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年轻的身体底子好,加上婆婆张桂兰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吃了药,捂在被子里发了两次大汗,林晚晴的高热很快就退了。虽然身子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张桂兰悬了两天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模样。
这天一早,林晚晴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便起身帮着婆婆一起扫院子里新落的薄雪。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清冷而干净。
刚扫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喊:“桂兰婶子!有你家的包裹单,城里你儿子寄来的,去村支部取一下!”
张桂兰一听,手里扫帚一顿,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应道:“哎!来了来了!”她放下扫帚,对林晚晴喜滋滋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常征肯定是真的忙,走不开,你看,这不东西寄回来了!肯定是惦记着你的病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屑,脚步轻快地跟着来人往村支部去了。
林晚晴看着婆婆急匆匆的背影,握着扫帚的手微微紧了紧,心里没什么波澜。顾常征会寄东西回来?她并不抱什么期望。
没过多久,张桂兰就抱着一个不大的硬纸盒子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径直走进东屋,把盒子放到林晚晴面前的炕桌上。
“晚晴,快,快打开看看!常征给你寄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张桂兰语气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对儿媳的关心。
林晚晴看着盒子,上面收件人明确写着“张桂兰”三个字。她平静地说:“妈,是寄给您的,您拆吧。”
“傻孩子!”张桂兰嗔怪地看她一眼,“他能给我寄什么?肯定是不好意思,借着我的名头,东西肯定是给你的!快打开看看!”
在婆婆的催促下,林晚晴只好动手,小心地拆开了纸盒。
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几盒城里药房才有的,带着包装盒的药品,还有一小卷用信纸包着的钱。除此之外,没有只言片语。
张桂兰拿起那几盒药,仔细看了看,脸上笑容更盛:“你看看!我就说吧!这是特意去给你买的药!还有钱,是让你多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心里还是知道疼人的!”
林晚晴的目光掠过那些药和钱,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甚至有点想笑。
这哪里是疼人?这分明是顾常征的敷衍了事,是用这几盒药和钱来填补他作为名义上的‘丈夫’未能回来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内疚。他肯定觉得,寄了药和钱,就尽到了责任和义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他的城市生活,不必再为乡下厌烦的她这点“小事”分神。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药重新放回盒子里,语气依旧平淡:“妈,药我收下了,正好村里的药也快吃完了。这钱您收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张桂兰见儿媳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感动和欣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隐隐觉得,儿子这做法,好像……并没有让儿媳多么领情。
她坚持把钱塞到了林晚晴手里,林晚晴只能接受,平静地将药盒收好,然后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活,继续低头忙碌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包裹,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晴的身体其实早就好了利索,但婆婆张桂兰这回是铁了心要让她彻底养好,说什么“年轻时不觉得,落下病根老了受罪”,硬是押着她在家里又休养了好几天,直到看她脸色红润,手脚也有力气了,才终于松口放行。
被“关”了这么久,林晚晴早就憋足了劲。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她就起来了,将这段时间在家里做的坐垫仔细清点、打包。这一歇一鼓作气,加上之前从供销社买来的好布头,成果颇为可观,足足装了两大包袱,算下来有二十多个。
告别了千叮万嘱的婆婆,她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再次踏上了去镇上的路。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镇小学那条街。
按照王婶指点的方向,她很快找到了地方。这条路果然比集市那边更宽敞,路面也平整些。镇小学的校门就在眼前,再往前不远,就能看到镇中学的牌子,她妹妹林晓芬就在那里读书。中学的对面,就是气派的公社大院青砖围墙,再往那头望去,信用分社和邮局的招牌也隐约可见。
正如王婶所说,这条街上来往的人,气质明显不同。多了不少穿着板正衣服,骑着自行车的工作人员,以及穿着体面,来接孩子的家长。
路两旁已经有一些摆摊的了,多是卖蔬菜、早点、水果的。林晚晴四处看了看,找了个不算太挤的空地,赶紧放下包袱,将带来的坐垫一一摆开。这次她做的坐垫,因为布料质量好,加上她精心设计的纱边、绑带和小装饰,在初升的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亮眼,与周围朴素的农副产品形成了鲜明对比。
起初,过往的人们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不一会儿,放学铃声响起,小学和中学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校门,接孩子的家长、下班的工作人员,使得整条街瞬间热闹非凡。她的摊位前很快就围拢了不少人。
“哟,这垫子做得真细致!”
