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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莎莎舞·渝北夜场浮生记
晚上十点,渝北这条藏在老巷里的重庆莎莎舞厅,刚推开铁门,就有一股混着烟味、香水味和汗味的热乎气儿扑过来,把深夜的寒气冲得干干净净。王强踩着皮鞋,噔噔噔往里走,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过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那架势,就像要上战场的将军,浑身都透着股势在必得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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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他这周第五次来重庆莎莎舞厅了。对王强来说,晚上十点,才是这舞厅真正的黄金时刻,也是他的“战场”。一进舞池,他就把胳膊摊开,往胸前一抱,那是他挑舞伴的标准姿势,嘴角扬着点得意的笑,嘴里还念叨:“搞快点哦,稍微慢半步,心头想的那个妹儿就遭别个抢起跑了!”
王强把在舞厅挑舞伴的过程,说得跟打仗一模一样。他站在舞池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舞女,尤其是那些身着迷你裙、踩着高跟鞋的专业舞女,那是中老年舞客们的心头好,也是他今晚的目标。“你看嘛,那个穿黑丝短裙的,刚才还跟别个跳,手一松,我就得冲!慢一秒,就遭旁边那个胖哥搂到起了。”他指着舞池中央一个穿酒红色吊带的女人,语气里满是紧张,又带着点上头的兴奋。
“这个过程折磨得很,但是又黑迷人。”王强说着,伸手理了理领带,眼神依旧黏在舞池里。他说,男人嘛,天生就有征服欲,卡座上干等的安逸,哪比得上舞池里跟别人抢食的刺激?“卡座上的妹儿是等你的,舞池里骚动的妹儿,才是你抢回来的。这种成就感,比喝二两五粮液还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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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音乐突然换了节奏,鼓点敲得人心跳加速。刚才王强盯着的那个红裙女人,刚好松开了身边舞客的手,王强眼睛一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一把揽住女人的腰,嘴里喊着:“妹儿,整起!”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红裙女人笑了笑,顺势靠在他怀里,两人跟着盲灯的节奏,慢慢贴在一起晃起来。
重庆莎莎舞厅的狂欢,从来都是晚上十点后才正式开场。比起那些散客舞女,那些穿迷你裙、妆容精致的专业舞女,最讨中老年舞客的欢心。她们身材好、舞步熟,不管是贴面舞还是慢摇,都拿捏得死死的,往舞池里一站,就是全场的焦点。王强搂着的这个红裙女人,就是舞厅里的老专业舞女,一晚上能接二三十个舞客,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王强跳得尽兴的时候,舞池角落里,一个留着披肩直发、踩着六厘米高跟鞋的女人,正安静地站着。她叫晓芸,是80后,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软乎乎的,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配着黑色的迷你裙,在满场的艳色里显得格外清爽。她是重庆莎莎舞厅里的老舞女了,也是王强今晚真正想找的人——不是为了抢,是为了看,为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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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芸的身边,围了几个中老年舞客,都想邀她跳一曲。她笑着一一应下,舞步轻柔,不像别的舞女那样刻意讨好,只是规规矩矩地跳,每一曲结束,就退回角落,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南方周末的陪同人员跟王强聊了几句,王强摆摆手,指了指晓芸:“那个妹儿,我晓得,叫晓芸,舞厅里最有故事的一个。”
趁着一曲终了,晓芸退回角落喝水,陪同人员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晓芸抬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软软的,带着重庆妹儿的爽利,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师,你找我耍所?那我跟你摆哈我的故事嘛。”
晓芸说,她是成都人,以前跟前夫一起在成都开服装店,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前夫长得帅,嘴也甜,一开始对她好得不得了,两人一起守着服装店,从早忙到晚,盼着把生意做大。可日子一久,前夫就沾了赌博的恶习,一开始是偷偷玩,后来越陷越深,把服装店的积蓄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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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回家,看到店门关了,房东站在门口催房租,我才晓得,他把店都抵出去了。”晓芸说着,指尖攥紧了水杯,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我跟他吵,跟他闹,他跪到起求我原谅,说再也不赌了。可我咋个信嘛?赌鬼的话,跟放屁一样。”
2018年9月,晓芸带着刚上小学的女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连夜离开了成都,坐火车来到重庆城区。她要找个离女儿学校近、时间自由的工作,既能照顾娃,又能快点挣钱还债。“我一个女人,带个娃,没得文化,没得手艺,找啥子工作嘛?”她苦笑了一声,“后来听舞厅头的姐妹说,在这里跳舞,来钱快,时间自由,还能照顾娃,我就来了。”
重庆莎莎舞厅里的舞女,大多是重庆本地人,入行的原因千奇百怪。有的是离婚了带娃,有的是家里条件不好,有的是单纯想挣快钱。这里不像工厂,不用打卡,不用签合同,全靠自己揽客。生意好的舞女,一天能挣上千元,差的也有两三百。但这份高收入,背后是高时长、高压力。
晓芸说,她一天要赶早中晚三场舞,总时长加起来七八个小时。不跳舞的时候,不能坐着休息,得站在舞池边等舞客邀请。有时候遇到挑剔的顾客,跳一曲就要换好几个姿势,累得腿都要断了;有时候遇到喝醉酒的,动手动脚,还得忍着。“但没得法噻,为了女娃,我啥子都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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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饭,送女儿上学,然后赶到莎莎舞厅,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再赶回家给女儿做晚饭、辅导作业。一天下来,睡眠时间不到六个小时,可她从来没喊过累。“只要女娃吃得饱、穿得暖,读书不受委屈,我累点算啥子?”
