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亿。
当我终于在还款协议上签下最后一个字时,手指有些发僵。
不是紧张,是累。近七百个日夜,像在沼泽里跋涉。
回到公司,马长明,我的老板,听完了我的详细汇报。
他脸上那点笑容,像冬日窗上的冰花,看着有点亮,伸手一碰,就只剩冷硬。
他只说了三个字。
“辛苦了。”
没有提奖金,没有提职位,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个过程里的艰难。
我站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忽然觉得脚底的地毯软得让人站不稳。
第二天,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笑了,那种看透一切、居高临下的笑。
他说,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我没反驳。
转身,下楼,穿过车流不息的马路。
推开对面兴隆实业玻璃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程石头,那位以苛刻闻名的对手公司老板,带着他的核心团队,正站在那里。
他们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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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晟的章盖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合上文件夹,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会议室里那股陈旧的空调味儿,混合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对方负责人,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他伸出手,我握了握,那只手湿冷,没什么力气。
“曾律师,佩服。”他挤出一句话。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可说的。谈判桌上是刺刀见红的较量,结束后,只剩一片狼藉的疲惫。
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暖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肺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似乎散了一点。
明辉集团账上挂了快三年的呆账,一块谁都知道存在,却谁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法务部前后换了三拨人,都无功而返。最后,马长明把这个文件袋扔在了我桌上。
“睿渊,试试看。”他当时就这么说的,眼神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现在,这块骨头,被我啃下来了。
打车回公司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疲倦像潮水,一阵阵拍打着太阳穴。但心里某个地方,又隐隐烧着一小簇火。
回到明辉大厦,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身影。西装皱了,领带扯松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青青一片。
二十八岁,看上去像老了五岁。
我扯了扯嘴角,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至少,结果是好。
直接去了顶楼。马长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秘书看见我,有些惊讶,很快露出职业笑容:“曾律师,马总在里面。”
我敲了敲门。
“进。”马长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
他正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马总,”我把那份厚重的协议复印件放到他桌上,“天晟那边,签了。首期三亿,下个月十五号前到账。后续六亿,分十八个月,按协议利率执行。”
马长明坐直了身体,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动。
纸张哗哗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停下,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一点。窗外的城市灯光落在他半秃的头顶,泛着一层油光。
我安静地站着,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许更长。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红色的印章。
他放下文件,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脸上。
办公室里一时静极,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然后,他脸上浮起一点笑容。很淡,像是应付什么场合。
“嗯,”他点了点头,“不容易。”
他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辛苦了,睿渊。”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波澜。
“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审阅,已经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问之前他暗示过的,这笔款子追回来,“集团不会亏待功臣”的话,还算不算数。
想问法务部副总监的位置,已经空了半年,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但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甚清晰。那姿态,分明是谈话已经结束。
“……好的,马总。”我终于说,声音有点干。
“您也早点休息。”
他“嗯”了一声,没再抬头。
我转过身,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明亮的光线。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昏黄一片。
我站在原地,停了几秒。
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那句“辛苦了”,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走廊里,瞬间就被寂静吞没了。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我慢慢走向电梯,金属门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累。还是累。
但那簇小小的火,好像被风吹了一下,摇晃得厉害。
02
电梯匀速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包裹着身体。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马长明的表情,他的动作,那几句简短的话。
“不容易。”
“早点回去休息。”
一字一句,拆开来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领导对完成艰巨任务的下属,不都这么说吗?
可拼在一起,放在耗尽心血的九亿欠款背景下,就显得格外……轻描淡写。
像用一张薄薄的纸巾,去擦拭一片洪灾后的泥泞。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所在的楼层。
门开,外面是昏暗的开放式办公区。格子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忘了关的显示器,闪烁着休眠模式的微光。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公文包。
坐下,身体陷进椅子里,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桌上还堆着天晟案子的其他材料,像一座小山。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部门团建的照片,大家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旁边工位的小赵,下午时还挤眉弄眼地小声问我:“渊哥,听说今天收官?马总那边……肯定有大表示吧?”
我当时只是笑笑,没说话。
现在,这片寂静里,那句话却又冒了出来。
大表示?
我拉开抽屉,想找点吃的,却只摸到半盒受潮的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粗糙,难以下咽。
倒了杯水,凉透的。
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一路冰凉。
或许是我太急了?马长明向来沉得住气,也许他需要时间考虑怎么安排?毕竟九亿不是小数目,总要有个章程。
我试图说服自己。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更冷静的声音在反驳:如果真重视,哪怕当场不给具体承诺,至少也该问一句“想要什么奖励”,或者,提一句“这次立了大功,公司一定重赏”。
可他什么都没提。
就像处理完一份普通的周报。
走廊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响声,由远及近。
是财务部的副总监林璐。她大概刚加完班,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步履匆匆。
经过我这片区域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林璐四十多岁,在公司多年,以严谨细致著称,平时话不多,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此刻,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似乎有一丝惊讶,一点了然,还有某种欲言又止的同情。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或者说点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眼神,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心里。
连林璐都看出来了吗?
