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78年冬天那个清晨,我端起相机对准那个死刑犯时,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我当时没太在意,直到回家后妻子递给我热茶,我突然浑身发冷——我想起了他的口型:你老婆是卧底。
那年我26岁,在县公安局当摄影员。这份工作说来特殊,除了拍些宣传照,还要给犯人拍档案照,甚至记录一些重要案件的现场。这个死刑犯叫林天成,42岁,罪名是故意杀人。卷宗上写得清楚: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林天明。
我第一次见林天成,是在看守所的提审室。那天光线很暗,我架好三脚架,让他坐在白墙前。他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看镜头。"我说。
他照做了,但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他突然开口:"小同志,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结了。"
"对老婆好点。"他的声音很轻,"别让她一个人承受太多。"
当时我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拍完照我就离开了,压根没往心里去。谁知道一个杀人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呢?
我妻子秋月是我高中同学,我们谈了三年恋爱才结婚。她在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温柔贤惠,邻居们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结婚两年来,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下班回家都有热饭热菜等着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男人。
但林天成那句话,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心里。
行刑那天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跟着队伍去了刑场,任务是记录整个过程。林天成被押上卡车时,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双手被反绑着,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卡车发动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的嘴唇缓慢而清晰地动了几下,虽然隔着距离听不见声音,但我看懂了——
你,老,婆,是,卧,底。
我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秋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今天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走过来想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有点累。"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秋月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天成的口型。卧底?什么卧底?卧底谁?我越想越觉得荒谬,但又无法释怀。
第二天,我偷偷去查了林天成的案卷。
案情其实很简单:1976年,林天成的弟弟林天明在一次矿难中丧生。林家兄弟俩都是矿工,感情很好。林天明死后,林天成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喝闷酒。1977年春节前,他突然捅了邻居老王一刀,说老王就是害死弟弟的凶手。
审讯时,林天成坚称矿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破坏设备。他说他查了一年多,终于查出是老王收了钱,在安全检查时做了手脚,导致矿井塌方,弟弟被活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