁化石壁”。你说奇不奇?那么多不同来路的人,竟都把这里认作是梦开始的地方。
石壁,这堵“墙”,围起来的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个即将诞生的伟大民系——客家。在这里,北来的中原古语,和当地的土话慢慢交融,酿出了最初的客家话;带来的礼俗,和山野的民风相互浸润,生出了独特的客家规矩。他们开枝散叶,又从这里,再次出发,走向广东、广西,走向南洋,走向全世界。所以,今天海内外的客家人,才把石壁尊为“客家祖地”。每年祭祖的日子,五湖四海的乡音汇聚到这里,那场面,真叫一个血脉奔流。
你看,从一个名字的变迁——“玉屏”到“石壁”——我们读到的,哪里只是一道风景?那是一部厚重的迁徙史诗,是一个民系在苦难中寻找安宁、在隔绝中孕育生机的胎记。这名字里,有泪,有汗,更有那股子扎下根、立住命的石头般的硬气。它不华丽,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二、 清流:一湾活水,淌出的通达与明澈
说完宁化的硬气,咱扭头看看它东边的邻居,清流。这名儿一听,感觉就和石壁不一样了。石壁是“守”,是“稳”;清流是“活”,是“通”。
清流设县,是北宋时候的事了。那年头,从宁化县划出六个“团里”,又从长汀县划出两个,拼成了这么个新县。为啥叫“清流”呢?官方的记载很文雅:“溪流回环清澈”。短短六个字,一幅画就在眼前了:山间的溪水,绕着山脚,曲曲折折地流,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
这名儿起得实在,也起得聪明。闽西山多,水就是命脉,是路,是眼。一条清亮的、能通航的河,比什么都金贵。清流县城所在的镇子,叫“龙津镇”。“津”,是渡口。传说这水里有龙,或是水势如龙,在此摆渡、停泊,就是“龙津”。你看,又是和水、和交通牢牢绑在一起。这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眼界,是和这一湾活水紧紧相连的。水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带走了山里的货产,也养出了人心里那份通透、活泛的劲儿。
这份因水而生的通达,不只体现在县城。你往乡下去,名字里的故事更多。
比方说清流县有个“余朋乡”。这名字的来历,透着暖人心的厚道。说是最早来这儿开荒落脚的,是一户姓余的人家。后来,别的姓氏的人家,也陆陆续续搬来了。姓余的这家,没仗着自己是“老土地”就欺生排外,反而觉得,来的都是客,处得好就是朋友。于是,这村子就叫了“余朋”——余家的朋友。一个“朋”字,那份客家民系内部特有的、抱团取暖又不失包容的乡谊,一下子就活了。这比那些动不动就叫“余家庄”、“余家堡”的名字,不知要亲切多少倍。
再看一个村子,在里田乡,叫“深渡村”。这名儿,简直是一幅白描画。村子被山环着,中间淌着一条河,水还挺深。河两边各有一个自然村,这边的人要去那边,那边的人要过来,怎么办?就得靠渡船。于是,“深渡”这个名字,就叫开了。它记录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老百姓日常里最要紧的一件小事:怎么过河。可恰恰是这最日常的需求,最见真情。你想啊,当年撑船的艄公,等渡的乡亲,在这深潭岸边的等待与往来里,得交换多少家长里短,传递多少山里山外的音讯?这“渡”,渡的是人,何尝不也是渡一份乡情,渡一丝对外面世界的念想?
所以说,清流这名儿,还有它治下这些带水、渡、朋字的地名,骨子里淌着的,是一种“活”的精神。他们傍水而居,因水而通,性格里也多了几分清澈与变通。这和石壁那“石”的坚守,相辅相成,正好凑成了客家人精神的两面:一面是石头般的坚韧固守,另一面是流水般的通达明澈。
三、 东坑:井与书院,耕读传家的活化石
顺着清流这水脉往下说,咱钻到一个更具体的村子里瞧瞧。在余朋乡,有个东坑村。这村子旧名“东溪”,顾名思义,在东边的山溪旁。后来叫“坑”,也是闽西一带常见的叫法,指山间的洼地。
但这东坑村,有个极其特别的地方,别处少见。村里老人爱说,咱东坑有“两多”:井多,书院多。
先说说这井多。你进村转转,明清留下来的老井,现在还能找到近三十口。有公井,有私井;井栏有圆的,有方的,甚至还有一口独一无二的椭圆形井。这些井,可不是死物。有一口“铁栏井”,井栏是用生铁整体浇铸的,几百年了,村民打水,扁担钩子天天在井沿上磨,把那铁井栏磨得凹凸起伏,像花瓣的边,又像风吹水面的波纹。这井,是被日子和人情“盘”活了的。
更有一口“姑婆井”,村里人念它的恩。说是清朝末年,瘟疫流行,很多地方的水源都坏了,东坑人全靠这口井清澈不竭的水,躲过了大难,保了一村平安。你瞧,这井,在村民心里,就是护佑一方的“神”,是地与人的血脉纽带。
井水养人,也养心。东坑村让人惊叹的,是它“书院多”。小小一个村落,明清两朝,竟先后办起过九座书院书房!什么桂园书院、琢玉书院、黄岗书院……光听名字,就是一股扑鼻的书香。你想想那画面:清晨,汉子们从这些井里打水,灌溉门前的田地;傍晚,井边炊烟袅袅,而村里的书院,正传出童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耕田,是为了养活身体;读书,是为了滋养灵魂。这两件事,在东坑,被那一口口甘泉,完美地融在了一天日升月落的循环里。
这耕读传家的风气,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子。明清两朝,这么个小村子,竟出了一位进士、六位举人、十四位贡生。村里出过一位叫陈大韶的官员,在苏州做官,清正廉明,告老还乡时,当地百姓没什么贵重东西可送,就送了他一盆槐树苗。陈大韶千里迢迢,把这北方的树苗带回东坑,种下,它居然就在南方的水土里活了,一直活了四百多年。这棵槐树,不就是东坑人精神最好的象征吗?把中原故土的文化种子,小心翼翼地带来,用本地的清泉沃土悉心栽培,最终让它在这闽西山坳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东坑的故事告诉我们,客家人的迁徙,不只是肉身的逃难与落户,更是一场文化的长征与扎根。他们把“耕读”这颗中华文明最核心的种子,藏在行囊最深处,无论走到多么偏远的“坑”里,都要找一口井,安定下来,然后第一时间,把书院建起来。井水润笔,书香混着稻香,这就是他们对抗荒蛮、传承斯文的方式。那份坚韧,那份执着,都在这井栏的磨痕和书院残存的门匾里了。
