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夫君登基那日,却封庶妹为后我为奴,我没闹,平静接下圣旨。翌日,他满足的离开皇后寝宫,想要赔偿我时,却再也找不到我身影,彻底慌了
林时鸢在沈昭轩尚是边关孤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时,便已悄然跟在他身后。
那时他不过是个被遗弃在烽火台废墟里的瘦弱少年,脸上沾着灰土与干涸的血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原上不肯熄灭的炭火。
她本是当朝宰相府里金尊玉贵的嫡长女,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熟,却甘愿剪去青丝,束起腰身,换上粗麻短打,扮作小厮随他奔赴朔北苦寒之地。
三年间,她替他挡过敌军破空而来的冷箭,箭镞深深扎进左肩,拔出来时血浸透三层布;她提刀斩落过突袭营帐的斥候头颅,刀锋染霜,发梢结冰;她曾在风沙漫天的戈壁滩上拖着他爬行十里,直到两人倒在枯井边,嘴唇皲裂,手心全是砂砾磨出的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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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沈昭轩率铁骑踏破敌国王都,一战定乾坤。
捷报传回京师那日,长安城满街悬灯,百姓争相传颂——原来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统帅,竟是前朝太子流落民间的遗孤,血脉纯正,天命所归。
他登基称帝,龙袍加身,坐稳了这万里山河的至高之位。
满朝文武私底下都说:林时鸢与陛下这份情义,是从尸堆里滚出来的,从刀尖上熬出来的,如今终于该修成正果了。
“小姐,您总算熬出头啦!”
贴身侍女阿月一边为她梳着乌黑柔顺的长发,一边激动得指尖发颤,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抖动的嘴角。
窗外春阳正好,柳枝抽芽,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仿佛也在应和这桩迟来的喜事。
“陛下这些日子连着七日没合眼,批奏折批到朱砂染透袖口,又亲自带人整顿六部旧弊……”阿月声音轻快,带着笃定的欢喜,“还不是为了早日理清朝纲,好风风光光迎您入宫,封后大典办得比太祖爷当年还体面!”
林时鸢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中一枚尚未完工的同心结。
红线缠绕细密,针脚细匀,是她悄悄托人请来京中最负盛名的老绣娘,花了整整半月学来的手艺。
她想好了,大婚那日,要亲手将它系在他玄色云纹腰封上,系得牢些,再牢些,仿佛这样就能把过往三年所有生死相托的时光,牢牢缚在他身上。
就在此时,府门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沉闷厚重的鼓声三响——那是圣旨驾临的礼制号令。
“圣旨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划破春日暖意,惊飞檐下两只白鸽。
林府上下顷刻跪伏于地,青砖沁凉,香炉余烟袅袅升腾,混着初绽桃花的淡香,在空气里浮沉不定。
为首的大太监手持明黄卷轴,蟒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面色肃穆,嗓音如刀刮竹板,字字清晰,毫无温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氏嫡女林如烟,温婉娴静,德容兼备,情意深重,堪为天下表率。即日起册立为后,母仪四海,统领六宫。”
林时鸢僵在原地,指尖一松,那枚鲜红的同心结无声滑落,坠入裙裾褶皱之间,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才是那个陪他在雪夜裹着破毡同卧一榻、在断粮七日时分食半块硬馍、在敌军围城时背着他翻越三丈高墙的人。
她才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林如烟不过是父亲侧室所出的庶妹,连宗祠牌位都未曾入过。
可为何——
圣旨竟成了她的?
未等她抬眼,第二道旨意已劈头盖脸砸下:
“林氏时鸢,言行悖逆,失德失仪,辜负君恩。即刻削籍除名,贬为官奴,押送入宫,听候内廷差遣。”
林时鸢缓缓抬起脸。
晨光斜照进窗棂,落在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映出眼下两片浓重青影,唇色尽褪,唯有耳垂上一点旧年伤疤,隐隐泛红。
她盯着地上那枚被踩进尘埃的同心结,良久,终于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三日后,宫门大开。
十六人抬的凤辇缀满赤金流苏,在春阳下灼灼生辉,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稳悠长的辘辘声。
林时鸢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发髻散乱,只用一根素银簪挽住,赤足踏在微凉石阶上,默默跟在凤辇之后,一步一印,走向那扇曾许她一生诺言的朱红宫门。
她径直穿过重重宫墙,走向宣政殿——那是沈昭轩平日召见重臣、批阅军务的地方。
殿门虚掩一线,漏出几缕沉香余味,还有低低的人声。
副将程瑾的声音先钻了出来,带着几分恭贺的热络:“恭喜陛下夙愿得偿!十年前您初遇二小姐于曲江池畔,一眼倾心,十年来念念不忘,如今终得佳人入怀,实乃天赐良缘!”
话音稍顿,又压低了些:“只是……林时鸢那边,怕不好交代。她为陛下散尽嫁妆充作军资,又与林相彻底决裂,连祖宅祠堂都不让进。若她得知,陛下真正钟情的是二小姐,而她这些年不过是个借名遮风挡雨的幌子……恐怕会当场掀了这朝堂,坏了您的清誉啊。”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昭轩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朕初起兵时,多少双眼睛盯着朕的一举一动?如烟性子柔顺,又是庶出,经不起那些暗箭明枪。时鸢不同——她是林相嫡女,身份贵重,与她同行,既能护住如烟周全,又能借林家之势稳住朝局。”
他停顿片刻,语调微沉,却依旧从容:
“至于时鸢……朕自会亲口告诉她,皇后之位规矩森严,需端庄持重、克己奉公,反不如寻常夫妻自在。她信朕,也懂朕,朕只让她暂以宫人身份留在身边,是为护她周全,更是为留她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她那么聪慧,定能明白朕的苦心。”
林时鸢站在门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悄然渗出,在粗布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终于看清了——那三年风霜雨雪、刀光剑影,不是并肩而战的誓约,而是他步步为营的棋局。
她曾以为自己是他命里唯一的光,原来不过是盏被借来照亮别人的灯。
她抬起手,指尖离那扇雕花殿门不过寸许,终究缓缓收回,转身离去。
脚步无声,却像踏碎了一地月光。
帝后大婚那日,天朗气清,金瓦映日,丹陛两侧摆满九十九对龙凤红烛,焰火跃动,映得整座太极殿恍如白昼。
林时鸢跪在百官最末一列,青砖冰冷刺骨,她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上——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带着常年握缰持刀留下的薄茧。
高台之上,沈昭轩一身明黄十二章纹龙袍,腰束玉带,冠冕垂旒,眉目冷峻如刀削,再不见当年边关月下,捧着半块烤馕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模样。
群臣低声议论,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幼年流落民间,却未失天家气度,此番一统南北,功业震古烁今!”
