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挂完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而江屿深并未去而复返。
温窈自己按铃叫了护士,拔了针,拒绝了留院观察的建议,独自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清冷的早晨。
那时她陪母亲在医院做化疗。
母亲睡着后,她蹲在楼梯间崩溃大哭,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忽然有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包纸巾。
她抬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江屿深。
他眉眼清俊,神色温和的安慰她,“别哭了,你母亲会好的。”
第一次见他,她就记住了那个声音,和那双好看的眼睛。
后来母亲去世,她整理遗物时在枕头下发现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有一行小字,【需要帮助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江屿深。】
她没打过那个电话,但把字条仔细收在了钱包夹层。
第二次见他,是在朋友攒的局上。
江屿深坐在卡座最暗处,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金丝眼镜搁在桌上。
他一个人喝着闷酒,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朋友推她过去,“那是江医生,跟你一样都是单身,可以好好聊聊哦。”
她走近时,江屿深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她从钱包里拿出那张泛黄的字条。
江屿深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早已经忘了那次初见,才听见他说,“原来是你……这张纸条,你居然还留着?”
“嗯。”她轻声应道,“那时候,谢谢你。”
那晚他送她回家,在车上,他突然开口,“温窈,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她当时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但她克制住了冲动,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
“只是觉得你人很不错。”他顿了顿,“而且,你喜欢我,对吗?”
她确实因为那次初见,对他有不一样的好感。
而他留给她的那张纸条,在她最灰暗难过的时候,给她一丝丝温暖的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之所以独自喝闷酒,是因为他刚失恋不久。
分手是乔语清提的。
只因乔语清要出国深造,觉得异地恋太辛苦,便直接跟他提分了手。
乔语清走得决绝,毫不在乎江屿深的卑微挽留。
她不是不明白,他在那时候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不是因为多么喜欢她,而是他想找个人,帮他走出跟乔语清那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了跟他在一起。
她总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只要她对他足够好,足够爱他,迟早他会彻底放下乔语清,心里眼里只有她。
实际上,他们在一起的这四年,江屿深算得上是称职的男朋友。
他会记住她所有忌口,记住她每个月的生理期,记得她的生日以及他们的纪念日,礼物和餐厅也永远安排的妥帖周到。
朋友们总是羡慕她,说像江屿深这样体贴的男人,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要找得到。
温窈也以为,自己真的走进了他的心里。
可一个月前,乔语清突然回国,一个电话打来,带着哭腔说她父亲病危,她一个人在医院。
从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但下班后回家回的越来越晚,身上也总是有着陌生的香水味,甚至半夜里,乔语清因为梦到她去世的父亲而伤心难过,他就匆匆抓了件外套出门。
因为乔语清,他们开始频繁起争执闹矛盾。
她觉得自己像个患得患失的怨妇,一边自我唾弃,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红着问他,“是不是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忘记她?”
而他越来越不耐烦,责怪是她敏感多疑,说他照顾乔语清只是为了恩师临终前的嘱托。
她也一度以为,或许真是她敏感多疑了。
直到她无意间看见,他手机里那条没有发布的草稿动态。
那一刻,世界完全碎裂。
她心如刀绞痛苦不堪,却反而不吵不闹,彻底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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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窈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大亮。
家里很安静,和她离开去急诊时一样。
突然,兜里的手机响起。
“是温小姐吗?”电话里传来干练的女声,“关于为期三年的非洲生态摄影考察,我们需要做最终确认,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非洲野外条件非常艰苦,需要长期离开家人和朋友。”
温窈握紧手机,“我考虑清楚了。”
“好,签证我们这边会给您办理好,只需要您提供一些资料。出发日期定在下月五号,您这边没问题吧?”
下个月五号,也就是半个月后。
她应声,“没问题。”
结束通话后,温窈的视线扫过屋内的每一处。
这个家,是她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
四年前她搬进来时,这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
她花了很多心思,挑选窗帘的颜色,选择沙发的款式,在阳台上种满绿植,在墙上挂上自己的摄影作品。
曾经她以为,这会是她和江屿深永远的家,他们会一块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
可现在,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永远离开了。
温窈拿出箱子,收拾东西到一半,门开了。
江屿深站在门口,看见她摊开的行李箱,他怔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温窈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自然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东西太多,好久没清理了,把用不上的或者不需要的,该扔了扔了。”
江屿深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看那些收拾出来的东西,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只是把不需要的扔了?
他正要再问,手机忽然响起。
是特殊的铃声。
他脸色微微变变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接。
“……嗯,刚到家。怎么了?”
温窈继续低头整理器材箱,仿佛没听见。
阳台那边,江屿深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伤口疼?是不是发炎了……你别急,我马上过来看看……好,我知道,你先躺好别乱动……”
电话挂断后,江屿深走回来,神色有些复杂。
温窈已经擦好了最后一个镜头,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进特制的保护箱里。
她抬起头,微笑着问,“怎么了?是医院有事?”
“是语清……”江屿深犹豫了一下,“她说伤口突然很疼,可能是感染了,我得过去看看。”
温窈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四年啊,一千多个日夜的陪伴和付出,都得不到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爱。
她点点头,语气轻松,“那你快去吧,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耽误不得。”
温窈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他心里发慌。
“温窈,我……”
“快去吧。”温窈已经站起身,把相机箱的拉链拉好,“乔小姐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你,别让她等急了。”
江屿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无比陌生。
从前的温窈,如果听到他要去看乔语清,一定会红了眼眶问他,“你不是才刚从医院回来吗,又不是没有其他医生,一定需要你过去吗?”
可现在,她只是微笑着,甚至体贴地提醒他,别让乔语清等急了。
“那我尽快回来。”江屿深强忍下心头的异样,“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去你一直想试的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温窈笑了笑,“好啊。不过如果你那边耽误了也没关系,我自己解决就好。”
江屿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卧室。
温窈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汽车引擎发动的动静逐渐远去。
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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