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一件件叠着他的衬衫,羊毛衫,还有那双他最喜欢的皮鞋。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
吕俊楠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被困惑取代。
“许筱薇,你收拾我东西干什么?”
我没回头,继续把剃须刀、充电线塞进侧袋。
直到两个箱子都装满,立起来,轮子接触到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我这才转过身,拉着箱子经过他,经过沙发上瞪大眼睛的婆婆罗金凤,一直走到入户门边。
然后我松开手,看向我那眉头紧皱的丈夫,笑了笑。
“既然你觉得我爸妈该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落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
“那你,和你妈,也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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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九点半,出电梯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父亲孙家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侧身让开,“回来啦?饿不饿?汤在锅里温着。”
屋里飘着淡淡的玉米排骨汤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晚归的寒意。
“爸,这么晚还没睡?”我边换鞋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等你呢,你妈刚把苗苗哄睡着,小家伙晚上有点闹觉。”父亲压低了声音,往主卧旁边的次卧指了指。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光线昏黄。电视关着,沙发上随意扔着苗苗的布偶和绘本。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还有细微的、被耳机过滤后仍泄出的游戏音效。
父亲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汤,放在餐桌上,“趁热喝,你妈特意少放了盐,说你最近上火。”
汤碗温热,我捧着,小口喝着。父亲就坐在对面,拿着块软布,慢慢擦着苗苗白天摔过的小卡车。
“爸,你们白天带苗苗去公园了?”
“去了,太阳好,晒了会儿。碰见隔壁楼的老张,还下了盘棋。”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
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奶瓶和碗筷,阳台晾着洗好的小孩衣服。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留着父母忙碌的痕迹。
我喝完汤,父亲接过碗要去洗,我拦下了,“我自己来,爸你快去休息吧。”
洗好碗,经过书房,我停了一下。
吕俊楠戴着巨大的游戏耳机,身体随着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我。
屏幕上光影变幻,映着他兴奋的侧脸。
主卧里,母亲赵素芳和两岁的女儿苗苗睡在一起。苗苗蜷在外婆怀里,睡得很熟。母亲睡眠浅,听到动静睁开眼,用气声问:“吃了没?”
我点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客厅,书房里的游戏激战正酣。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敲门,转身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父亲在厨房轻轻的走动声,母亲哄苗苗时哼唱的、走了调的老歌。
还有书房里,那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热闹的游戏音效。
02
周末上午,难得的晴天。
母亲在阳台晒被子,父亲带着苗苗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吕俊楠难得没睡懒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
门铃响了。
我离门近,顺手打开。
然后愣住了。
门口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行李箱,还有捆扎好的被褥卷。站在这些行李中间的人,是我婆婆,罗金凤。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厚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妈?”吕俊楠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跨到门口,一脸惊讶,“您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
“接啥接,我认得路。”罗金凤嗓门挺大,透着股利落劲儿。她目光越过吕俊楠,扫了一眼屋内,在我和我父母身上停了停,脸上堆起笑,“筱薇,亲家,都在呢。”
父亲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身,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母亲也从阳台快步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亲家母来了,快,快进来坐。”母亲说着,想去接婆婆手里的一个包。
“不用不用,沉,让俊楠拿。”罗金凤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很自然地把一个大包递给儿子,自己弯腰拎起两个稍小的袋子。
吕俊楠赶紧接过,一边往屋里搬,一边问:“妈,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来住几天也不用……”
“住几天?”罗金凤打断他,声音扬高了点,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我老家的房子,卖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母亲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看向吕俊楠。
他也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惊讶和……喜悦?
