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叶明俊结婚第七年的冬天,他抱着一床被子,走进了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那声门锁轻响,很轻,轻到被窗外的北风盖过去,可我坐在主卧的床上,抱着刚哄睡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最开始,一切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孩子出生后,我整夜整夜地起夜喂奶、换尿布,神经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而叶明俊的呼噜声,从年轻时的轻声起伏,变成了震得床板都发颤的轰鸣。他加班越来越多,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沾床就睡,鼾声一起,我连闭眼眯一会儿都做不到。
那天凌晨三点,孩子哭完刚睡熟,他的呼噜声又炸响,我顶着黑眼圈,压着一肚子的疲惫和烦躁,终于开口:“你去客房睡吧,我实在熬不住了。”
他没有反驳,揉了揉眼睛,带着歉意说了句“对不起”,抱着枕头就走了。
我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孩子大一点,等他作息调过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我和他,是从校服走到婚纱的人。
刚结婚那两年,我们挤在不大的出租屋里,一张一米五的床,翻身都能碰到对方的胳膊。每天睡前,他会把一天遇到的趣事讲给我听,我会絮絮叨叨说菜市场的菜价、楼下邻居的小事,哪怕是无聊的废话,也能说到半夜。冬天冷,我们裹着一床被子,脚抵着脚取暖,吵架了,谁都不理谁,可半夜他总会悄悄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一句软话,一个拥抱,所有的别扭都烟消云散。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身边躺着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分房之后,所有的亲密,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起初只是一晚两晚,后来变成一周,再后来,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
他说次卧睡得踏实,不用顾忌翻身吵到我和孩子;我觉得主卧安静,夜里带孩子不用被打扰,哄睡孩子后,还能安安静静刷会儿手机,偷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我们都觉得,这是最舒服的相处模式,是给彼此的空间,是中年夫妻最体面的妥协。
我们都错了。
物理距离拉开的那一刻,心的距离,开始悄无声息地走远。
睡前的谈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刷着手机,直到困意来袭;出门上班不再有拥抱和叮嘱,关门声代替了所有问候;遇到委屈和烦心事,我第一反应不再是找他倾诉,他遇到工作上的压力,也只是闷在心里,绝口不提。
有一次我发烧,浑身发软,孩子又哭闹不止,我给他发消息,他只回了一句“在开会,晚点回”,直到深夜回家,径直走进次卧,连进主卧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那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陌生得像个合租室友。
矛盾开始越积越多,一点小事就能引爆争吵,可分房睡,掐断了所有和解的台阶。
以前吵完架,躺在床上背对背,过不了半小时,他就会主动凑过来,拉我的手,蹭我的肩膀,说句“我错了”,我顺着台阶下,抱一抱就和好。可现在,吵完架,他转身回次卧,关门的瞬间,冷战正式开始,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觉得自己有理。
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最常见的语言。
他不再关心我累不累,不再过问孩子的辅食和作息,家里的水电费、柴米油盐,他一概不管,回家就躲进次卧,关上门,仿佛那扇门里,才是他的世界。我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的期待,不再等他的关心,不再盼他的陪伴,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把自己活成了不需要丈夫的单亲妈妈。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饭,却过着两条平行的生活。白天是搭伙过日子的队友,晚上是互不干涉的邻居,七年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分房、冷战、冷漠里,被磨得所剩无几。
压垮一切的那一天,来得很平静。
那天周末,孩子去了奶奶家,家里难得清净,我想和他好好聊一聊,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可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地上,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出轨,他没有背叛,没有婆媳矛盾,没有经济纠纷,没有任何原则性的问题,我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婚姻,突然就要散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次卧的衣物,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动作熟练又冷漠。
“从分房睡的那天起,我们就越来越远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没有拥抱,没有说话,连吵架都懒得吵,我感觉不到这个家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你还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泪如雨下。
我终于明白,毁掉我们七年婚姻的,不是出轨,不是贫穷,不是柴米油盐的琐碎,而是那扇被分开的房门,是那张再也没有一起躺过的床。
我们总以为,亲密是心里的牵挂,和睡在哪里无关,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从来都藏在同床共枕的细节里。
睡前的一句闲聊,夜里的一次翻身相拥,生病时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吵架后一个低头的拥抱,这些最不起眼的肢体接触和陪伴,才是维系感情最牢固的纽带。当物理距离变成一道墙,心就会筑起防御,开心的事不愿分享,委屈的事独自消化,爱意无处传递,矛盾无处化解,再深的感情,也会慢慢枯萎。
我们把“互不打扰”当成舒适,把“各自安好”当成解脱,却不知道,床上能解决的问题,一旦带到床下,就成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没有追,也没有拦。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次卧门,又看向主卧那张宽大的床,突然无比怀念当年那张挤挤挨挨的一米五小床,怀念那些说着废话到半夜的夜晚,怀念那些一个拥抱就能和好的瞬间。
原来最好的婚姻,从不是各自安好,而是夜夜同眠;最浓的爱意,从不是山盟海誓,而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身边的温度。
别让一时的舒适,变成一生的遗憾,别让一张床的距离,变成两颗心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能睡在一起的夫妻,才扛得过岁月漫长,而一旦分开了床,慢慢就会分开了心,最后,分开了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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