看出我的期待,也看出那期待可能落空的征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先不想了。也许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我关掉台灯,在一片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起身拿起外套和公文包。
走出办公楼,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
我回头望了一眼明辉大厦。顶楼,马长明办公室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整栋大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大部分窗口都黑着,只有零星的灯光,如同困倦的眼睛。
我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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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的气氛有点微妙的变化。
天晟九亿欠款追回的消息,不知怎么,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法务部里,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些东西。羡慕有之,探究有之,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两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渊哥,牛逼啊!这回怎么也得升一级吧?请客,必须请客!”
我拍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笑了笑:“八字没一撇的事,别瞎说。”
“这还叫没一撇?”小赵瞪大眼睛,“九亿啊!马总做梦都得笑醒吧?”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案卷,没接话。
马长明会不会笑醒我不知道,但他确实看起来心情不错。
几天后的管理层周会上,他难得地面带笑容,听各部门汇报时,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节奏。
轮到财务总监汇报现金流改善情况时,特意提到了“近期有一笔大额应收账款入账,极大缓解了短期偿债压力”。
马长明点了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语气轻松:“嗯,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明辉的团队,还是有战斗力的。”
他的视线似乎从我脸上掠过,又似乎没有停留。
没有点名,没有具体提及任何人的功劳。
就像一阵风,吹过了水面,连涟漪都吝于留下。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会议结束后,人群往外走。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等到马长明身边围着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走上前。
“马总。”
他正和助理交代着什么,闻声转过头看我。
“哦,睿渊。”他脸上还残留着开会时的笑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有事?”
“关于天晟案子的后续,还有一些法律文件需要归档,另外,对方首期款到账后的处理流程……”我斟酌着字句,试图把话题引向自己。
“这些啊,”马长明摆了摆手,打断了我,“跟财务部、法务部按正常流程走就行。你盯着点。”
“好的。”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马总,之前您提过,这个案子结束后……”
我没有说完,留了个口子。
马长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权衡。
“睿渊啊,”他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这次干得确实漂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过,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到处都要用钱。新项目要投入,银行利息要还,员工的工资奖金……哪一样不是钱?”
他伸出手,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这次力道更轻,更像一种安抚。
“你的贡献,我都记着。放心,公司不会亏待真正做事的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电话要打。你先去忙吧。”
说完,他对我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助理离开了。
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会亏待……”
“记着……”
这些话,像滑腻的肥皂,抓不住任何实质。
我慢慢走回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刺眼。
小赵凑过来,挤眉弄眼:“咋样,渊哥?跟马总聊了?”
“嗯,聊了。”我盯着电脑屏幕。
“然后呢?”小赵追问。
“然后马总说,公司不会亏待我。”我声音平平。
小赵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他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啊……那,那也挺好。马总肯定有安排,可能就是需要点时间。”
他没再多问,讪讪地回了自己工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连他都听出来了,那所谓的“不会亏待”,更像是一张遥遥无期的空头支票。
下午,我去财务部送一份文件。
林璐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
“……是,追回来了,不容易……人是真能干,可惜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刚好走到门口,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能干。
可惜。
我心里一动,脚步停在门外。
林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她对着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聊”,就挂断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曾律师,有事?”
“送份文件过来。”我把文件夹递过去。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放我这里吧,我会处理。”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林总监刚才在说天晟的案子?”
林璐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平静无波:“随便聊聊。怎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事总算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林璐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事情过去了,留下的东西,才看得更清楚。”
她没再看我,低头开始处理别的文件。
我站了几秒钟,默默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留下的东西,才看得更清楚……”
她指的是什么?是公司的现实,还是马长明的为人?
走廊里,有别的部门同事说说笑笑地走过。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能看见,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天晟的首期三亿款项,准时打入了明辉的账户。财务部那边传来消息,马长明指示,这笔钱优先用于偿还几笔快到期的银行贷款。
公司的现金流警报暂时解除。
马长明出现在公共区域的次数似乎多了些,脸色红润,偶尔还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但在面对我时,那种刻意的平淡和距离感,却愈发明显。
他甚至开始给我派发新的任务。都是一些繁琐、耗时,却不太出彩的常规法律支持工作。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耗时两年的九亿追讨,从未发生过。
法务部总监老陈,我的直属上级,在一次部门小会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睿渊现在是咱们部的功臣,以后啃硬骨头的活儿,还得靠你啊。”
我笑了笑,没应声。
功臣?连最基本的奖励承诺都兑现不了的空头功臣吗?
私下里,老陈也曾试探着问过我:“马总那边,对你后续有什么说法没有?”
我摇摇头。
老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马总……有他自己的考虑。你再等等,或许时机没到。”
时机?