“可不是?纵使多年不在宫中,那股子沉稳威仪,半点不输先帝!”
“往后江山稳固,四海升平,陛下必成一代圣君!”
满殿颂声如沸,沈昭轩却忽然起身,目光温软,轻轻落在身旁女子身上。
林如烟一袭赤金凤袍,鬓插九凤衔珠步摇,面容清丽,眉目含羞,唇边笑意浅淡如初春梨花,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昭轩执起她的手,声音清越而郑重:
“朕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幸有一人始终不离不弃,伴朕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烟不仅陪朕尝过粗粝军粮,也陪朕杀过敌、守过城。更早在十二年前曲江池畔,朕便已认定——此生非如烟不娶。”
林如烟垂眸一笑,脸颊飞起两抹胭脂色,指尖微颤,轻轻回握他的手。
沈昭轩抬手示意,内侍躬身捧上一只旧锦盒。
盒身褪色,边角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边关粗布缝制的痕迹。
林时鸢呼吸骤然一滞,喉头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
那是她亲手做的。
用他战袍撕下的内衬布,一针一线,密密缝成。
沈昭轩打开锦盒,取出其中三物,声音温和笃定,仿佛讲述的真是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枚平安符,是如烟在雁门关外大雪封山之时,徒步三日,一步一叩,登上佛光寺求来的。”
“这包止血金疮药,是朕遭敌军伏击重伤濒危,如烟不顾性命,单骑闯营送来的救命之物。”
“这把短刃,是朕遇刺那夜,如烟夺下刺客手中凶器,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着不放。”
每说一件,林时鸢便觉得心口被剜去一块血肉,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她拼过命、流过血、熬过夜的往事,此刻全被他轻轻摘下,安在另一个人身上,成为帝王深情的注脚。
满朝文武纷纷动容,有人已悄悄拭泪:
“皇后娘娘情深似海,实为女子楷模!”
“陛下重情重义,娘娘贤淑坚韧,真乃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沈昭轩亲手为林如烟戴上凤冠,金丝嵌宝,流苏垂落,映得她眉目如画,光彩照人。
他朗声宣告,声震殿宇:
“即日起,林氏如烟,册立为后,母仪天下,统御六宫!”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贺声轰然炸响,震得梁上金漆簌簌微落。
林时鸢仍跪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一片刺目的红——红烛、红袍、红盖头,红得灼眼,红得窒息。
她忽然想起雁门关外那个雪夜。
朔风如刀,天地皆白,他浑身浴血躺在她怀里,左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青,声音嘶哑却滚烫:
“时鸢……等我打赢这一仗,一定求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你风风光光娶回家。”
如今仗打赢了,江山稳了,红妆铺满了整个长安城。
可那顶花轿,却从未驶向她的闺房。
第二章
林时鸢独自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粗布衣衫紧贴脊背,布料粗糙,磨得皮肤隐隐发红,像当年在边关时穿的那身一样。
那时她是相府里最受宠的嫡长女,金玉满堂、锦缎加身,却为了沈昭轩,亲手褪下华服,换上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跟着他踏雪饮风、啃干粮、睡草席。
如今他已坐上九五之尊的龙椅,成了天下最尊贵的人,而她却成了凤仪宫外连门槛都跨不进的奴婢,被踩在尘埃里,连抬头看一眼他的资格都被削去了。
她脚步虚浮,眼神空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裙角扫过路边枯黄的野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忽然,一只宽厚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将她一把拽进了路旁假山嶙峋的阴影里。
“林姑娘。”
她抬眸,眼前是一张熟悉又沧桑的脸——徐副将,三年前在北境军营里与她并肩守夜、替她挡过冷箭的旧人。
他穿着寻常侍卫的灰蓝短褐,腰间佩刀未出鞘,眉宇间仍存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硬朗与隐忍。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今日早朝大殿上的事,我全看见了。您对陛下的心意,我比谁都清楚。若您真想走,我能护您出宫。”
林时鸢静静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你打算怎么帮我?”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宫门大开,守备松动。您只需混在撤席的杂役中出去,我祖上传下一手易容术,能改头换面,让您另起炉灶,重新活一回。”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更轻了些:“林姑娘……你还愿留在他身边吗?”
她没立刻答话,只轻轻吸了口气,才问:“徐将军,这事若败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为何甘冒此险?”
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犹疑:“我自幼失怙,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三年前在雁门关外那场雪夜伏击里,若不是你拼死把我拖进地窖,又撕了半幅裙裾为我包扎伤口,我早冻死在尸堆里了。”
林时鸢怔了一瞬,随即望向远处——凤仪宫飞檐翘角上挂满了朱红灯笼,流苏轻晃,映着斜阳余晖,一片喜气洋洋。
她忽然觉得,真假已不重要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就……有劳将军了。”
徐副将迅速将联络的暗号、接应的时辰与地点低声告知,末了朝她抱拳一礼,转身便融进暮色渐浓的宫墙夹道中,背影利落如风。
林时鸢回到下人房时,天已擦黑。
屋子窄小低矮,窗纸破了两处,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油灯摇曳不定。
可就是这方寸之地,竟让她恍惚回到了从前——北境军营里那间漏风的土屋,炕沿歪斜,被褥单薄,她和沈昭轩挤在一张窄床上,他总把她圈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胸膛替她挡寒。
夜里他常贴着她耳畔低语:“我的千金小姐,跟着我受苦了。”
她那时怎么答的?
“和你在一起,我心里是暖的。”
是真的暖。
哪怕军粮告罄,每人每日只分得一小碗稀粥,他也会把碗底最后一点稠的拨给她,自己捧着清汤喝得咕咚作响,还笑着说:“我不饿,瞧我这身子骨,壮实着呢。”
可一个日日提刀上阵、血染征袍的男人,怎么会不饿?
