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百姓养活了朝廷，不是朝廷养活了百姓

作者：刘棠希 来源于刘希提灯夜行

文/刘棠希

嘉靖四十年春（1562年），浙江淳安县。

春光旖旎，万物复苏，本该是赏景踏青的季节，抗倭大将戚继光却没这般闲情逸致，因一桩扰民大事，他又怒了。

彼时，明军与倭寇激战正酣，胜负难料，后方浙江地方官却在断绝农民生路。

为执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杭州知府马宁远先是堵住新安江所有堰口，让淳安县、建德县农民无水可用。

随后，马宁远又带兵骑马踏苗，让农民彻底死了种粮的心，都去改种桑树，好多卖丝绸，为国输利。

农民一个个跪在田间地头，“脸上全是绝望”。

种桑的农户齐大柱站出来阻止官兵踏苗，马宁远等人随手给他扣上“反民”的帽子，并打算治以通倭大罪。

强权重压之下，虽事关生死，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台州镇总兵戚继光拍马赶到。

戚继光看了看堤岸上的人群，接着又“望向堤下干裂和青苗杂沓的农田”。

正在踏苗的士兵见总兵大人到来，纷纷停下动作，陷入死寂。

也不管马宁远上来搭话，戚继光把目光狠狠盯向带头踏苗的骑军军官。

明代地方文官并无统兵、调兵之权，马宁远此次所带兵士都是向浙直总督署借调而来的戚家军。

见麾下兵士助纣为虐，又是断农民的水，又是踏农民的粮，戚继光出离愤怒，他抬手挥鞭，狠狠抽向那位带头军官。

军官脸上立刻出现一道血印，更让旁人诧异的是，他挨打之后站得更直了。接着，戚继光命令那些踏了青苗的人都站出来，戚继光策马从士兵中间穿过，手上马鞭飞舞，一鞭一个血印，“每个被抽到士兵都反而挺直了身子。”

惩罚完士兵，戚继光大声质问：“又是断水，又是踏苗！当兵吃粮，你们吃的谁的粮！”

戚继光心中当然有答案，农民种地输粮，士兵保家卫国，农民就是士兵的衣食父母。

没承想，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杭州知府马宁远看不下去了。他已看出戚继光是来搅局，阻止他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

他当即回呛戚继光：“当然是皇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种了皇家的田，生产出的可不就是皇粮。马宁远科甲出身，熟读四书五经，他也知道戚继光想诱出士兵说“吃了百姓的粮”这样的话，干脆先拿皇权堵死他。

岂料戚继光虽是武人，脑袋却很灵光，他不去跟马宁远较真，反而大声称赞：“说得好！”

马宁远不是说当兵的吃皇粮吗？戚继光借坡打滚：“那你们断的就是皇上的谁，踏的就是皇上的苗！”

擅长给人扣帽子的马宁远着了道，无言以对，一张脸憋得铁青。

戚继光仍然不依不饶，他望向那些踏苗士兵：“知道断皇上的水，踏皇上的苗是什么罪吗？”

“死罪！”所有士兵异口同声。

戚继光随即带走士兵，至此，折腾百姓的国策不得不中止。

以上桥段出自“豆瓣国产第一剧”《大明王朝1566》，虽是文艺作品，剧中呈现的政治逻辑却大体符合历史。

“家天下”一直是封建历史王朝的底色，只要打下江山，天下就是一家一姓之私产。

城头变幻大王旗，底层百姓与统治阶层的关系却从来不变：天是皇家的，地是皇家的，百姓是吃草绵羊，肉食者是承天牧民。

没有牧民者，绵羊无法独活，所以被统治者应当感恩戴德。

正是基于这种倒反天罡的逻辑，朱元璋才说出了那番话：“元主中国百年，朕与卿等父母皆赖其生养。”

这显然是一句屁股决定脑袋的帝王套话，也实在经不起推敲。

按照儒家“君父臣子”的伦理，元朝皇帝既然占据了正统神器，便是天下的君父。朱家世世代代在元朝的治下耕作、生活，承蒙了元朝的“皇恩”才得以苟活。

如此一来，悖论出现了。朱元璋推翻元朝，岂不就是最大的“不忠不孝”，是臣弑君、子逆父的大逆不道之举？

作为个人，朱元璋本不该说出这番话。至正四年的那场大旱与瘟疫，朱重八的父母兄长相继饿死，家中甚至连一块埋葬亲人的坟地都找不到。那时“皇粮”在哪儿？那时“君父”又在哪儿？

但是，坐上皇位后，处境翻转，朱元璋又必须说出这番话，他要让大明朝的臣子和百姓都明白，整个大明朝都“赖我朱家生养”，你们能活着，能延续香火，头一个就要感恩皇帝。

其实，百姓与庙堂的关系就如同秃头上的虱子，明明白白。早在大一统王朝开启之前就有专论。

孟子说过“无野人，莫养君子”。

春秋时期，各诸侯国只有城市及近郊才是“国人”，他们是统治阶级。而乡野远郊的百姓则被称为野人，他们几乎没有权力，只能为国纳粮出力。

孟子说的很明白了，没有野人，养不了君子。同时他还补充一句，“无君子，莫治野人”，肉食者的价值只是“治民”，即管理，并不直接创造价值。

《战国策》借秦国游士顿弱之口，指责君王是“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寄生虫，农夫是有名无实，商人是有实无名。

再往后，还有著名的《戒石铭》。

五代后蜀君主孟昶于941年创作了这段官方箴言，他的目的是为了整顿吏治。

可能是因为铭文针对官员，这位君主总算说出了心里话：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看来古人一直都知道，官员们的每一分俸禄，每一碗米饭，甚至身上的绫罗绸缎，并非来自皇帝的私囊，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皇恩”，而是实实在在的“民脂民膏”——是百姓身上的肉，骨髓里的血。

只是，三纲五常之下，“民养官”的真相被刻意掩盖，又被不断混淆，及至明清，皇权到达顶峰。

由此，皇帝成了神话，官员成了父母，牛马一般劳作的百姓反倒成了被恩泽、被忽视、被践踏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