四、 廖武:尚武精神,从“屋坪”到“村堡”的蜕变
客家人崇文,但也绝不怯懦。在山野间立足,面对未知的困境与外部的压力,一股尚武、自保的精神同样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清流县田源乡的“廖武村”,就是这种精神的直接注脚。
这村子最早的名字,非常朴实,就叫“廖屋坪”。南宋时,廖姓人家从宁化迁到这里,看中这儿两条小溪交汇冲出来的一片平地,就住了下来,开枝散叶。叫什么好呢?姓廖的人住的坪地,那就叫“廖屋坪”吧。这名字,和前面说的“余朋”一样,带着家族聚居初期那种简单、直接的气息。
可到了清朝道光、咸丰年间,“廖屋坪”出了大动静。这么个小山村,竟然接连考出了两名武进士,四名武举人!这在当年,绝对是光耀门楣、震动乡里的大事。练武需要场地,需要传承,更需要一种保境安民的担当。可以想象,那时的廖屋坪,清晨不仅有鸡鸣犬吠,更有演武场上的呼喝与刀枪碰撞之声。
村子为此感到无比自豪。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村里人一合计,决定把村名改了,不叫“廖屋坪”了,要叫“廖武村”。这一字之改,境界全出。“屋坪”,只是一个居住地的描述;而“武村”,则是一种精神特质的宣告,是一份集体荣誉的铭记。它告诉所有人,我们这里的人,不仅会耕田读书,还有保家卫国的武勇与功名。
这个名字的演变,像一幅微缩的客家人生存史。从“某屋”、“某坪”的垦荒定居,到形成家族聚落;再通过科举、功名等方式,在更大的社会体系中获得认可与声望,甚至将这种特质反哺成为整个村落的新身份。“武”在这里,不是好勇斗狠,而是一种向上的、进取的、守护家园的刚健之气。它和“文”一样,都是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谋求发展的必备品格。
五、 禾口与深渡:红色血脉,刻在墙上的理想
时间流到近代,中国大地风起云涌。宁化、清流这片宁静的山河,也迎来了新的浪潮,染上了鲜艳的红色。这抹颜色,也深深浸透到了地名和土地的记忆里。
宁化的石壁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行政名字叫“禾口乡”。1930年,中国革命的火种燃到这里,红四军的一支队伍进驻禾口,发动农民,成立了西乡革命委员会。当时开会的驻地,是在一个伍氏的香火厅里。红军战士在厅内的墙壁上,刷下了一条条标语。其中一条,我们今天还能想象出它浓墨重彩、笔画铿锵的样子:“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
标语是口号,更是理想,是种子。它被刷在宗族的祠堂里,仿佛是一种郑重的宣告:新的、追求公平正义的理想,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和传统的血脉融合生长。1993年,“禾口乡”改名“石壁镇”,但当年红军标语所在的旧址,被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下来。那个曾经叫“禾口”的地方,它的记忆里,不仅有客家千年的移民史,也增添了为新中国奋斗的红色一页。
类似的故事,在清流县的深渡村也能找到。这个因深潭渡口得名的村子,在红军时期,一位叫桂树生的村民,把自己家的住宅让出来,给红军使用。红军同样在他家的墙壁上,留下了革命的标语。这些标语,和廖武村考取的武进士功名一样,成为这个村子历史记忆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同的是,武进士的荣耀属于家族和王朝,而红军的标语,则属于更广大的工农群众,属于一个崭新的未来。
从“禾口”到“石壁”,从“深渡”的渡船到墙上的红色标语,我们看到,这片土地的历史层次又一次叠加。客家人那种不畏艰难、敢于开拓的精神,在新时代找到了新的载体。他们从为了家族生存的“渡”,走向了为了民族解放的“渡”。那些刻在墙上的字,和刻在族谱上的姓氏源流一样,都成了他们精神谱系里重要的篇章。
六、 总结:名字是种子,长出来的是山河人间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些,从宁化的石壁,到清流的县名;从余朋的乡谊,到东坑的书香古井;从廖武的尚武,到深渡的红色印记……不知道您听累了没有?
我唠这些,无非是想说,咱们脚下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地名,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像一颗饱含信息的种子,被先民在某个时刻,郑重地埋进土里。然后,用一代代人的生息、劳作、悲欢、梦想去浇灌它。最终,长出来的,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整片的山河与人间。
宁化与清流的地名,告诉我们客家人最核心的精神密码:那是石壁般的坚守与韧性,无论遭遇什么,都要找到一片能立住脚的土地,像石头一样扎根;那是清流般的通达与明澈,依水而生,向外沟通,心怀开阔;那是东坑般的耕读传承,再穷再偏,也要把文化的香火传下去,用诗书垒起精神的屋宇;那也是廖武般的刚健自强,和深渡、禾口那里铭记的红色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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