她曾以为那是爱,是她这一生最该牢牢攥在手心的暖意。
原来不过是一场她独自入戏太深的幻梦。
林时鸢闭了闭眼,指尖探入贴身小衣内侧,取出一枚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佩。
玉质莹洁,雕工古朴,正面刻着“长乐未央”四字,背面是一对交颈而栖的鸳鸯。
这是他们定情那日,沈昭轩亲手系在她腕上的信物。
如今,它该完成最后一桩使命了。
她托一位常来送炭的老太监,悄悄将玉佩带出宫去变卖。
离开这里,远走他乡,总得有些银钱傍身。
做完这些,她躺上那张硬邦邦的床板,睁着眼,望着屋顶斑驳的霉痕,直到窗外天光泛青,晨鸟初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被传唤去凤仪宫伺候。
宫道两旁桂树初绽,细碎金粟般的花蕊缀满枝头,香气清冽,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沉滞。
到了凤仪宫,只见林如烟端坐在紫檀雕凤宝座一侧,一身明黄绣金凤纹的皇后朝服,云鬓高挽,珠翠盈头,眉目娇艳如春水初生。
沈昭轩坐在正位,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神色威严,可当目光扫到门口的林时鸢时,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本只吩咐召几个伶俐宫女来奉茶,没想到,竟也把她叫来了。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垂首叩拜:“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林时鸢随众俯身,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
林如烟正侧身笑着同沈昭轩说话,嗓音软糯如蜜糖化在温酒里:
“皇上还记得臣妾最爱吃杏仁酥?您竟把江南最有名的陈师傅请进了御膳房。还有上回那匹浮光锦,臣妾不过是随口夸了一句光泽流转似星河,您便命人快马加鞭从岭南调了三匹进京……”
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时鸢耳中,不疼,却绵密难忍。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是专属于自己的温柔——他绕半座城只为买一盒她念叨过的点心,冒暴雨策马取回她随口说喜欢的料子——从来都不是为她而做。
早在她为他舍尽荣华、赴汤蹈火之时,他心里早已住进了另一个人。
“姐姐?”
林如烟忽而偏过头,像是此刻才真正看见她,眼波微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意:
“呀,您怎么在这儿?方才光顾着同皇上说话,竟没留意到您来了。”
林时鸢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平静无澜:
“皇后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当‘姐姐’二字。”
话虽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沈昭轩眉头微蹙,抬手一挥:“都退下吧。”
晌午过后,沈昭轩独自来了她住的偏院。
他穿着常服,未戴冠冕,神情温和,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时鸢,昨日的事,朕得跟你好好说说。”
林时鸢垂眸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没应声。
“立如烟为后,实属权宜之计。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怕有人借题发挥伤及于你,才以这种方式护你周全。朕心里真正牵挂的人,始终是你,你该明白。”
“大殿上那些话,全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等朝局安定,朕定会给你应有的名分。眼下……只能委屈你暂以宫人身份留在朕身边。”
他句句恳切,眼神诚挚,可林时鸢听着,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喉头泛起苦涩的腥气。
她终于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得像一声叹息:
“皇上这话,奴婢可不敢接。”
“您是九五之尊,想立谁为后,想留谁在身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须向奴婢解释?”
沈昭轩所有言语,瞬间凝在唇边,再吐不出半个字。
第三章
“皇上,您怎么也来这儿了?”
林如烟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意外与欢喜。
她提着绣金边的锦缎食盒缓步走近,裙裾轻扬,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映着廊下微光,衬得她眉眼娇柔、气色红润。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林时鸢身上,唇角微扬,语气温软:“姐姐,我特地做了几样你爱吃的糕点,专程送来。”
林时鸢静静立在檐下,青灰宫婢服裹着单薄身子,发髻低垂,只余一截素白颈项,指尖微凉,始终未曾抬眸。
沈昭轩站在阶前,玄色常服衬得肩背挺直如松,神色沉静,先开口道:“如烟,朕是顺路巡查内务事宜。这些琐事,往后交由尚衣局或司膳房去办便是。”
林如烟抿唇一笑,脸颊微红,袖口轻挽,露出一截纤细皓腕,伸手轻轻拉住他袖角:“可这糕点,是臣妾亲手揉面、蒸制、装匣的呀。”
她仰起脸,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轻:“还给皇上备了一份,您连日批阅奏章到深夜,身子要紧,该好好补一补。”
沈昭轩眉宇稍缓,抬手虚扶她手腕,语气温和:“你费心了。”
林如烟笑意更浓,转身将食盒递到林时鸢面前,盒盖掀开一角,甜香氤氲而出:“姐姐,快尝尝,刚出锅不久呢。”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融进廊外斜照的夕光里,衣袖偶有轻触,姿态亲昵而自然。
林时鸢独自伫立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拐过回廊,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
晚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一声,空落落的。
她忽然记起幼时在林府后园,老嬷嬷坐在藤椅上纳鞋底,一边摇头一边叹:“大小姐性子太烈,像把未出鞘的剑;二小姐却温婉和顺,似一泓春水。”
她学不会低头撒娇,也说不出讨巧软话。
只会在他箭伤未愈时,守在榻边整夜不眠,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渗血的伤口;
只会在他遭朝臣围攻、孤立无援时,翻遍旧档、奔走求人,替他理清一条退路。
她曾以为,这就是爱的模样。
可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爱。
“林时鸢!”
一声厉喝劈开寂静。
主事嬷嬷疾步而来,手中抱着一床明黄锦被,金线绣的云龙纹在暮色里仍灼灼生辉。
她将被子重重甩到林时鸢脚边,布料簌簌展开,露出内里一抹干涸已久的暗红——那是昨夜洞房花烛后留下的痕迹,已凝成褐斑,刺目又沉默。
林时鸢缓缓弯腰,指尖触到锦被边缘,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稳稳接住。
她转身走向井台,打起一桶冰凉井水,将被子缓缓浸入水中。
水花四溅,寒意顺着指尖爬满手臂,十指很快泛起青白,皮肉皱起,像枯枝上剥落的树皮。
她的心,也早在这寒水中泡得僵冷麻木,再难舒展一分。
“时鸢。”
一道熟悉又遥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时鸢蓦然抬头,见林父林母并肩立在宫门影壁旁。
二人皆着簇新锦袍,林父胸前补子绣着云雁,林母鬓边簪着赤金累丝嵌宝蝶恋花钿,脸上油光红润,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喜气。
林父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到她眼前。
她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上——“断亲书”。
手指猝然一抖,纸页哗啦轻响。
林父声音洪亮,字字如锤:“如今我是国丈,你是宫中洒扫婢女,林家丢不起这个人!自今日起,你我父女情分,一刀两断!”
林时鸢怔怔望着母亲,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声。
那是从小把她抱在怀里哄睡、冬日为她呵手暖耳的母亲啊。
林母别开脸,避开她视线,长叹一口气:“你自小是嫡出小姐,金玉堆里养大的,脾气也倔,凡事不肯低头。如烟却懂事知礼,处处让着你、敬着你。”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硬,像换了个人:“可林家养你二十年,没亏待过你一口饭、一件衣。如今如烟贵为皇后,若我们借势谋私,惹得皇上不快,岂非害了全家?你去求皇上,给你表哥在北境军中谋个参将之职——这便算还清林家二十载养育之恩!”