“卖了?妈,怎么突然卖了?之前没听您提啊。”
“早就有打算了,你王姨他们劝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空落落的,不如卖了,来跟着儿子享福。”罗金凤边说边往里走,很自然地打量客厅布局,目光在次卧房门上停留片刻。
“那……钱呢?”吕俊楠问。
“钱存着呢,放心,妈不花你们的,以后还能贴补点。”罗金凤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然后转向我们,脸上还是那种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什么,“以后啊,我就长住这儿了,帮你们带带孩子,做做饭。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父亲先反应过来,扯出笑,“是,是,热闹好……亲家母路上累了吧,先坐下歇歇,喝口水。”
母亲也忙去倒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玄关处堆放的大小行李,看着婆婆熟稔地指挥吕俊楠把最大的箱子往客厅空处挪,看着父母略显慌张的忙活。
春日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吕俊楠放好行李,回头看见我还站着,走过来低声说:“我妈来了,你不高兴?”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期待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是太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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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金凤就这样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还算平静。她夸母亲做的菜味道好,夸父亲带孩子细心。但很快,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
晚饭时,她会用筷子尖点点盘子,“素芳,今天这菜,是不是咸了点?年纪大了,吃太咸不好。”
母亲一愣,尝了尝,“我吃着还行……那下次我少放点盐。”
“不是说你,我是说对小孩不好。”罗金凤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苗苗的小碗里,“我们苗苗可不能吃这么咸。”
苗苗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父亲默默扒着饭,没说话。
第二天,母亲炒菜时特意少放了盐。罗金凤吃了两口,又说:“今天是不是太淡了?俊楠上班辛苦,吃这么淡没力气。”
母亲端着饭碗,有些无措。
我放下筷子,“妈,明天我来做吧。”
罗金凤看我一眼,笑了笑,“你上班也累,哪能天天让你做。我就是随口一说,素芳你别往心里去。”
饭后,父亲去了阳台,点了支烟。他平时抽得少,最近去阳台的次数明显多了。
夜里起来喝水,经过父母住的次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得极低的叹息,还有父亲含糊的安慰:“少说两句,别让闺女难做……”
我握着水杯,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周末,罗金凤主动提出带苗苗下楼玩。回来时,苗苗手里拿着个新买的、音乐声很大的闪光玩具枪。
“我看别的小孩都有,就给我们苗苗也买一个。”罗金凤很得意。
母亲看了看那玩具,委婉地说:“亲家母,这种玩具光太闪,声音也吵,对小孩眼睛耳朵不好,家里类似的玩具我都收起来了……”
“哪有那么娇气!”罗金凤打断她,不以为然,“俊楠小时候,玩泥巴都长这么大了。你们那套啊,太小心了。”
她说着,拿过玩具枪,按了一下。刺眼的彩光和聒噪的音乐顿时充满客厅。
苗苗被吸引,伸手去要。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兴奋地摆弄新玩具的苗苗,和一旁笑眯眯的罗金凤,伸手摸了摸口袋,又缩了回来。阳台今天风大。
吕俊楠下班回来,罗金凤立刻迎上去,说着白天带孩子的趣事,抱怨菜市场哪个摊贩短斤少两。
吕俊楠笑着应和,偶尔朝我们这边看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客房里不太熟悉的住客。
吃饭时,罗金凤说起老家卖房的事。
“那房子卖了八十二万,比我想的还多点。”她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钱我存了定期,利息够我零花了。以后啊,我就指着儿子了。”
吕俊楠给她夹了块鱼,“妈您放心,养您还不是应该的。”
罗金凤满意地笑了,目光扫过餐桌,“还是儿子贴心。女儿啊,到底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细针。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母亲低头喝汤。
我抬起头,看着罗金凤,“妈,您这话不对。女儿儿子都一样,都是父母养大的。”
罗金凤笑容不变,“是是是,我老思想,说错了。”她转向吕俊楠,“还是我儿子有福气,娶了筱薇这么懂事的。”
吕俊楠拍拍我的手背,眼神示意我别计较。
夜里,苗苗忽然发烧。
一家人被闹起来。
母亲经验足,指挥着用温水擦身,喂水。
罗金凤也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说了句:“白天还好好的,是不是在楼下玩出汗着凉了?我就说不能捂太严实,也得见见风。”
母亲没接话,专心照顾孩子。
我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滋生。
吕俊楠被吵醒,皱着眉过来看了一眼,“没事吧?温度高吗?要不要去医院?”
