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边上,老街上便换了一副肺腑——油香、酱香、糖香,混着些微烟火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薄膜,软软地贴在行人的鼻尖上。这股子“年味”的开端,总是从悬起来的物事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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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场的是灌肠。家家的阳台上,竹竿子横出来,一串串深枣红油亮的肠衣,沉甸甸地挂着,滴尽了最后一滴咸鲜的水分,便在北风里凝成黑红的一抹,硬挺挺的,像日子风干后最实在的筋络。接着,腊肉也登场了。肥膘莹白如玉,瘦肉赭红似铁,那一层皮,给酱油和阳光涂成了威严的乌金色,边上起了微微的、焦脆的壳子。风一过,它们便悠悠地晃,影子投在白墙上,也一摇一摇的,仿佛墙上活了无数深色的、丰腴的魂魄。这时节,若有馋嘴的猫儿在屋檐上巡弋,那眼光也是绿荧荧的,直勾勾地盯着,却又晓得那是“看得到的天边星”,够不着的。
腊味的悬垂,是有其深意的。一来是请了天地间最古老而有效的两位师傅——风和阳光,来点化这人间烟火。那风须得是腊月里清冽的、不带水汽的北风,一刀一刀,将滋味的毛躁与浮华削去,只留下紧实的、内敛的醇厚。阳光呢,则要那冬日里少有的、金箔似的暖阳,不猛烈,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抚摸,将酱香与肉香一丝丝逼进纤维的深处去。这便与屋里灶头上的急火快炒截然两样了,是一种“慢”的、近乎修行的造化。二来,这悬垂的姿态,本身便是一种宣告,一种安心的炫耀。从街这头望到那头,一家家的廊下窗前,都是这丰腴的、密密的阵势,无声地播报着:瞧,我们家的日子,是殷实的,是经过了一番郑重其事的准备的。那空气里的咸香,于是也成了一封无需投递的、公开的家书,上面写着平安与富足。
然而,这些年,老街的腊味似乎也在悄悄地“降下来”。超市的冷柜里,早早地码上了真空包装的“家乡腊味”,红彤彤的塑料袋子,印着烫金的字,整齐得有些肃穆。买回家,开水一烫便能上桌,味道是标准的,咸淡合宜,香气也浓郁,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像听一支熟极了的曲子,用最精密的电子乐器奏出来,每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那回荡的、暖洋洋的尾韵,那一点可以咂摸的、微妙的烟火气,却寻不着了。这固然是一种“降格”,从风与日头的共谋,降到了流水线上的精确复刻。
可若再往深里想,这“降”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解放”。母亲便常说:“如今谁还有那许多工夫,天天侍弄这些?悬出去,怕落了灰,怕招了雀,更怕变了天,一场雨雪便坏了。”那悬垂的腊味,美则美矣,却也是一种温柔的负累,一种甜蜜的拘束。它要求你有那样一个敞亮的、通风的廊檐,要求你有那份从秋日里便开始的、悠长的期盼与耐性,更要求一整个生活节奏的某种“慢”与“定”。而今这“降下来”,躺在冰箱里,随时可取,固然失了那份与天时对话的仪式感,却也将那份操劳与牵挂轻轻卸下了。年味,似乎从一种公开的、凛然的“展示”,变成了一种私密的、随时可取的“储存”。
在老街的中央,看新旧两种“腊味”在时空里无声地交错。一边是高高悬着的、沉默的过往,在风里讲着关于耐心与自然的故事;一边是静静躺着的、便捷的当下,在恒温里守着随时可得的稳妥。年味,或许本就不在“悬”与“不悬”的形式之争里。那阵弥漫在腊月空气里的、复杂的香,说到底,是人心底里对“有所期待”、“有所准备”的那份郑重。当我们在某个黄昏,撕开真空的包装,将那一小块深色的肉置于白饭之上,看热气袅袅升起时,心里若能蓦然想起一条老街,想起那些在风里微微摇晃的、丰腴的影子,想起有一个慢的、长的、足以让风与阳光细细雕琢的日子在记忆里闪着光——那么,这年味,便算是没有真的降下来,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在了我们更深的念想里了。(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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