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林秀是个苦命人,成亲三年,丈夫进山采药摔下悬崖,连尸首都没找全。
村里人可怜她,帮着立了座衣冠冢。自那以后,林秀夜夜去坟前哭,一哭就是大半夜。
起初还有人劝,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只当她是伤心过度。直到第四十九天夜里,住在坟地附近的刘老汉起夜。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哭声里,夹杂着一丝细弱的、婴儿的啼哭,而且声音……好像是从坟包里面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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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坐在冰凉的坟头前,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哑的呜咽。丈夫陈实的衣冠冢新土未干,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兽,把她最后一点活气也吞了进去。
成亲三年,没有红过脸。陈实是个采药人,身手好,心肠热,常说等攒够了钱,就带她离开这山坳坳,去镇上开个小铺子。可三天前,他进老鹰崖采一味珍稀药材,再也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两天,只带回来他摔烂的背篓和一件挂在崖树上的、染血的褂子。
“秀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啊。”隔壁王婶又来劝,手里端着碗快凉透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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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摇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坟头。往前看?她的前面,除了这座坟,什么都没有了。公婆早逝,娘家无人,陈实就是她的天。现在,天塌了。
从立坟那天起,她每晚都来。村里人从叹息到摇头,最后只剩麻木。只有看坟的刘老汉,每晚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头直发毛。他总觉得,那哭声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到了后来,里面好像缠上了别的东西。
第四十九天,是个阴天。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野漆黑,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几点灯火。刘老汉被尿憋醒,哆哆嗦嗦披衣起来,走到屋后茅房。夜风穿过坟地边的老柏树,发出呜呜的怪响。
然后,他听到了。
还是林秀的哭声,嘶哑,绝望。但就在她换气的间隙,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哇啊——”钻进了刘老汉的耳朵。
刘老汉浑身一激灵,尿意全无。他侧耳再听。
林秀的呜咽声低了下去,像是捂住了嘴。但那婴儿的啼哭,却更明显了!声音嫩嫩的,带着初生不久的那种无力,却一声接一声,顽强地从……从陈实的坟包方向传出来!
刘老汉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回了屋,插上门栓,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敢合眼。坟里怎么会有孩子哭?难道是……陈实的鬼魂不甘心,化成了婴灵?还是林秀她……
第二天一早,刘老汉顶着两个黑眼圈,连比带划,把昨晚的怪事告诉了早起下地的几个村民。
“刘老头,你是睡癔症了吧?坟里出孩子哭?你当是听戏文呢!”有人不信。
“千真万确!我听得真真儿的!那声音,就是从小陈的坟里透出来的!”刘老汉急得直跺脚。
消息像长了脚,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柳溪村。好奇的、胆大的、想看热闹的,傍晚时分就三三两两聚在了离坟地不远的地方。林秀还是按时来了,她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毫无反应,径直走到坟前坐下。
天彻底黑透。林秀的哭声准时响起。几十号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林秀的哀泣。慢慢地,当林秀哭到最伤心处,声音哽咽几乎断绝时——一声细细的、猫叫似的啼哭,幽幽地飘了出来。
“听到了吗?真……真有!”
“我的娘哎,真是孩子哭!”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
林秀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骚动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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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老陈头硬着头皮走出来:“秀……秀儿,这……这坟里的动静,你……你知道是咋回事不?”
林秀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是不是……陈实兄弟他……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有人小声猜测。
“呸!什么心愿能弄出孩子哭?我看是这坟地不干净!招了邪祟!”另一个声音反驳。
“要不……挖开看看?”不知是谁,提出了这个最大胆,也最骇人的想法。
“胡闹!”老陈头喝道,“惊扰亡者,是大忌!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可不弄明白,万一里头真是个……是个啥怪物,跑出来祸害村子咋办?”刘老汉躲在人后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挖,还是不挖?信邪祟,还是求真相?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瘫坐在坟前、仿佛灵魂出窍的林秀。她是未亡人,只有她有权决定。
林秀抬起头,看看愤怒又恐惧的村民,又看看身边冰冷的坟冢。挖开?让丈夫死后不得安宁?可不挖开,这诡异的婴儿哭声,这铺天盖地的猜疑,她如何承受?她想起陈实落崖前,温柔地摸着她还平坦的小腹,说:“这次采的药值钱,卖了就给咱娃扯块好布做衣裳。”
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肚子。那里,曾经有过微微的悸动,但在得知陈实死讯的那天,那悸动就消失了。郎中说是悲伤过度,小产了。她谁也没告诉,把这最后的秘密和丈夫一起埋了。
现在,坟里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她早已麻木的心。难道……难道孩子没死?这怎么可能!
“挖。”
林秀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耳边。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挖开。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扰我丈夫的清静。”
老陈头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着铁锹,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林秀指甲掐进了手心,渗出血丝。
棺木露出来了,是薄皮棺材。撬开棺盖的那一刻,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陈实那件染血的旧褂子,整齐地叠放着。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鬼怪,也没有婴儿。
“这……这怎么回事?”人们面面相觑,既松了口气,又更加疑惑。哭声明明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林秀扑到棺材边,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木,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伸手,拨开盖在棺底的一层薄土。她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
在棺材底板的角落里,有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洞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洞口边缘,散落着几缕细细的、柔软的……兽毛?不,那颜色和质感……
林秀颤抖着,把手伸进那个小洞里。洞不深,她摸到了里面铺垫的干草,还有……一点点温热的余温。
她想起村里老辈人说过,有些母兽失了幼崽,会疯了一样寻找替代。想起陈实采药,常会救回一些受伤的小兽。想起他最后那次进山前,曾神秘地笑着对她说,要在老鹰崖下做个“小窝”,给一个“害羞的小邻居”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那夜夜伴随她哭声的“婴儿”啼哭,根本不是孩子。很可能是一只失去幼崽、意外发现这个温暖“洞穴”、并把它当成了新家的……某种小兽。它夜夜回来,它的叫声在坟地的回声和风声里,被极度悲伤又心怀隐秘渴望的她,还有恐惧的村民,听成了婴儿的啼哭。
没有什么鬼魂,没有婴灵,只有一个悲伤到产生幻觉的女人,和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林秀瘫坐在挖开的坟坑边,看着空棺和那个小洞,突然,她捂住脸,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却终于带着一丝活人热气的痛哭。
她哭丈夫的惨死,哭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哭这场荒诞的闹剧,也哭自己那长达四十九天、寄托在诡异哭声上的、可悲的奢望。
村民们沉默地围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林秀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夜空下飘荡。老陈头挥挥手,示意大家把土填回去。
坟,重新垒起来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秀第二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病好后,她很少再去坟前哭了。有人看见她开始收拾陈实留下的药材和工具,眼神虽然依旧空洞,却不再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那之后,柳溪村的坟地再没传出过婴儿哭声。只是偶尔有晚归的人说,好像看见过一个小小的、敏捷的影子,在陈实的坟边一闪而过,没入山林。
至于林秀,她到底在坟洞里摸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她从未对人说起。那场痛哭之后,她把某个秘密,连同对丈夫的思念,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只是,当她偶尔听到山中传来不知名小兽的啼叫时,总会怔怔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望一眼老鹰崖的方向,然后,继续沉默地生活下去。
有些债,是眼泪还不清的。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坟挖开了,谜底揭晓了,可生活留给她的,依然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她还得走下去,带着那个永远无法证实的猜想,和心里头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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