每个字都像淬了霜的针,密密扎进她耳中、心里、骨缝里。
她想起七岁那年元宵,父亲将她高高扛在肩头,穿过人潮汹涌的灯市,指着天上一轮明月说:“我林家嫡女,将来要嫁这天下最顶天立地的男儿。”
想起十五岁及笄礼,母亲亲手为她绾发,将一支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簪插进她乌发间,指尖微颤,眼里含泪:“这簪子传了五代,只有我们时鸢,才配戴它。”
原来所谓血脉亲情,在权势面前,竟薄如宣纸,一捅即破。
也好。
林时鸢垂眸,走到案前,蘸了朱砂印泥,指尖按实,再稳稳覆在断亲书末尾。
一枚鲜红指印,赫然印在墨字之间,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父林母收好文书,连多看她一眼也无,转身便走,袍角翻飞,步履轻快。
林时鸢慢慢蹲下身,坐在沁凉的青石板上,摊开双手。
掌心红肿破皮,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皂角碎屑。
就在半月前,这双手还被母亲涂着玫瑰香膏,套着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父亲常说:“我的嫡女,将来要嫁这天下最好的儿郎。”
她信了。
所以不顾全家反对,褪下华服,剪去长甲,随沈昭轩离了林府,踏进这深不见底的宫墙。
那时母亲跪在祠堂前哭得昏厥,攥着她衣角嘶喊:“你这一走,就再不是林家的女儿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坚定:“等我陪他闯出一片天地,你们终会明白——我没选错人。”
如今,他真成了九五之尊,坐拥万里山河。
而她,也真的不再是林家的女儿了。
她用家人、身份、尊严,换来的那个男人,最终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寒潭。
夜风忽起,卷着枯叶掠过宫墙,呜咽如泣。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西山,宫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冷雾里,像一盏盏将熄未熄的魂灯。
第四章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宣政殿外青砖铺就的地面泛着微湿的凉气,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清响。
林时鸢裹着素色斗篷,踏着碎步走到殿门前,发间一支白玉簪在薄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眉眼清冷,身形却略显单薄。
当值的太监见她来了,忙不迭上前两步,垂首躬身拦住去路,声音恭敬而谨慎:“林姑娘且稍候片刻,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她便停在朱红殿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着的几茎兰草纹样,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双沾了微尘的云头锦履上。
曾几何时,边关营帐前风沙漫卷,她提着食盒掀帘而入时,他正伏案批阅军报,抬眼一笑,顺手把刚烤热的胡饼掰开一半递来——那时连门槛都不用跨,更不必等谁点头允准。
如今宫墙高耸,殿门森严,她站在这方寸之地,竟要仰仗旁人一句话,才能迈过那道金漆雕龙的门槛。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声清亮传唤:“陛下有旨,宣林姑娘觐见——”
殿内熏香袅袅,沉水香的气息淡而清冽,案上狼毫未干,墨迹犹新。沈昭轩搁下笔,起身迎向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挺阔,腰间玉带扣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微微一闪。
“时鸢。”他语声温和,朝她伸出手来,“这儿没外人,不必多礼。”
她却侧身半步,避开那只手,裙裾轻扫过地砖,双膝缓缓跪落,姿态端肃如初:“奴婢林时鸢,叩见陛下。”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绷,像一枝被骤然抽去支撑的枯枝,良久才缓缓收回,袖口垂落,遮住了那一瞬的滞涩。
“起来吧。”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可是有事寻朕?”
她直起身,垂眸敛目,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奴婢斗胆,想替表兄求个恩典——他在北境戍边七年,屡立军功,忠勤踏实,只盼能授一实职,为国尽忠。”
沈昭轩神色松缓了些,唇角微扬:“这点小事,朕明日便拟旨安排。”
他往前踱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似怕惊扰了这方静谧:“你这几日住在偏殿,可还惯?宫人伺候是否周全?有没有人言语冒犯?”
那语调太熟稔,像从前雪夜巡营归来,他替她呵暖冻红的手指时说的每一句叮咛。
她心口一颤,几乎要抬眼看他——可就在那一瞬,他额前垂下的十二串东珠冠旒轻轻一晃,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她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她揪着衣领骂“傻子”、也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榻边喂药的沈昭轩了。
他是九五之尊,是万民仰望的明君,是高悬于九重宫阙之上的清冷月轮。
而她,不过是他登极路上,一粒悄然退场的微尘。
“谢陛下挂怀。”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一切安好,无人怠慢。”
沈昭轩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殿外忽传来一声尖细悠长的通禀:“皇后娘娘驾到——”
他神色倏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如烟来了,你先避到屏风后头去。她心思细腻,若撞见你在此,恐生误会。”
她被轻轻带至殿后阴影处,尚未站稳,便听见林如烟娇软甜润的声音由远及近:“皇上,您猜臣妾今日寻到了什么宝贝?”
透过紫檀木雕花屏风的细密缝隙,她看见林如烟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走进来,猫儿蜷在她臂弯里,绒毛蓬松,尾巴尖儿轻轻翘着,一双碧瞳澄澈灵动。
林时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沈昭轩向来不喜毛物。
当年在朔北集市,她一眼相中摊上那只灰扑扑的兔子,毛茸茸一团,眼睛红得像两粒玛瑙,刚伸手去摸,他便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喉结微动,语气里全是克制的不适:“别碰它……我瞧着心里发紧。”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再也没提养宠的事。
哪怕她幼时在江南老宅养过鹦鹉、逗过锦鲤,骨子里爱极了这些鲜活的小东西,也甘愿为他藏起那份欢喜。
可此刻,屏风之外——
沈昭轩笑着张开双臂,将林如烟拥入怀中,龙袍广袖毫不在意地蹭上猫儿身上浮起的细绒,笑意温存,眼神柔软:“真可爱,像你一样。”
林如烟咯咯轻笑,脸颊贴着他胸前蟠龙暗纹,鼻尖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雀。
原来所谓情深,不过是彼此迁就。
她迁就他,他迁就她。
“皇上……”林如烟仰起脸,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糯,像春日融化的蜜糖,“臣妾好想您。”
话音未落,她已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沈昭轩身子微顿,却并未推开,反而抬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耳后细腻肌肤。
那吻渐渐深了,林如烟呼吸微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春水初涨时掠过湖面的一缕风。
林时鸢站在屏风之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尖锐而真实。
她知道不该看,可视线却像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那交叠的身影上,不肯挪开分毫。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直冲喉头。
就在她几乎要弯下腰干呕出来时,沈昭轩已将林如烟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朝殿外走去:“我们回寝殿。”
靴声渐远,殿门“吱呀”一声合拢,余下满室寂静,唯有香炉里一缕青烟,无声盘旋。
她扶着冰凉的蟠龙柱干呕不止,呛得双眼通红,泪水簌簌滚落,分不清是因反胃,还是别的什么。
待腹中终于平复,她慢慢直起腰,抬手抹去眼角湿痕,转身推开殿门,一步一步走出宣政殿。
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凉意。
第五章
中秋宫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桂花香气在宫墙内外浮动,空气里飘着清甜的凉意。
林时鸢跟着几位宫女出宫采买,青灰色粗布裙摆扫过青石板路,袖口洗得发白,指尖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湿气。
她落在队伍最后,垂着眼,脚步轻而稳,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细竹,只把身影缩进人群的影子里。
“哟——这不是林家大小姐么?”