“先观察看看。”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那你和妈看着点,我明天还有个早会。”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我抱着哼唧的苗苗,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和门口婆婆张望的身影,第一次对这个家,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拥挤。
04
吕俊楠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加班。
有时是真的加班,有时,我能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烟酒气,混着不属于家里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他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和我父母的交流,仅限于进门时点点头,出门时说声“走了”。客气,但隔着厚厚的冰层。
但只要罗金凤在,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会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老家的亲戚琐事,会抱怨几句工作上的麻烦,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让她帮忙找找白头发。
客厅里时常回荡着他们母子的笑声,用的是我听不太懂的家乡方言。
我和父母,还有懵懂的苗苗,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在了另一边。
母亲变得更加沉默,做家务时手脚放得更轻。父亲除了带苗苗,大部分时间待在阳台,或者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很久以前带来的旧书。
这个家明明多了个人,却好像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天晚上,吕俊楠又回来晚了。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
罗金凤已经睡了。父母也回了房间。我正在客厅收拾苗苗散落的玩具。
他松了松领带,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筱薇,你有没有觉得,家里现在太挤了?”
我动作一顿,“挤?”
“是啊,”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客厅,“四个人带孩子,转个身都碰着。苗苗活动空间也小。”
“以前也是四个人。”我说。
“那不一样。”他摆摆手,“以前是暂时帮忙,现在我妈是长住。性质不同。”
他坐直身体,看着我,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平常公事:“你看,爸妈在这儿也住了挺久了。苗苗现在也大点了,好带一些。他们老俩口,是不是也该……回自己家享享清福了?”
我捏着手里一个塑料小鸭,指尖有点发白。
“回自己家?”我重复一遍,“我爸我妈的房子,早几年为了给我哥结婚凑首付,卖掉了。他们现在没房子,老家只有个旧院子,多年没住人,都快塌了。这些,你结婚前就知道。”
吕俊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一种更固执的情绪取代。
“我知道。但……那也可以回去修修嘛,或者租个房子。他们年纪又不大,在老家生活成本低,熟人也多,比挤在我们这儿强。”
“挤?”我看着他,“我爸我妈在这里,带苗苗,做饭,打扫卫生,水电煤气生活费一分钱没让我们多出。你告诉我,他们挤了什么?挤了你的空间,还是挤了你妈的空间?”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吕俊楠脸色沉了下来,“你别这么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现在情况变了,我妈卖了房过来,是长期打算。我们房子就这么大,总得有人要……调整一下。”
“调整?”我笑了笑,心里那片荒草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怎么调整?让你妈住主卧?我和苗苗睡客厅?还是让我爸妈真的去睡大街?”
“许筱薇!”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老了,卖了房子来找儿子,我难道能把她赶出去?”
“那我爸妈呢?”我看着他,“他们就不是父母?他们就没养大女儿?他们付出的,就活该被‘调整’掉?”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软了点,但内容依旧冰冷:“你爸妈……他们不是还有你哥吗?就算暂时没地方,也可以先去你哥那儿住段时间。我妈不一样,她就我一个儿子,没退路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小鸭子被捏得变了形。
原来在他心里,付出是可以衡量的,退路是可以计算的。而我父母的退路,就该理所当然地为我婆婆的“没退路”让行。
“晚了,睡吧。”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声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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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冲突在一个周末的午后,被彻底摆上了台面。
起因是罗金凤提出想换房间。
当时我们都在客厅。苗苗在午睡。母亲在织一件小孩毛衣,父亲在看报纸,吕俊楠在玩手机。
罗金凤削着苹果,状似闲聊地开口:“俊楠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
“我住那个小书房,晚上总觉得闷,窗户对着天井,不透气。早上也晒不到太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需要多晒晒。”
吕俊楠抬起头,“那……妈您的意思是?”