我想到林璐那句“可惜了”。
或许,不是时机没到,而是我在马长明的棋盘上,从来就不在需要额外奖励的那个格子里。能用情感和空话稳住,何必付出真金白银?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我开始下意识地观察。
观察马长明如何对待其他“有功之臣”。
销售总监拿下大单,次月奖金数额惊人,马长明还会在全员邮件里点名表扬。
研发团队突破关键技术,项目奖金立刻到位,负责人很快获得晋升。
而我,似乎成了一个特例。
一个被刻意忽略、被悬置起来的“特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销售,不直接创造利润?因为我是法务,追回欠款被视为“份内之事”,即使它艰难百倍?
还是因为,马长明单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用一句“辛苦了”和虚无的期待轻易打发?
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还有更深重的失望。
这不是钱的问题,甚至不完全是职位的问题。
这是价值被彻底否定,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践踏。
加班渐渐又多了起来。不是因为我热爱工作,而是有些烦躁,不想太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租屋。
一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整层楼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我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马长明办公室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说话声。是马长明,还有他的一个心腹,运营部的副总老刘。
我本不想听,但我的名字,突兀地钻进了耳朵。
“……曾睿渊这次,确实立了大功。”是老刘的声音。
“功是立了,”马长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慢悠悠的调子,“年轻人嘛,能力是有的。”
我脚步顿住,屏住呼吸,站在阴影里。
“那……马总,奖励方面?下面不少人看着呢。法务部老陈也提过两次了。”老刘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马长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奖励?老刘啊,你这想法就简单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透过门缝,依然清晰可辨。
“曾睿渊是能干,这点我不否认。但正因为能干,才不能捧太高。”
“你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有点成绩就飘,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动不动就要待遇、要位置。”
“晾一晾,冷一冷,他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是谁给的平台,是谁赏的饭吃。”
“离了我明辉,离了我马长明,他算个什么?”
“讨债的?哪家公司会为了一个讨债的,给他开高价?”
语气里的笃定、轻蔑,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顺着门缝扎出来,狠狠刺进我耳膜。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退去,四肢一片冰凉。
我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咖啡杯。陶瓷的杯壁传来滚烫的温度,我却只觉得冷。
原来如此。
不是时机未到,不是公司困难。
是他觉得我不配。
是他要用这种冷落和轻视,来磨掉我的“棱角”,来让我更加“感恩戴德”,更加服帖。
晾一晾。
冷一冷。
让我知道是谁赏的饭吃。
茶水间的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我慢慢转过身,没再去接热水,端着空了的咖啡杯,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坐在椅子上,我看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两年。近七百个日夜。那些奔波、熬夜、绞尽脑汁、低声下气、据理力争……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马长明那张带着讥诮笑意的脸上。
然后,“啪”一声,碎裂了。
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我珍视的成果,珍视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维持我“本分”的工具,是让我认清自己“位置”的教材。
心脏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沉沉地往下坠。
之前所有的不解、委屈、自我安慰,此刻都变成了清晰的、冰冷的答案。
答案很简单:这里,不值得。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动作很慢,却很稳。
是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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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马长明那些话,像坏了的唱片,刮擦着神经。
“晾一晾,冷一冷。”
“才知道是谁赏的饭吃。”
“离了我,他算个什么?”
每个字都带着倒钩,拔出来,连皮带肉。
起初是冰冷的愤怒,烧到后来,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也好,彻底断了那点可笑的念想。
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发青,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挑了一套最挺括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像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
其实也是。
走进明辉大厦,熟悉的旋转门,熟悉的前台微笑,熟悉的电梯气息。一切如常,但在我眼里,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我没去自己的工位,直接上了顶楼。
秘书看见我,有些惊讶:“曾律师,马总他……”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平稳,“我等他。”
我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茶几上摆着财经杂志,封面人物笑容自信。我随手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大约半小时后,马长明来了,身边跟着两个人,边走边谈。
看见我,他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对那两人交代几句,便朝我走来。
“睿渊?这么早,有事?”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我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办公室明亮宽敞,一览众山小。
他在大班椅后坐下,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我。
那姿态,是掌控者等待汇报的姿态。
我没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走上前,轻轻放在他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
信封不厚,但放在那里,有点扎眼。
马长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我。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悦。
“我的辞职报告,马总。”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低微的运行声。
马长明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他盯着我,眼神里的疑惑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审视,一种研判。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慢慢开口,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
“辞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是。”我回答。
“为什么?”他问,目光锐利起来,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找到下家了?哪家公司?开了什么价码?”
他的反应很快,直接跳到了他最关心的利益层面。
“没有下家。”我如实说。
这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向上扯动,拉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诧异,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逐渐弥漫开来的、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个因为赌气而做出愚蠢决定的孩子。
“睿渊,”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年轻人,意气用事要不得。”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就因为我没马上给你升职加薪?就因为这个,你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