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 | 《财经》书评

来源：财经杂志

文｜周子铭

如果把中国经济看作一台跑了40多年的发动机，盘和林教授的新书《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更像一次拆解式的检修。它不急着喊口号，也不靠渲染氛围来增加说服力，而是把过去的动力结构摊开来梳理。哪些“零件”在起作用，为什么曾经跑得快，如今却需要调速换挡？

读这本书很容易产生一种踏实感，因为作者把增长从抽象的数字里拎出来，放回制度、产业、城市、金融与外部环境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结构之中。很多看似互不相干的现象，在他的叙述里能找到共同的基础逻辑，于是讨论就不再只停留在情绪和口号上，而是重新回到了因果和机制。

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并非某一方面单独发力

书的起笔选择从1978年的分配制度改革进入，不是为了重复历史常识，而是为了把增长的起点落在激励结构上。作者反复强调的一条主线是，人们愿不愿意投入，敢不敢承担风险，往往取决于权利预期是否稳定、责任边界是否清晰、收益能否兑现。包产到户、小岗村这些熟悉的叙事，在书里并没有被写成象征性的段落，而是被用来解释一个朴素但关键的道理：制度一旦把个人努力和结果更紧密地联结起来，沉睡的积极性就会被唤醒，增长的火种也就点起来了。更重要的是，这种从激励出发的逻辑并不仅停留在农村改革方面，它还继续延伸到后来一系列改革节点之中。

读者会看到作者如何把个体经济的放开、民营企业的成长、国企改革的探索、财政体制的调整串联到同一张逻辑图上，其重点不是具体解释某一项政策设计的多巧妙，而是制度如何让人们更愿意行动、更愿意创造、更愿意对未来下注。

在解释过去为什么能跑得快时，作者并没有把功劳归给某一个行业或某一次政策，而是用一种结构化的方式讨论旧动能是如何叠加的。规模经济、城镇化、房地产、金融杠杆、全球化、网络经济这些关键词，在书里并不是彼此平行的章节标签，而更像一条相互咬合的链条。超大规模市场为产业集聚和成本下降提供了条件，城镇化扩张带来持续的投资和消费需求，金融体系把分散储蓄转化为集中可动员的建设资金，全球化打开外部市场并提供分工位置，互联网平台又在巨大的用户与市场规模中放大网络效应和迭代速度。

把这些力量放到一起，你能够发现作者真正想要强调的是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高速增长从来不是依靠某一方面单独发力，而是多种力量相互叠加、彼此支撑的一套合力系统。把这套合力梳理清楚，就不难理解：一旦几股关键力量在同一时期都接近上限，问题往往会相互牵动、层层传导，很难只局限在某一个领域。

共同富裕并不是简单的收入调节

书的中篇讨论新挑战时，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许多热点话题从舆论场拉回结构层面。共同富裕在这里被写成一项关乎长期稳定的安排，而不是简单的收入调节。

作者认为，当差距持续扩大、资源固化、流动性下降，经济的需求基础会被削弱，社会的预期结构会变得紧张，增长也会更容易失去韧性。内卷的分析也有类似的处理。作者并不把内卷理解成某种文化心态，而把它视为增量放缓、回报递减后的典型症状。当机会空间变窄，竞争更容易滑向存量争夺，努力变成成本上升的竞赛，个人和企业都在更高强度地投入，却未必能换来更高质量的产出。

与之相伴的，还有城镇化进入后半程、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关键技术竞争加剧等约束，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旧增长逻辑中依赖高强度要素投入和外部红利的路径越来越难复制。作者在这一部分给人的启发在于，他并不把当下的压力描述成突发事件，而是把它解释为发展阶段转换后的必然摩擦。当原有的增长方式与现实环境不再契合，调整就不可避免。

创新也不只是科研投入

谈到下篇的新动能，作者把内需和创新放在重要位置，并不只是顺着流行概念走，而是把它们当作两条最关键的结构转向。

一条是需求侧的稳定性，另一条是供给侧的效率提升。内需不等于简单刺激消费，更重要的是让国内市场具备更可靠的支撑能力，这与收入结构、保障体系、市场环境和预期稳定密切相关。创新也不只是科研投入本身，作者更强调制度环境对创新的决定性意义。他引用阿西莫格鲁关于包容性制度的思路，讨论制度如何塑造创新热情和参与范围。产权保护是否到位，竞争环境是否公平，激励是否有效，收益能否被更广泛的人群分享，这些都决定了创新能否持续发生、能否扩散为全社会的生产率提升。于是，创新被写成一套体系建设，而不是一句口号；增长也被写成从增加投入转向提高效率的过程，而不是简单的在指标层面的变化。

读完这本书，你未必会对每个判断都完全认同，但很难否认它提供了一套更可讨论的分析框架。它把过去讲清楚，也把转型的必要性讲清楚，更重要的是，它给读者提供了一种看问题的方法。面对复杂现象，不急于站队，不用一句话下结论，而是先问动能来自哪里，激励如何形成，结构怎样叠加，边界在哪里出现，新的动力应当如何接续。

尤其难得的是，作者在讨论转型时并不回避现实的复杂性，他既指出路径切换的必要，也提醒制度、市场和预期之间需要更细致的配合，避免把转型理解为某个单项政策就能完成的工程。

读者由此会更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动能转换不仅是产业升级，更是一套增长机制的再组织过程，既涉及供给侧效率的提升，也离不开需求侧的扩容和稳定。对于想理解中国经济运行逻辑、又不希望被术语和情绪裹挟的读者来说，这样的写法本身就值得肯定。它不是承诺给你一个现成答案，但它会让你更接近答案应有的样子。从制度和结构出发，在历史的连续性中理解新变化，并在变化的压力中不断寻找方向。

（作者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经济学博士；编辑：许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