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七十有二了,闭眼就常想起1970年那个夏天,想起黄土坡上的老槐树,想起那个背有点驼、手背上爬满皱纹的老地主——陈先生。这辈子遇到的事多了,但那件事,像根针似的扎在我心里,六十多年了,拔不掉,也忘不掉。
那年我刚满十八岁,城里待不下去,跟着一批知青下了乡,到了晋南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村子穷得叮当响,土坯房稀稀拉拉排在坡上,吃的是掺着糠的窝头,喝的是井里打上来的浑水,白天跟着社员下地干活,累得倒头就睡,晚上就挤在知青点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狗叫发呆。
村里有个特殊人物,就是陈先生。他原是村里的大地主,土改后家产被分了,老伴早逝,无儿无女,就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窑里。那时候“成分”比命还重要,地主是被批斗的对象,没人敢跟他说话,连小孩见了他都要扔石头骂两句。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也存着阶级斗争的弦,见了他也远远绕着走,生怕沾染上“坏成分”。
跟陈先生扯上关系,纯属偶然。那年秋天,我在地里割谷子,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走不了路。队长让我歇几天,知青点的伙伴们都忙着干活,没人顾得上管我。我一瘸一拐地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又委屈又想家,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陈先生背着一捆柴从坡上下来,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我哭红的眼睛,没说话,放下柴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蹲下身来。我当时吓得往后缩了缩,他却温和地说:“娃,别怕,我给你揉揉,能好受点。”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动作很轻。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些草药,嚼碎了敷在我的脚踝上,又用布条小心翼翼地缠好。“这是活血的,敷两天就消下去了。”他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我愣在那里,忘了说谢谢,也忘了他是“地主”。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怕他了。有时候下地路过他的破窑,会看见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翻着。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走过去,问他看的是什么。他把书递给我,封面上写着“麻衣神相”四个字,都是繁体字,我认不全。“这是看相算命的书。”他说。
那时候算命是封建迷信,谁敢提啊?我赶紧把书还给他,说:“这东西可不能看,被人发现要挨批斗的。”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书收了起来。后来我脚好了,总想着报答他,就经常偷偷给他送两个窝头,或者带点知青点分的咸菜。他也不推辞,每次都收下,有时候会给我讲一些古时候的故事,讲《论语》,讲《孟子》,那些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
有一次,我问他:“陈先生,你真会算命吗?”他看了我半天,说:“算不上会,就是懂点皮毛,年轻的时候跟我爷爷学过几天。”我心里好奇,就缠着他教我。他一开始不肯,说这东西没用,还容易惹麻烦。架不住我天天磨,他终于松了口:“行,我教你点简单的,就当是解闷,可不敢出去显摆,更不敢给人算生死,会遭报应的。”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收工后,我就偷偷跑到陈先生的破窑里,跟着他学算命。他教我看手相,说“生命线长则寿长,短则寿短”;教我看面相,说“印堂发黑必有灾祸”;还教我排八字,说“五行相生相克,定人一生命运”。他教得很认真,我学得也上心,觉得这些东西又神秘又有趣。
陈先生告诉我,算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能全当真,更不能凭着一点皮毛就去给人断祸福。“人这一辈子,命是天定的,但运是自己走的,行善积德,总能改改运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大概学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我在破窑里跟他聊天,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他还没给我算过命,就说:“陈先生,你给我算算,我以后能不能回城?”他笑了笑,说:“你这娃,刚教你几天,你倒反过来考我了。”他让我报了生辰八字,又拉过我的手看了看,说:“你是个有福之人,早年吃苦,中年转运,晚年安稳,回城是肯定能回的,就是要等几年。”
我听了心里高兴,又说:“那我也给你算算吧。”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你试试。”我学着他的样子,让他报了生辰八字,然后在心里排着五行,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他的印堂有点发暗,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越算心里越慌,因为按照他教我的方法,他的八字里“冲克”得厉害,再加上面相上的凶兆,竟是个短寿的命格,而且——我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样?算出来了吗?”陈先生看着我,眼神平静。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陈先生,你……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点了点头:“老毛病了,心口疼,不碍事。”我咬了咬牙,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按我算的,你……你三天内,恐怕有大劫,是……是性命攸关的劫。”
说完这话,我心里又怕又后悔,怕自己算错了,更怕这话会让他伤心。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娃,你没算错。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几年心口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我当时就哭了:“陈先生,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破?”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释然:“命里注定的事,破不了。再说,我这一辈子,前半生享尽了荣华富贵,后半生受尽了苦楚,也该到头了。”他顿了顿,又说:“娃,你别难过,人终有一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教你算命,是想让你多学点东西,以后遇事能看开点,不是让你被这些东西困住。”
那天晚上,我在破窑里坐了很久,心里乱得像一团麻。陈先生跟我说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家里有多富裕,说他怎么跟着爷爷学算命,说土改的时候他怎么被批斗,怎么看着家产被分,老伴被吓死。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能听出他心里的苦楚。
第二天,我偷偷跑去找队长,说陈先生身体不好,能不能让他少干点活。队长皱着眉头说:“他是地主,就该劳动改造,身体不好也得干。”我没办法,只能每天多给陈先生送点吃的,帮他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他总是说:“娃,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行。”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心里惦记着陈先生,就直奔他的破窑。推开门,窑里静悄悄的,陈先生躺在土炕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没反应。我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真的走了,就像我算的那样,三天内,没能熬过那个劫。
村里的人听说陈先生死了,没什么反应,有的甚至说“地主死了是好事”。我心里难受得不行,找了几个平时跟我关系好的知青,一起把陈先生埋在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埋他的时候,我在他的坟前放了一本《麻衣神相》,那是他最喜欢的书。
后来,我回城了,就像陈先生算的那样,几年后政策变了,知青们陆续回城,我也回到了城里,找了份工作,结婚生子,过起了安稳的日子。我再也没给人算过命,陈先生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慢慢淡忘了,只是偶尔会想起他说的话:“命是天定的,但运是自己走的,行善积德,总能改改运势。”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做人做事都凭着良心,与人为善。我常常想起陈先生,想起那个夏天他给我揉脚的样子,想起他在破窑里教我算命的场景,想起他说自己命该如此时的平静。他是个地主,在那个年代,他被人唾弃,被人批斗,但在我心里,他是个好人,一个有学问、心地善良的老人。
他教我算命,却没让我迷信命运;他知道自己必死,却能坦然面对。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人这一辈子,不管命好不好,都要好好活着,行善积德,问心无愧,这样就算走到了尽头,也能像陈先生那样,平静而释然。
如今,村西头的老槐树应该还在吧,陈先生的坟,恐怕早就被荒草覆盖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1970年那个下乡的夏天,不会忘记那个偷偷教我算命,却被我算出三天内必死的老地主。他的故事,他的话,会陪着我,直到我走完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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