“后面还有带子呢?这个好,系在办公室椅子上不怕滑。”
“妈妈,这个垫子好看,上面还有小蝴蝶!”
“多少钱一个?”
“一块五。”
问价的人多了起来。不同于集市上需要讨价还价的大妈,这里的顾客多是些年轻的女干事、学校老师或者家境尚可的学生家长,她们更看重样式和质量。林晚晴做的坐垫正好对上了她们的喜好。
有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感受布料的柔软和厚实的填充;有人仔细研究那巧妙的固定绑带;有人对点缀的丝绸小花爱不释手。
“给我拿这个格子的。”
“我要那个带纱边的。”
“这个红梅花的给我包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接连成交。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林晚晴带来的二十多个坐垫,就已经卖掉了六七个!收入将近十块钱!
中午林晚晴也没舍得离开去吃东西,一直蹲在摊位前等着,不久随着上班时间上学时间的到来,又一批人流涌上大街,她的摊位再次热闹起来,看着迅速减少的存货和手里越来越厚的零散票子,林晚晴心里踏实又兴奋。她知道,这次换地方成功了!这个地方,果然更适合她的“产品”!
她一边收钱,一边留意着顾客的反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该做哪些更受欢迎的样式,这里靠近学校,是不是可以做点小号的专门给小孩子们用。阳光照在她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上,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
揣着在新市场赚来的,比以往厚实不少的钱,林晚晴回到家的心情是雀跃而充满动力的。她没有沉溺于成功的喜悦,反而更加冷静地分析起来。
她注意到,上次售卖时,有些带着孩子的家长对那些大坐垫很感兴趣,但似乎觉得给孩子用稍大了些,价格也偏高。而且,坐垫的样式虽然好看,但偏向素雅实用,对孩子吸引力还不够直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型——做小号的!
说干就干。她立刻找出那些颜色更鲜亮、图案更活泼的碎布,开始裁剪。这次,她目标明确,将小号坐垫分成了两种风格:
一种是适合女孩子的:她用粉红、鹅黄、天蓝等娇嫩的颜色做底,精心拼接,边缘缀上小巧的白色纱边或彩色布条编成的蝴蝶结,甚至将那些颜色鲜艳的丝绸飘带巧妙地盘成花朵形状缝在四边,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另一种是适合男孩子的:她选用深蓝、军绿、卡其等颜色,图案设计成简单的格子或条纹,显得干净利落,还用深色布料剪出小汽车、小帆船的轮廓,贴布绣在垫子中央,充满童趣。
当然,之前那种素雅实用、适合办公室的大号坐垫她也继续做着,只是做工愈发精细。
等到下一次再去镇小学那条街时,她的摊位种类更加丰富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新款小坐垫一摆出来,立刻就吸引了众多家长和孩子的目光。
“妈妈,我要那个有小汽车的!”
“这个带蝴蝶结的真漂亮!给我闺女买一个放她书桌前的椅子上正好!”
“大小合适,价格也便宜点,真不错!”
小号坐垫因为用料少,做工相对简单,她定价比大号的便宜三毛钱,更是激发了人们的购买欲。一时间,她的摊位前几乎被带着孩子的家长包围,大号小号一起卖,生意比上一次更加红火。
手里的积蓄渐渐多了起来。
林晚晴摸着那叠实实在在的由自己亲手赚来的钱,心里无比踏实。但她没有忘记更重要的事——改变,不能只停留在赚钱上。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明明年纪轻轻,却因为长期劳累、无心打扮,加上内心郁结,总是灰头土脸,穿着臃肿的旧衣服,头发枯黄,皮肤粗糙,活脱脱一个未老先衰的“黄脸婆”,也难怪顾常征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那样!