一声拖长的调子从街边酒楼二楼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扬起的惊讶,惊飞了檐角歇息的一只灰雀。
林时鸢脚下一顿,睫毛微颤,却没抬眼,只将下颌又压低半分,继续往前走。
旁边有人嗤笑接话:
“什么大小姐?林家早当没这个人了,连族谱都除名了;皇上更是一道旨意,把她贬作宫中洒扫丫鬟,连奴籍都记上了。”
哄笑声像一阵突起的风,卷着秋日的枯叶,在街面打着旋儿。
她终于缓缓抬头。
正午阳光斜照,映亮酒楼朱漆楼梯上缓步而下的青年——锦袍玉带,腰悬玲珑白玉佩,眉目俊朗却浮着三分倨傲,正是户部尚书之子王衍。
当年她十五岁及笄那日,他当着满堂宾客捧着金丝楠木匣登门求娶,被她亲手推回匣中,连盖都没让他掀开。
“林姑娘这是……亲自出来采买?”
王衍慢悠悠踱下最后一级台阶,宽袖轻拂,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目光在她素净的鬓角、洗旧的衣领、沾着泥点的绣鞋上缓缓掠过。
“啧啧,可惜了这双曾拨动七弦、描过丹青的手啊。”
他语气里听不出怜惜,倒像在点评一件蒙尘的旧物。
旁边一个穿靛蓝短褐的随从伸手就来拽她胳膊,指节粗大,袖口还沾着酒渍:
“装什么清高?真拿自己当相府千金呢?”
林时鸢手腕一拧,干脆利落甩开那只手,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青砖上:
“请让开。”
王衍挑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如今不过是个宫女,本公子肯跟你多说两句,已是抬举你。”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不如跟我回去,做个侍妾,总好过每日扫地擦窗,是不是?”
林时鸢侧过脸,避开他喷在耳畔的热气,嗓音冷得像井底寒泉:
“我再说一遍——让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衍脸色骤沉,猛地攥住她左手腕,力道狠戾,拖着她就往街边一辆黑漆马车拽去:
“今儿本公子偏要……”
话音戛然而止。
林时鸢反手扣住他小臂内侧穴位,腰身一旋,借力一掀——
王衍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撞在酒楼斑驳的砖墙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他捂着后背,又惊又怒,嘶声吼道:
“反了!给我按住她!”
四五条人影立刻围拢过来,拳脚未至,风已带腥气。
林时鸢左闪右避,袖口撕开一道口子,终究被身后一人死死箍住双臂,动弹不得。
王衍整了整歪斜的腰带,狞笑着逼近:“看你还能……”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冷喝劈开喧闹,如刀断水。
满街人影霎时僵住,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沈昭轩立在街口,一身鸦青常服,未戴冠,墨发用素银簪束着,眉峰凌厉,面色阴沉如铅云压城。
“陛、陛下……”
王衍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石板;其余人等也纷纷伏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昭轩一眼未扫他们,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林时鸢面前。
他伸手握住她被攥红的手腕,掌心温厚干燥,力道极轻,仿佛怕碰碎一片薄瓷。
“可有伤着?”
声音低沉,却像裹着沙砾,哑得厉害。
林时鸢仰起脸看他。
秋阳正落在他肩头,映得他眼尾那颗小痣愈发清晰——和当年边关雪夜里,他替她裹紧斗篷时一模一样。
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其实她可以忍的。
那些刺耳的讥笑,那些轻蔑的眼神,那些居高临下的羞辱……她早学会咽下去,连苦味都不让它泛上来。
她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可当他站在那里,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眉宇间仍是旧日模样——
那些年咬牙撑起的硬壳,无声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软肉。
她眼眶一热,水光猝不及防漫上来。
沈昭轩眸色骤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所有人脊背发麻:
“好大的胆子。”
“陛下!”
一道柔婉清亮的声音自远处飘来。
林如烟提着鹅黄绣蝶裙裾小跑而至,发间金步摇轻晃,面若春桃,眸似新月,腕上一对赤金绞丝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您答应陪臣妾出来散心,怎么倒先到这儿来了?”
她目光轻轻落在林时鸢身上,微微睁大眼睛,语气温软又诧异:
“姐姐?你也在这儿?这是……”
沈昭轩脸上翻涌的怒意瞬间敛尽,眉宇舒展,语气也柔和下来:
“有人当街滋事,朕顺道处置一下。”
林如烟抿唇一笑,眼角弯成月牙,柔柔望向地上跪着的众人:
“那……都处理妥当了吗?咱们走吧?听说前头新开了家‘桂香斋’,卖的苏式月饼酥得掉渣呢……”
沈昭轩静默片刻,颔首应下。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林时鸢一眼。
那一眼太沉,太杂,压着未散的雷霆,藏着来不及收回的焦灼,还有一抹她读不懂、也不敢读的暗涌。
她不想读懂。
林如烟自然挽住他手臂,指尖轻轻一勾,便将他温热的手腕拢进自己袖中。
沈昭轩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顺着她转身离去。
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衣角翻飞,像被风吹散的两片云。
王衍等人仍跪在原地,额头沁汗,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林时鸢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竹篮——篮底还垫着半张油纸,上面印着几粒零星桂花。
她拍了拍篮沿的灰,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秋风拂过耳际,撩起一缕碎发。
她忽然轻轻笑了。
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失守,笑那点不合时宜的委屈,笑自己竟还妄想在他眼里看见从前的光。
他心里早已住进另一个人。
而她,永远比不上林如烟——
那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锋芒、眉目生春的人。
第六章
林时鸢刚踏进宫门,连口热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掌事嬷嬷便已立在廊下,手里攥着扫帚柄,目光如钉子般扎过来,催她立刻去西角库房清扫。
那双手从前纤长白净,抚过琴弦能引清风绕梁,执过画笔可绘山河万里;后来握刀持枪,在边关风沙里劈开血路、护住城池;如今却日日攥着粗糙竹枝编就的扫帚,一遍遍刮擦青砖地面。
水泡在掌心鼓起又磨破,冻疮在指节处裂开又结痂,皮肉早已粗粝发硬,泛着暗红与灰白相间的痕迹,再看不出半分闺秀模样。
“时鸢。”
沈昭轩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低沉平稳,像冬日里未化尽的薄雪,轻轻落在耳畔。
她闻声停手,缓缓放下扫帚,转身望向他。
眉眼平静,眸光沉静,仿佛一潭深秋枯井,映不出波澜,也照不见情绪。
“今日街上那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昭轩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积雪未融的青石阶,发出细微脆响;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朕初登大宝,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边镇将领……多少双眼睛盯着紫宸殿。你行事须得格外小心,莫要授人以柄——朕怕护不住你。”
林时鸢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凉意:“奴婢明白了。”
她弯腰拾起扫帚,竹柄冰凉刺骨,指腹蹭过粗粝纹路:“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奴婢还得继续打扫库房。”
沈昭轩却没挪步。
他从玄色云纹锦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通透,雕工细腻,玉身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旧痕——那是她亲手刻下的并蒂莲纹。
林时鸢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颤。
这正是她半月前托老太监悄悄典卖的定情信物。
难道……他已查清?