罗金凤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目光很自然地飘向主卧旁边的次卧——那间我父母住着的,带阳台的房间。
“我看那间次卧就挺好,带阳台,亮堂。我年纪大,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那间离你们主卧和客厅都远点,安静。”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母亲织毛衣的手停住了。父亲慢慢折起了报纸。
我看向吕俊楠。
他脸上闪过犹豫,但很快,那犹豫被一种“终于来了”的坦然取代。
他咳了一声,转向我父母,语气是斟酌过的客气:“爸,妈,你们看……我妈她身体不大好,确实需要个好点的环境休养。那个书房是有点小,要不……你们跟她换换?”
父亲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了起来。母亲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换……换到书房去?”
“书房是小点,但收拾一下也能住。”吕俊楠补充道,好像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空间互换游戏,“就是委屈你们二老了。”
“不委屈。”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站起身,把报纸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我们住哪里都一样。亲家母身体要紧。”
“爸……”我想说什么。
父亲抬手制止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定吧。素芳,我们收拾一下,今天就换。”
“今天?”母亲愣了。
“早点换,亲家母早点住进去,早点舒服。”父亲说着,就往次卧走。
罗金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亲家了……”
“不麻烦。”父亲头也没回。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吕俊楠,眼圈蓦地红了。她低下头,快速收拾起手里的毛线,跟着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次卧门,又看看沙发上重新拿起苹果削起来的罗金凤,和旁边明显松了口气的吕俊楠。
血液好像一点点往头上涌,又一点点冷下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父母房间的门开了。
他们没带多少东西出来,就两个不大的行李包,还是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那两个。
父亲拎着包,对罗金凤点了点头,“亲家母,房间腾出来了,你先别进去,我们刚擦了地,还有点湿。”
然后他看向我和吕俊楠,“筱薇,俊楠,我跟你妈……想了想,我们还是先出去住几天旅馆。苗苗也大了,你们自己带带试试。总靠我们老人,也不是个事。”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行李包的带子。
吕俊楠愣住了,“爸,妈,这……换房间就换房间,怎么还要出去住?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有地方,有地方。”父亲重复了两遍,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苦涩的笑,“就是……太挤了。你们一家人好好住。我们俩,出去清静清静。”
他说完,拉起母亲的手,就往门口走。
“爸!妈!”我急了,想去拦。
父亲在玄关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心痛,有抱歉,还有一丝决绝。
“筱薇,”他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别跟过来。让你妈和我……留点面子。”
门被轻轻带上了。
咔嗒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一片死寂。
罗金凤削苹果的动作早停了,脸上有些讪讪。吕俊楠皱着眉,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看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客厅,弯腰捡起地上苗苗掉的一个卡通发卡。
冰凉的塑料贴在掌心。
06
父母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家里异样地安静。
苗苗似乎感觉到什么,格外粘我,哭了几次。罗金凤早早进了新换的、带阳台的次卧,关上了门。
吕俊楠在客厅踱步,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我给苗苗洗了澡,哄睡,然后回到客厅坐下。我知道,他在等一个谈话。
果然,他挨着我坐下,叹了口气。
“筱薇,今天这事……你也别怪我妈。她那人,就是直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爸妈他们出去住几天也好。大家冷静一下。有些话,我也正好想跟你好好说说。”
我转头看他,“什么话?”
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谈判的架势。
“你看,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妈把老家房子卖了,钱也存了定期,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养老,没别的路走了。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不管,对吧?”
我点头,“对,不能不管。”
他像是得到了鼓励,语速快了些:“但你爸妈那边……情况不一样。他们虽然没房子,但也不是完全没地方去。你哥那边,总归能想想办法。就算暂时不行,租个房子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难事。他们年纪也不算太大,身体还行,在老家生活,开销小,人也自在。”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终于要解决麻烦事的轻松,“我的意思是,等爸妈从旅馆回来,你就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回老家去吧。或者去你哥那儿住一段。总住在女儿女婿家,时间长了,亲戚邻居说起来也不好听,对他们自己也不好。”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家具。
“吕俊楠,”我叫他全名,声音很平,“你记得我们结婚前,你怎么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老了肯定要跟着我,你理解,也支持。你说把这房子就当我们的家,一起好好过。”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那些话曾经那么暖,现在却像冰锥。
“那……那不是当时情况不同嘛!”他有点恼,声音提高了些,“当时谁知道我妈会卖房子过来?谁知道家里会这么挤?计划赶不上变化,人要懂变通!”