她不仅要经济独立,也要活得精致,活得漂亮!她要由内而外,彻底告别前世的阴影。
这一次卖完货,她没有急着回家。她收拾好空了的包袱,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进了供销社。这一次,她没有去看布头,也没有去买零食,而是径直走向了卖成衣的柜台。
她的目光掠过挂在墙上和摆在玻璃柜台里的各色衣物,心跳微微加快。她要为自己,挑选一身新行头,开启一个崭新的形象。
林晚晴的目光仔细搜寻着,她需要一件既能御寒,又不至于太过臃肿笨重的外套。
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见她看得认真,便走过来招呼:“同志,想看看外套吗?”
林晚晴指了指挂在中间的一件藏蓝色的呢子面料棉外套,问道:“那件,能拿给我看看吗?”呢子面料在这个年代算是比较好的料子,挺括有型,比普通棉布显档次。店员利落地取下来递给她。林晚晴摸了摸,外面是厚实的呢子,里面絮着均匀的棉花,手感扎实,版型也比一般棉袄修身些。领子是简单的翻领,看起来利落。她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似乎合适。
“这件是才来的,面料好,穿着暖和又不显胖。”店员介绍道,又看了看林晚晴身上那件鼓鼓囊囊的旧棉袄,热情地建议,“要不您试试?旁边有试衣间。”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衣服走进了用布帘子隔出来的简易试衣间。脱下厚重臃肿的旧棉袄,换上这件呢子棉外套,整个人瞬间感觉轻便了不少,也精神了许多。衣服的剪裁更贴合身形,摆脱了那种粽子似的笨拙感。虽然镜子模糊,但她能感觉到,气质已然不同。
“挺好的,同志,这衣服衬你,利落又精神!”店员在一旁真心夸赞。
林晚晴心里也满意,但没立刻决定。她又看中了一条黑色的涤卡布棉裤,这种料子比普通棉布耐磨,裤型也相对挺括一些,不像老式棉裤那么松松垮垮。“这条裤子也拿给我试试吧。”
换上裤子和外套,一起照镜子。颜色沉稳协调,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保暖的同时也兼顾了体面,完全摆脱了往日那种臃肿土气的感觉。她心里暗暗点头。
“有没有……搭配的棉鞋?”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头磨损,沾满泥渍的旧棉鞋,问道。
“有,这双黑色的灯芯绒棉鞋,里面绒厚实,鞋底也防滑,搭这身正合适!”店员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鞋盒。
林晚晴试了试,新棉鞋柔软跟脚,保暖性很好,黑色的灯芯绒面也耐脏。配上这身新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崭新的气息。她走了几步,感受着这份温暖与挺括带来的自信。
“这套……一共多少钱?”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这算是大手笔了。
店员算了算:“呢子棉外套二十二块,涤卡棉裤十三块,棉鞋六块五,一共四十一块五。”
林晚晴暗暗吸了口气,这几乎是她卖坐垫小半的收入了。但她只是略一沉吟,便果断地数出钱递了过去:“就要这套了。”
她没舍得直接把新衣服穿走,而是让店员帮忙包好,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旧棉袄虽然笨重,但还能御寒,新衣服,她想留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穿。也许是下次来镇上,也许是……别的更重要的时候。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目光瞥见了旁边的毛线专柜。各色毛线团整齐地码放着,在略显灰暗的供销社里,构成了一片温暖的色彩。
她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婆婆张桂兰年纪大了,冬天格外怕冷,身上那件毛衣还是好几年前织的,早已不暖和了。她自己也只有一件薄薄的旧毛衣,领口都松垮了。
“同志,这深灰色的毛线怎么卖?”她指着一款颜色沉稳、看起来厚实柔软的毛线问道。这种颜色适合婆婆,耐脏又大方。
问清了价格,她又挑选了一种枣红色的毛线,颜色鲜亮却不扎眼,透着暖意,适合她自己。
“给我拿……深灰色三斤,枣红色两斤。”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用量。给婆婆织一件厚实些的,自己那件可以稍微薄点,省着点钱。
买完毛线,林晚晴又走到了卖护肤品的柜台。没有过多挑选,她直接要了两盒最普通的桂花香味的雪花膏,又加了一瓶便宜的润肤甘油。冬天干燥,她需要好好保护自己的皮肤。
背着包袱走出供销社,虽然身上还是那身旧衣服,但林晚晴的心境已然不同。一个全新的、体面的、温暖的林晚晴,正在一步步从内到外,破茧而出。自那次病倒之后,林晚晴更加懂得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的实在。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熬夜赶工,而是学会了劳逸结合。白天干活、学习,晚上做手工到一定时候便准时休息。她用那盒雪花膏,每天仔细地涂抹脸和手,虽然廉价,但持续的滋润让她的皮肤不再干燥皴裂,反而日渐光滑,透出健康的红润。
那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她宝贝得很,平时舍不得穿,只在心里打算着重要场合再上身。但她也没有亏待自己,后来去镇上卖货时,又用赚来的钱买了几尺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布料,找镇上的裁缝铺,比照着合身的尺寸,做了两身便于日常劳作的外套和裤子。虽然是普通材质,但剪裁合体,颜色是清爽的浅蓝格子和温暖的姜黄色,穿在身上,立刻将她与村里那些穿着臃肿暗沉旧衣的姑娘媳妇们区分开来。
她不再含胸低头,走起路来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原本底子就不错的五官,在气色变好,衣着得体之后,渐渐显露出清秀的模样。村里人再议论起她时,话风早已转变:
“瞧瞧人家顾家媳妇,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听说她自己做那小买卖挺挣钱,瞧那穿的衣服,多精神!”
“到底是城里干部的媳妇,就是不一样了……”
这些议论,林晚晴偶尔听到,也只当是耳边风。与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一样,她都没放在心上,她很清楚,这些改变不为任何别人,只为她自己,与是谁媳妇没有一点关系,两辈子了,她就想活的有滋有味,像个人样。
这天,村里会计站在院门外喊:“桂兰婶子!有电话,你儿子从城里打来的!”
张桂兰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应着。转头就看到林晚晴神色平静,似乎无意同去。她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上前一把拉住儿媳的手:“走,晚晴,跟妈一起去!肯定是常征惦记家里了!”
林晚晴本不想去,她知道这电话不是找她的,去了也是尴尬。但拗不过婆婆,只得被半拉半拽地去了村支部。
电话那头果然是顾常征。天气愈发冷了,他有一件厚毛衣上次回家时忘记带了,想让母亲找出来给他寄去。
张桂兰满口答应,絮絮叨叨地让他注意身体。眼角的余光瞥见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晚晴,她心里一动,捂着话筒,小声对儿子说:“常征啊,晚晴也在呢,我让她跟你说句话啊!”不等电话那头反应,她就把话筒塞到了林晚晴手里。
林晚晴触到那冰凉的听筒,像被烫了一下,十分尴尬。她想推拒,可看着婆婆期待的眼神,又想到这电话费昂贵,耽误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将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甚至能听到对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最终,还是顾常征先开了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还是记忆中的冷硬:“上次……病好了吗?”
林晚晴握紧听筒,指甲微微泛白,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好了。”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腔调补充道:“没事,不用惦记家里,我和妈都很好。你安心工作。”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那头,顾常征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关于毛衣颜色和存放位置的叮嘱,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话……如此简洁,如此……公事公办。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试图寻找话题,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听不出来。
这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应。没有想象中的纠缠,也没有记忆中的怯懦。那种平静,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甚至还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他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却许久没有动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之前电话里焦急的声音,以及刚才那短暂通话中,那个女人异常冷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干脆利落的声音。
她好像,真的和想象中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顾常征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笃定的判断,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从村支部回来,婆媳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张桂兰是满心希望小两口能多说几句,哪怕吵几句呢,也比这客客气气的强。林晚晴则是一派淡然,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回到家,张桂兰便径直去翻儿子说的那件毛衣。她找了半天,终于找了出来,抖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样式普通,最关键的是,两只袖口都已经磨得线头松散,眼看就要破洞了,肘部的位置也明显比别处薄了许多。
“唉……”张桂兰叹了口气,摩挲着毛衣,“这还是前几年托隔壁你王婶给他织的,我手笨,这活儿做不来。这孩子,在城里也不知道给自己添件新的,就这么将就着穿……这袖口都这样了,怎么穿得出去……”话语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林晚晴站在一旁,看着那件破旧的毛衣,又看看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里那点因为顾常征而产生的隔阂,忽然就被一种更朴素的情绪冲淡了些。
无论如何,林晚晴现在都是顾常征名义的妻子。
她不想刻意去讨好他,维系那从未存在的感情,但一些属于她这个“妻子”分内的、实实在在的责任,她似乎不应该完全推卸。比如,让他在寒冷的城里,有一件体面、暖和的毛衣穿。
一种混合着无奈,责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那件旧毛衣,平静地说:“妈,这毛衣确实不能穿了。寄过去也是让他为难。这样吧,我给他织一件新的。”
张桂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晚晴,你……你真的愿意?”