她攥紧扫帚柄,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指节绷得发白,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你若手头拮据,缺银钱使唤,只管同朕开口便是。”
沈昭轩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何苦将它卖掉?还是说,你仍在怨朕,故意用这般法子,同朕置气?”
林时鸢脊背一松,绷紧的肩线悄然落回原处。
原来他并不知情。
他仍以为她只是赌气,只是因囊中羞涩才贱卖信物。
也好。
就让他这般误会下去吧。
误会得越深,她抽身时越无声无息;误会得越久,她离去时越无人挽留。
她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奴婢知错了。确是手头吃紧,一时糊涂。”
沈昭轩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纸面崭新挺括,边缘还带着官银铺子特有的朱砂印痕,厚厚一沓,足有千两之数。
“这些你拿着。”他将银票连同玉佩一并递到她面前,“玉佩收好,莫再轻率处置。”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像春冰初融时浮起的一缕暖意:“听话,时鸢。再等一等朕。”
林时鸢垂眸接过,银票厚实微凉,玉佩温润微沉,两种触感在掌心交叠。
她低头敛目,嗓音低而稳:“谢陛下恩典。”
这笔银子分量不轻,几乎是他眼下能给她的全部体恤——也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迟来的补偿。
她将银票仔细叠好,贴身藏入内衬夹层;玉佩则用帕子裹严,塞进袖袋深处。
心里默默盘算:还有两日,便是中秋佳节。
第二日天光未明,寒气沁骨,檐角悬着细长冰棱,宫墙根下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时鸢正蹲在库房外擦拭铜盆,忽听见几个小宫女裹着厚棉袄,踮脚奔过回廊,压着嗓子叽叽喳喳:
“快!快去前殿瞧热闹!听说皇后娘娘献的计策真成了,北境捷报已至,陛下要当廷论功行赏呢!”
“真的?皇后娘娘竟通晓兵法韬略?”
林时鸢手一顿,抹布停在铜盆沿上,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林如烟懂军事?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进脑海,她后颈汗毛陡然竖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一把丢开抹布,起身快步朝前殿方向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宫道两侧灯笼尚亮,昏黄光晕浮在冷冽空气里,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刚走到前殿丹陛之下,便听见沈昭轩端坐龙椅之上,声音洪亮威严,穿透厚重殿门:
“此番北境大捷,全赖皇后运筹帷幄,献上‘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之策,方令我军以少胜多,一举击溃胡虏主力。朕心甚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霜的针,密密扎进耳膜,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她熬了整整三夜,在边关军帐中与沈昭轩并肩推演、反复校验、逐条删改,才最终敲定的作战方略。
如今,却成了林如烟名正言顺的功绩。
殿内群臣齐声贺颂,声音震得殿顶金漆簌簌欲落:
“皇后娘娘智谋卓绝,巾帼不让须眉!”
“陛下得此贤后,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林时鸢站在丹墀西侧的阴影里,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
血液一寸寸变凉,四肢百骸仿佛浸在深冬寒潭之中,连指尖都僵硬麻木。
他又一次,把她最珍重的心血、最赤诚的信任,轻飘飘地转手送给了别人。
直到满朝文武退尽,殿内烛火摇曳,沈昭轩才缓步踱出殿门。
玄色蟒袍拂过汉白玉阶,他抬眼,一眼便看见了她。
第七章
林时鸢静静望着他,晨光微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陛下,能给我一个解释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霜的瓦檐上,却压着千钧之力。
沈昭轩垂下眼,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绣金的云纹。
“她刚坐上后位,根基未稳。这份军功若归了她,朝中那些老臣、勋贵、边将,才不敢当面轻慢。”
他顿了顿,天边浮起一线青灰,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根,簌簌作响。
“朕知道……委屈你了。”他的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朕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等将来——”
“陛下。”
林时鸢打断他,声音第一次抖得厉害,像绷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瞬就要崩断。
他可以爱林如烟,可以把天下最尊荣的冠冕、最煊赫的恩宠、最体面的仪仗,全都捧到她面前。
可那不是施舍——那是她林时鸢的东西。
是她亲手撕掉相府嫡女的锦缎华服,换上粗布战袍;是她在朔风如刀的边关熬过三年寒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血痂与沙砾;是她一箭射穿敌将咽喉时溅在脸上的温热,是她替他挡下冷箭后昏死三日、醒来第一句问的却是“陛下可安好”。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钉,凿进这寂静的清晨:
“那是我的东西。就算您是九五之尊,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它送人。”
沈昭轩没出声。
他就那样站着,玄色龙纹常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身形挺直如松,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久久不动。
然后,他说出一句她这辈子都剜不掉的话:
“可你当年陪朕去边关吃苦,不就是盼着朕有朝一日,能封侯拜将、登临帝位吗?”
“如今朕做到了。你不必再披甲执锐、不必再浴血沙场——这样,不好吗?”