晓芸有自己的规矩,不喜欢一上来就占便宜的舞客。遇到这种人,她不会立马罢跳,而是忍着性子跳两曲,然后委婉地说:“哥,我有点累,换个妹儿跳嘛。”她不排斥在舞厅工作,反而把这里当成一个社交的地方,想着能不能在舞客里,物色到一个靠谱的伴侣。
“你们男人,总把我们当成猎物,觉得我们图你们的钱,图你们的好处。”晓芸看着舞池里相拥的男女,语气有点无奈,“其实啊,我们才是猎人,你们才是猎物。我们挑你们的财力,挑你们的人品,挑你们的婚姻状况,比你们挑我们还仔细。”
她有自己的一套“识人术”。每次遇到新舞客,她都会先打量对方:穿的是不是名牌,手上戴没戴戒指,胡子刮得干不干净,说话的语气稳不稳。“戴戒指的,多半是结了婚的,我就留个心眼;胡子刮得干净、衣着整洁的,大概率是单身,条件也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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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自己比较心仪的舞客,晓芸也不会干等着,要么主动出击,邀对方跳一曲,要么就“卖惨”,跟对方摆自己带娃的不容易,博得同情。有一次,她遇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老板,聊得投缘,她就跟对方说自己离婚带娃,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老板一开始很热情,还说要帮她找门面做生意,可没过多久,就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晓芸一看不对,立马找借口溜了。
这件事,舞厅里的另一个舞女笑了她好久,说她是“痴心妄想”。“王强,你说她是不是傻?”那舞女拉着王强,指着晓芸的方向,撇着嘴笑,“她还想在舞厅头找伴侣?哪个舞客是真心的嘛?都是图个新鲜,图个刺激,她还当真了,硬是痴心妄想!”
王强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晓芸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见过晓芸跳的舞,也听过她摆的故事,知道这个女人不容易。她站在舞池里,跟别的舞女一样,靠跳舞挣钱,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别的舞女的市侩,只有对女儿的牵挂,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晚上十一点半,重庆莎莎舞厅的音乐还在响,盲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舞池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晓芸接了一个新舞客,是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老实。跳完一曲,男人给了她二十块钱,还跟她说:“妹儿,你跳得好,下次我还来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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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芸道了谢,退回角落,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乖乖,妈妈马上回来,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小蛋糕。”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晓芸看着照片,嘴角的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强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突然明白,晓芸的“痴心妄想”,不是傻,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满是风尘的舞厅里,守着的最后一点念想。重庆莎莎舞厅里,有人来寻刺激,有人来解闷,有人来满足征服欲,可像晓芸这样,用自己的肩膀扛着生活,还盼着一点温暖的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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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人散的时候,舞厅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场。王强走到晓芸身边,
晓芸抬头看他:“王哥,你今晚没跳几曲,咋个要走了?”
“累了,看你跳,比我自己跳还安逸。”王强笑了笑,指了指她的手机,“你女儿明天开学?”
“嗯,要给她准备开学的东西。”晓芸点点头,收拾好随身的包,跟其他舞女打了招呼,准备离开。
王强看着她背着包,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重庆莎莎舞厅的大门,消失在渝北深夜的巷子里。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格外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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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回到舞池,音乐还在响,盲灯又亮了,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脸贴脸,肚子贴肚子,半个小时挪一步。
可王强的心思,却不在舞伴身上了。
他想起晓芸说的话,想起她带娃的不易,想起那些嘲讽她的舞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次来,还来点她,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想让她知道,这舞厅里,不是所有人都把她当猎物。
重庆莎莎舞厅的夜,还很长。盲灯里的暧昧,还在继续。有人在争抢,有人在谋生,有人在寻欢,有人在守梦。
王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晓芸,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个真心待她的人,但他知道,在渝北这条老巷里,这盏昏黄的灯下,藏着太多像晓芸一样的人,为了生活,为了家人,在重庆莎莎舞的节奏里,拼尽全力,活着,盼着,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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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重庆莎莎舞厅的人渐渐少了。老板关了盲灯,打开昏黄的常亮灯,舞池里的人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王强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看着空荡荡的舞池,烟雾缭绕里,他仿佛又看到晓芸的笑脸,看到她抱着女儿的模样。
他掐灭烟,转身走进深夜的寒风里,心里想着:下周,还来重庆莎莎舞厅,还来点晓芸。不为别的,就为给这个在舞池里谋生的女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就是重庆莎莎舞的夜,有欲望,有挣扎,有生存,有念想。灯黑的时候,是狂欢;灯亮的时候,是生活。而那些藏在舞步里的故事,永远都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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