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平壤顺安机场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来自海关人员——他们的检查专业而克制;也不是来自接机导游——她笑容标准如教科书。那是某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注视,无声无形,却让后颈微微发紧。
朝鲜什么都很好:街道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市民衣着整洁神情平和,食物朴素但安全,景点壮观且人流稀少。只是七天的旅程中,我始终无法摆脱那个感觉: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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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能单独行动。”导游小李微笑着说。这是抵达酒店后听到的第一条规定。
“我只是想去楼下便利店……”
“我陪您去。”
平壤高丽饭店大堂明亮安静,水晶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小李始终站在我右后方三步的距离,笑容妥帖,语气温和。当我试图走向酒店后门想看看大同江夜景时,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那边正在维修,不安全。”
深夜,我站在房间窗前。街道空旷如模型,偶尔有车辆驶过,听不见引擎声。对面建筑窗户整齐地暗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相同的淡黄色灯光。我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在国外旅行却看不见任何一扇随意亮着的窗——没有熬夜加班的光,没有看电视的闪烁,没有情侣晚归开灯时的瞬间明亮。每一扇窗都在恰当的时间亮起,在恰当的时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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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景台少年宫,孩子们正在表演。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跳完舞后,安静地坐在角落。我走过去,用提前学的朝鲜语说:“你跳得很美。”
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谢谢。是为了歌颂伟大太阳的恩情。”
“你喜欢跳舞吗?”
“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我们热爱一切艺术形式。”她背诵般回答,然后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师。
对话在此刻被无形的手剪断了。我忽然想起在柬埔寨吴哥窟,一个卖明信片的孩子曾偷偷告诉我他真正想当的是摩托车手;想起在土耳其棉花堡,一个老人边泡温泉边抱怨政府的旅游开发。那些计划外的、真实的、或许不够“正确”的对话碎片,才是旅行中最珍贵的纪念品。
而在朝鲜,每个对话都像经过精细编辑的文本,首尾完整,主题正确,不会出现任何计划外的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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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主动提出帮我拍照:“这个角度最好,能拍到主体思想塔全景。”
我查看照片:构图完美,焦点清晰,塔身雄伟地占据画面中心。只是塔下原本有几个正在休息的工人,在照片里他们“恰好”不在画面中。后来我发现,所有朝鲜导游帮忙拍摄的照片都有这个特点——只有建筑、雕像、风景,几乎没有人。偶有入镜的路人,一定是挺直行走、神情庄重、衣着完美的模样。
我自己偷偷拍了一张街景: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上坡,背影微微佝偻。小李瞥见屏幕,轻声说:“这张可能……不够美观。平壤市民总是精神饱满的。”
那天晚上,我翻看相机。三百张照片里,朝鲜完美得像布景:宽阔无人的街道,崭新发光的建筑,面带标准微笑的市民。唯独缺少那些让一个城市真正活起来的细节:墙角偶然的涂鸦,阳台上晾晒的不规则衣物,路人疲惫时松懈的表情,孩子们嬉闹时弄乱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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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平壤地铁时,我被要求“不要与市民交谈”。但在乘坐下行扶梯时,我还是对旁边一位中年女士点了点头。她愣了一秒,迅速回以点头,然后立刻转向前方。就在那一秒的眼神交汇中,我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谙规则的默契:我们知道如何在这面巨大的镜子里安全地移动。
整个朝鲜就像一座精心设计的镜子迷宫。我们这些游客走在特定路径上,只能看见被允许看见的倒影:整洁、有序、幸福、忠诚。而那些真实的皱褶、阴影、私语,都被镜子的角度巧妙隐藏了。
最让我不适的不是被限制,而是逐渐意识到:在这座迷宫里待久了,我开始习惯只寻找完美倒影,开始忘记真实应该有纹理、有瑕疵、有不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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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的最后一餐,小李终于透露了一点计划外信息:“其实我大学学的是法国文学。”
“为什么当了导游?”
“国家需要。”标准答案后,她停顿了两秒,“但有时候,我会在酒店房间读《悲惨世界》。”
这两秒的停顿,是七天里最真实的瞬间。就在这两秒里,那个始终完美的导游面具裂开一道细缝,我瞥见了面具后的另一个人:一个学过雨果和巴尔扎克的年轻女性,一个在深夜可能也会对着异国文字发呆的灵魂。
去机场的路上,小李恢复标准微笑:“希望您对朝鲜留下了美好印象。”
“是的,”我说,“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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