林时鸢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抽离,疼得她眼前发黑,指尖发麻。
可那痛里,竟又浮起一丝奇异的轻——仿佛缠绕十年的茧,终于裂开一道缝。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每一次弯弓搭箭,都是为他瞄准前路;每一次咬牙咽下苦药,都是为他强撑病体;每一次在奏章堆里熬到天明,都是为他理清朝局暗流。
可他知道,却仍能这样轻飘飘地,把她用命换来的功勋,当作添妆贺礼,双手奉给另一个人。
“如烟是皇后。”
沈昭轩的声音冷而平,像一块浸透寒泉的青石:
“你是奴婢。她比你更需要这份功劳。”
你是奴婢。
四个字,不重不快,却像一把钝斧,劈开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那点残存的眷恋、不甘、犹疑,全被砸得四分五裂,碎成齑粉,随风散尽。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要解释,不要补偿,不要所谓“以后”。
她只想走。
立刻,马上,一步都不多留。
林时鸢缓缓抬起头,唇角竟扬起一抹笑。
那笑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锋利的明亮——像当年边关雪夜里,她策马踏破敌营时扬起的眉梢,像她挽弓射落敌旗时眯起的眼睛,亮得刺眼,亮得灼人。
“沈昭轩。”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声音清越,如断玉掷地。
“我林时鸢若没遇见你,如今还是相府正经册立的嫡长女,是满京城贵女里头一份的体面,是宫宴上太后都要多看两眼的姑娘。”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
步子极大,靴底踩碎一地薄霜,衣摆翻飞如展翼,仿佛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甩开这十年沉甸甸的过往。
天光初透,灰白如洇开的淡墨,宫门吱呀一声,只开了一道窄缝。
巷子深处,程瑾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等候已久,马鬃被晨风拂得微扬,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林时鸢足尖一点,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利落干脆,腰背挺直如剑,没有半分迟疑。
“驾!”
马蹄扬起,踏碎晨雾,冲入长街。
风割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却仰起头,笑了。
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他登基那日亲手还她的定情信物,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她看也未多看一眼,手腕轻抬,指尖一松。
玉佩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路旁枯黄的草丛,悄无声息,连枝叶都未曾惊动。
就像她这十年。
沈昭轩。
从此山高水远,你我之间,再无半寸相逢之地。
第八章
中秋宫宴上,沈昭轩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林如烟身上。
她身着明黄绣凤宫装,裙摆铺展如云,发间金步摇随微风轻颤,映着殿内烛火,流光溢彩。
她静静立在文武百官之间,接受众人俯首叩拜,唇角微扬,笑意温婉得体,不浓不淡,恰似一泓春水,柔而不腻。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回话都要垂眸思量、生怕失言半分的庶出姑娘了。
沈昭轩缓缓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指尖微凉,杯中琥珀色的桂花酒轻轻晃动,倒映着他沉静却略显疲惫的眼。
按理说,他该欢喜的。
林如烟是他十二年前就亲手挑中的女子——那时他刚从北境血战归来,铠甲未卸,风尘未洗,心里却只记着一个名字、一张脸。
她性子温顺,心思细腻,从来不会在他烦忧时添一句多余的话,更不会让他为难半分。
不像林时鸢。
他手腕一颤,几滴酒液溅落在玄色龙纹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不像林时鸢,脾气像边关烈日下的刀锋,又直又硬,从不肯弯一寸。
当年在北境军营里,有老将倚老卖老,屡次阳奉阴违,她二话不说,提剑便闯进人家帐中,剑鞘往案上一磕,声如裂帛:“军令如山,不是你我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皱眉说她太莽撞,她立刻抬眼瞪他,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毫不退让:
“我要是不冲在前头,你早被那些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架空了!”
那时的她,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旧军服,腰带松垮,头发用一根黑布条胡乱束在脑后,额角沾着灰,鼻尖还蹭了一道浅浅的泥痕。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雪原尽头初升的星子,冷冽、坚定,一眼就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角落。
沈昭轩闭了闭眼,仿佛还能听见朔风卷过营帐的呼啸声。
耳畔忽地飘来一声娇软甜润的呼唤:“皇上,您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他睁眼,林如烟已悄然移步至身侧,素手轻搭在龙椅扶手上,仰着脸看他,眉目如画,眼波含情,鬓边一朵新摘的秋桂幽香浮动。
“无妨。”他嗓音低沉,略带沙哑。
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今日你仪态端方,光彩照人,朕……很是欣慰。”
林如烟抿唇一笑,裙裾微旋,又靠近了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
“多谢皇上厚爱,赏臣妾这满殿荣光。”
沈昭轩望着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点绛唇,望着她颈间莹润生光的东珠项链,心口却忽然空了一块,像被谁无声抽走了一截。
他下意识想起方才林时鸢的模样——
她站在殿角阴影里,一身素净青灰宫女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没跪,也没行礼,只是远远看着他,叫了一声:“沈昭轩。”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就只是沈昭轩。
他放下酒杯,指节用力到泛白,随即起身离座。
“皇上?”林如烟一怔,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与不安。
“朕有要事需即刻处置。”他声音平稳,却再未看她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你先回凤仪宫歇息。”
脚步迈得极大,袍角翻飞,几乎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切。
她一定气极了。
不然不会那样唤他,不会用那种疏离又陌生的眼神,仿佛他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得去哄她。
就像从前在北境,她赌气摔了茶碗,他蹲在帐外,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等她掀帘出来。
沈昭轩快步走到她住的偏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内空寂无声。
床榻平整洁净,被褥叠得方正齐整,枕上还留着淡淡皂角香,窗边小几上,一只粗陶茶盏静静搁着,杯底余着半圈浅褐色茶渍。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转眼就会推门而入。
“时鸢?”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屋里微微回荡。
无人应答。
他缓步走近床边,伸手抚过床板——冰凉。
他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铜镜、妆匣、墙角那只半旧的藤编针线筐……每一样都还在原处,连窗台上那盆将谢的秋菊,花瓣也未曾落下一瓣。
可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深井,越陷越冷。
他猛地转身出门,在廊下一把拽住路过的小太监,力道之大,吓得对方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然作响。
“回、回陛下!奴才真没瞧见林姑娘……”
“找。”沈昭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把所有宫人全叫来,一个不落,挨个问——谁见过林时鸢?”
顷刻之间,宫女所居的西偏院人声鼎沸,灯笼高悬,人影攒动。
所有人被驱至院中,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衣裙窸窣,呼吸都不敢放重。
沈昭轩站在阶上,目光如刃,逐个扫过每张低垂的脸,声音冷硬如霜:“谁看见她了?”
“回陛下,奴婢没见……”
“回陛下,奴才今儿一直在库房当值……”
“回陛下,奴婢……真不知……”
没人知道。
他站在院中,望着满地乌压压的头顶,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像被抽走了脊骨,连站都站得有些不稳。
他转身疾步而出,先奔洗衣房——水槽边空无一人,晾绳上挂着湿漉漉的宫人衣裳,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又折向御花园,沿着青石小径一路疾行,穿过假山、绕过曲桥,连湖心亭都细细搜了一遍。
库房铁门紧闭,守门太监战战兢兢禀报:“回陛下,今日无人进出……”
宫门处,戍卫统领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各门守卒皆称,未见任何宫女出入!”