“嗯,应该的。”林晚晴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那太好了!”张桂兰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妈给你钱,妈给你买毛线!”
“不用了,妈,我这儿有卖坐垫挣的钱。”林晚晴语气温和却坚定。她用自己挣的钱给他织毛衣,这感觉更纯粹些,不掺杂太多其他意味,或者就为单纯答谢他寄回来的药。也或者说是她对自己所处位置的一种交代。
第二天,她又去了趟镇上,没有摆摊,直接去了供销社的毛线柜台。她挑选了一种深灰色,羊毛混纺的毛线,这种颜色耐脏,适合男人,质地也厚实暖和。她在家时已经按照那件旧的,仔细估算好了尺寸,买足了线。
回到家,她便开始了“赶工”。白天除了干活,暂时搁置了学习,抽空就织几针,到了晚上,就坐在暖炕上,就着煤油灯,手指翻飞地织起来。平针、上下针,她织得认真而迅速。她没有像之前做坐垫那样投入过多的个人情感,只是把它当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脑海里偶尔会闪过顾常征冷漠的脸,但很快就会被针脚的计数所取代。
她织得很快,几乎是日夜赶工。张桂兰看着心疼,劝她休息着干,她却只是笑笑:“早点寄去,他也能早点穿上,省得挨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尽快完成这件事,将这份属于“顾常征妻子”的责任履行完毕,然后,继续心无旁骛地走她自己选择的路。
深灰色的毛线在她指尖逐渐延伸,慢慢成型。一件凝聚着责任而非爱意,温暖却疏离的毛衣,正在一针一线中,悄然诞生。毛衣织好的那天,张桂兰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赞不绝口。针脚细密均匀,款式是时下城里流行的样式,深灰色显得沉稳又精神,比那件磨破袖口的旧毛衣不知强了多少倍。
“晚晴,你这手真是巧!这毛衣织得,比百货大楼里卖的也不差!”张桂兰看着儿媳,越看越满意,心里再次为儿子的“不识货”感到惋惜。
林晚晴只是淡淡笑了笑,将毛衣仔细叠好。她没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第二天,她又去了镇上卖坐垫。出门前,她将叠好的新毛衣和那件破旧的旧毛衣一起包好,婆婆又硬塞进去一包自己炒的喷香的花生和一小罐林晚晴自己做的,油亮鲜辣的辣椒酱。
先去邮局。填好包裹单,将东西递进去。工作人员惯例询问:“同志,里面要附张条子吗?写点啥不?”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写点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什么都不写,又显得太过刻意。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向工作人员要了张便签纸和笔。
她提起笔,思索片刻,字迹认真而工整地写下:
顾常征:
你那件旧毛衣袖口已磨破,无法再穿。我新织了一件,望不嫌弃。
家中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林晚晴
她的字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早已脱离了最初的稚嫩,虽然谈不上多么飘逸潇洒,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看起来清爽利落。她将纸条仔细对折,放进包裹里,然后封好口,付了邮费。
看着工作人员将包裹收走,林晚晴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副担子。这件事,总算办妥了。她不再多想,转身投入到今天的坐垫售卖中。
只是,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坐垫的生意不如之前红火了。小镇的市场容量毕竟有限,该买的人差不多都买过了。摊位前问津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林晚晴看着剩下不少的存货,心里明白,光靠这一样东西,在这一个地方,生意恐怕是做不长了。她必须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几天后,顾常征的办公室。
一个纸箱包裹被传达室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看到寄件人地址,他知道应该是家里寄来的毛衣。
拆开包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起的便签。他展开,那工整清秀又略显陌生的字迹让他目光微凝。迅速扫过那寥寥数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常征,家里寄来的?啥好东西啊?”同办公室的同事笑着凑过来看。
顾常征还没来得及反应,同事已经看到了包裹里的东西:“哟!新毛衣!还是手织的!这手艺可以啊!深灰色,挺衬你!”同事拿起那件厚实板正的新毛衣,啧啧称赞,又看到了那罐辣椒酱和炒花生,“行啊你,家里媳妇够惦记你的!这辣椒酱看着就香!”