“变通?”我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我使劲憋回去,“你的变通,就是让你妈心安理得地住进来,然后把我付出最多的父母赶出去?吕俊楠,这三年来,我爸我妈在这里当免费保姆,贴钱补贴家用,带大苗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挤?怎么不说要变通?”
“他们付出是付出,可我妈现在需要人养老!这是责任,是义务!你爸妈有儿子,责任不在我们这儿!”他也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许筱薇,你别无理取闹!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个家,现在必须清静下来。你尽快跟你爸妈谈,让他们走。这是我妈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不能让我妈受委屈!”
“你的家?”我重复这三个字,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好,很好。”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曾经觉得无比熟悉的脸。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牵挂。
我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卧室。
“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他在身后喊。
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他的。
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去了储藏室。
那里放着两个出差用的大号行李箱,落了些灰。
我把它们拖出来,打开,拎回卧室。
然后,我开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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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先拿的是他常穿的那几件衬衫,熨烫得平整的,挂在最顺手的位置。一件,两件,三件……对折,铺平,放进箱子底层。
然后是裤子,西裤,休闲裤,卷起来,塞进缝隙。
羊毛衫,外套,领带,皮带。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家务。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吕俊楠站在门口,脸上的怒气还未消,看到我的动作,转化为浓浓的困惑和不解。
“许筱薇,你收拾我东西干什么?”他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跟你谈正事,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停,拿起他抽屉里的一盒内裤,直接倒进箱子空处。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他提高了音量,走进来,想拉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他装重要文件和收藏品的那个小保险箱。不重,但很结实。我把它推到行李箱旁边。
他的目光跟着那个保险箱,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你到底想干嘛?”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还是没回答,走向卫生间。他的剃须刀,电动牙刷,专用的洗面奶,发蜡,一瓶用了大半的古龙水。我找了个塑料袋,把它们一股脑装进去,拎出来,放在行李箱上。
接着是书房。他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本常翻的专业书,书架上那个他喜欢的篮球明星手办。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清楚地标示着他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
我抱着这些东西回卧室时,吕俊楠堵在门口。
他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胸膛起伏着,眼神里混合着愤怒、惊疑,还有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许筱薇!”他低吼,“你给我停下!听见没有!把这些东西都放回去!”
我抬眼看他,很平静地问:“放回哪里?”
“这个家吗?”我继续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不是说,这是你和你妈的家,需要清静,不能让我爸妈受委屈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那是两码事!我让你劝你爸妈走,没让你……”
“我觉得是一码事。”我打断他,绕过他,把怀里的东西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箱子。
两个行李箱都差不多满了。我合上盖子,拉好拉链。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得吓人。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握住两个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顺畅的滚动声。
我拉着箱子,走向卧室门口。
吕俊楠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像,瞪着眼睛看我,看我手里的箱子。
我拉着箱子,经过他身边,经过客厅。
罗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是惊愕和茫然,嘴巴微微张着,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跟出来的、脸色铁青的儿子。
箱子轮子碾过地板。
我走到入户门边,停下。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那结婚三年、同床共枕的丈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好像我在表演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戏码。
我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对他,也对着一脸懵的罗金凤,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很淡,或许还有点疲惫。
但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觉得我爸妈该走,”
08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咔,咔,咔。
罗金凤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声音尖利,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筱薇!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吕俊楠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像是终于听懂了,但又完全无法理解。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诞而变了调:“许筱薇!你疯了?!你让我走?让我妈走?这是我家!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