沈昭轩独自停在巍峨的宫墙之下,仰头望去——朱红高墙矗立如山,檐角铜铃在秋夜里静默无声,月光清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她不可能出去。
一道宫墙,千重禁令,万双眼睛。
她若想走,早该走了。
可她没走。
那她去哪儿了?
第九章
沈昭轩在宫中等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以为林时鸢只是心里不痛快,躲到哪个偏僻角落生闷气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回来。
第二天,他命宫人四处寻访,自己也踏着秋日微凉的晨风,一遍遍走过她平日常去的御花园西角、藏书阁后廊、太液池南岸的垂柳小径。
可哪儿都没有她的身影。
第三天,他开始坐立不安,批折子时频频走神,连朱笔蘸墨都忘了添,墨汁滴落在奏本上,晕开一团团浓黑的痕迹。
第四天早朝,他站在金殿高阶之上,耳畔是大臣们沉稳而冗长的奏报声,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一个字也没真正钻进心里。
第五天退朝后,他再次独自走向她住的那处清幽偏殿——青瓦白墙,窗棂上还挂着她亲手编的干花藤环,门扉半掩,屋内却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正,连枕头上那枚素色绢帕都还静静躺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随时会推门而入。
他缓缓坐在她睡过的床板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风卷起一角窗纱,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孤寂的影子。
沈昭轩第一次感到心口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跳动的脉搏。
他立刻召来禁军统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调所有人手,搜宫。”
“每一处宫室、每一条夹道、每一座废弃的冷宫、每一处水井暗室,都不许遗漏。”
禁军统领领命疾步而去,整座皇宫随之震动起来。甲胄铿锵,火把通明,脚步声如雷贯耳,连栖息在檐角的灰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可翻遍所有角落,依旧杳无音信。
林时鸢就像一滴露水悄然蒸发在秋日清晨的薄雾里,没留下半点踪迹,也没留下一句只言片语。
宣政殿内,金砖地面映着惨淡天光,跪满了一地宫人与侍卫,人人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惹怒龙颜。
禁军统领额头沁汗,硬着头皮禀报:“启禀陛下,宫中各处均已彻查,确未发现林姑娘踪影。宫门守卫亦反复核查,这几日并无任何宫女离宫记录……”
“中秋那日呢?”沈昭轩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铜钟。
统领一怔,忙答:“中秋宫宴当日,宫门虽有开启,但出入皆有详细名册登记。臣已亲自核对三遍,名单之中,并无林姑娘之名。”
他转身踱至窗前,抬眼望向殿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乌鸦掠过重檐,叫声嘶哑而凄清。
那一刻,他忽然记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月华门下,仰头望着他,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茫。
像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点余温;像冬日里最后一株枯草,根须早已断在冻土之下。
他当时看见了,却只当她是闹脾气,是赌气,是想让他低头哄她。
毕竟从前在边关,她也曾这样——生他的气,扭过脸不理他,连饭都不肯同他一起用。
可只要他放下身段,陪个不是,说几句软话,她总会红着眼眶转过身来,踮起脚尖替他整理歪斜的护腕。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眼神分明不同。
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一阵钝痛直冲喉头。
不祥的预感如寒潮般汹涌而至,裹挟着他,几乎令人窒息。
“传程瑾。”他蓦然转身,嗓音沙哑干涩,“即刻带来见朕。”
程瑾是他最信任的副将,也是当年在边关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心腹之人。
不多时,侍卫便引着程瑾匆匆入殿。
他一身玄色骑装,腰佩长刀,眉目沉稳,跪地叩首:“臣程瑾,叩见陛下。”
沈昭轩并未叫起,只盯着他,一字一顿:“林时鸢不见了。你可知她人在何处?”
程瑾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林姑娘失踪了?何时发生的事?”
沈昭轩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目光如刃:“中秋宫宴那日,你在何处?”
“臣奉命值守宫宴外围,寸步未离。”
程瑾答得从容不迫,语气平稳:“若陛下存疑,可查臣府中仆从口供,或调阅当日宫门出入簿册——臣申时三刻出宫,守卫皆可作证。”
沈昭轩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眸中寻出一丝破绽。
可程瑾神色自若,神情诚恳,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分。
沈昭轩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若程瑾真帮她脱身,必已安排得天衣无缝。
查簿册、问仆从、验守卫……全都徒劳无功。
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退下吧。”
殿门无声合拢,偌大的宣政殿霎时只剩下他一人。
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檀香气息清冷悠长。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边关大雪纷飞的夜里,程瑾为护他身中流矢,血染战袍,昏死过去。
林时鸢连夜守在他榻前,用冻得发红的手一遍遍为他换药、喂水,熬得双眼通红,鬓角沾着碎雪。
那时他站在帐外看了许久,心头泛酸,忍不住走进去,语气酸溜溜地问:“他不过是个副将,值得你这般上心?”
她猛地抬头,眼底烧着两簇火苗:“他是为你挡刀的人!沈昭轩,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不在!”
后来他低声认错,说不该胡乱猜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靠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心里装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明白。
他一直都知道。
正因如此,他才敢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一次次以为她不会真的离开。
因为他笃定——她爱他,深如海,坚如铁,永不更改。
第十章
沈昭轩胸口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
那痛感起初并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旧棉布,闷在心口,挥之不去。
早朝时文武百官依次出列奏事,声音此起彼伏,他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他们脸上,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雾,字句飘进来又散开,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忽然无比想念林时鸢。
想念她指尖微凉又柔软的触感,想念她发间衣襟上若有似无的、带着青草与皂角气息的清淡味道,想念她说话时尾音轻轻一扬,像檐角风铃被风撞了一下,清亮又自在。
退朝后没多久,林如烟便来了。
她穿着新裁的藕荷色云纹褙子,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鬓边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步履轻盈地穿过朱红宫墙下的长廊,手里捧着一只描金漆盘,上面盖着绣鸳鸯的锦帕。
“皇上尝尝,这是臣妾昨儿刚跟尚食局老嬷嬷学的芙蓉糕。”她笑意温婉,眼波柔润,将盘子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
沈昭轩垂眸看了一眼。
糕体粉白莹润,形如初绽芙蓉,表面撒着细碎金黄的干桂花,香气清甜,看着便十分精致。
林时鸢从不会做点心。
她连灶膛里的火都拢不稳,曾试着给他烤饼,结果面团焦黑如炭,硬得能砸核桃;煮粥更是屡战屡败,米粒糊成一团,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锅巴。
在边关军营那会儿,她兴致勃勃支起小炉灶,想给他做顿像样的饭,谁知柴火太旺,火星子溅到帐帘上,差点引燃整座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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