在同事略带羡慕的起哄声中,顾常征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便签上,又看了看那件被叠放在一旁、袖口明显破损的旧毛衣。
“你那件毛衣袖口已磨破,无法再穿。我新织了一件,望不嫌弃。”
望不嫌弃……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拿起那件新毛衣,手感扎实柔软,针脚密实得几乎看不出缝隙,款式也确实比旧毛衣时髦不少。
她竟然还会织毛衣?还织得这样好?字写的也凑合,不是说没有文化的农村姑娘吗?
脑海里再次闪过电话里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和眼前这件无声却细致周到的新毛衣重叠在一起。
顾常征摩挲着毛衣柔软的纹理,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他丢在老家,几乎快要忘记模样的“妻子”,他似乎真的并不熟悉,也根本不了解,因为他从未试图去了解过。 这段婚姻从开始,他心里就充满了排斥和轻视。一个被强塞过来的,在他看来无知且懦弱的农村姑娘,根本不值得他投注丝毫注意力。
他努力读书,拼命工作,从山沟沟走出来,走到今天,内心深处渴望的,是那种有共同语言、能在精神上共鸣,并肩而立的伴侣。就像宣传科的那个苏曼丽,有学历,有谈吐,懂得分寸,也无数次对他流露出明显的好感。那才是他理想的婚姻对象模样。如果没有母亲的以死相逼,或许,他和苏曼丽之间,真的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可现在,手里这件沉甸甸的,凝聚着心血的新毛衣,和那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像一面无声的镜子,照出了他之前的傲慢与偏见。这个他一直不屑一顾的“村姑”,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不堪。从他摔门而走那刻,人家并没有任何不满或者来电话来信骚扰提要求,也没有在家自怨自艾,得过且过。
她完全不是那种只会低头哭泣,需要人庇护的菟丝花,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沉默却坚定地经营着她的生活,甚至……还在履行着某种他根本不抱期望的“妻子”的责任。
顾常征摩挲着毛衣柔软的纹理,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安排婚姻而产生的怨气,第一次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和动摇。
第二天上班,顾常征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那件深灰色新毛衣。尺寸意外地合身,柔软厚实的羊毛混纺面料贴肤温暖,驱散了办公室的寒意。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对面同事就看了过来:“哟,常征,换上新毛衣了啊!看着就暖和,款式也精神,你爱人手艺真不错。”
顾常征动作微顿,含糊道:“嗯。”
“爱人”两个字让顾常征心头莫名一悸。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的毛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老家,确实有一个法律上是他妻子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为他织就了这份贴身的温暖。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他习惯了母亲的牵挂,却从未体会过来自“妻子”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那被他刻意忽视的婚姻关系,此刻因这件毛衣而变得具体起来。
他想起那张字迹工整的便签,想起电话里她平静的语调,再对比身上这件无可挑剔的毛衣,一种混杂着惊讶和些许不是滋味的感觉悄然蔓延。
同事还在啧啧称赞,顾常征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毛衣下摆。这件跨越两地,无声无息到来的毛衣,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