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讲坛第1讲，李敬泽谈“情感考古”

1月31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西湖文学院召集人李敬泽做客西湖文学院。作为“西湖讲坛”的首位主讲人，李敬泽以“情感考古——在文学中探寻我们情感和情绪的源头”为题，带领读者进行了一场深入集体情感“地质层”的“田野发掘”。

“西湖讲坛”是西湖文学院于2026年初全新设立的栏目，将邀请国内外卓有声誉的作家、批评家、艺术家、学者等，登台演讲，就文化领域内与时代气象、社会现实息息相关的命题，传递新知，碰撞思想。

演讲伊始，李敬泽提及自己来杭州前看天气预报有雪，就满怀期许，想效仿张岱去湖心亭看雪。而张岱在写下这篇经典时，心里一定装着几百年前柳宗元写的《江雪》。“在那样的大雪中，天地间一切纷繁的差异都被抹去，只剩下被大雪覆盖的天地江河，只留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李敬泽认为，张岱并不一定是先想到柳宗元再下笔创作的，柳宗元描写的江雪早已经融入他的血液，成为他生命的基本情境。《江雪》是“抽象”的，指向普遍的人类情感：一种在无边的孤寂中，对“我在”的强烈、沉着而坚韧的体会——这是中国人处理自我与世界关系的独特模式。而张岱在这之上，加入了自己在江山易代之际的故国之思，以及遇到知音的共鸣。比之柳宗元的孤绝，张岱更多了几分具体的感慨与创痛。柳宗元笔下蓑笠翁手中钓线的微微颤动，引发的人心悸动，通过张岱，又抵达了我们。中国人正是从一代代的文学中，形成了对世界的感知。

在李敬泽看来，那些耳熟能详的文学作品中藏着中国人一脉相承的情感密码。“当我们心有所感并且要表达的时候，实际上进入了前人的‘虚拟情景’，再发出自己的声音。”“情感考古”，便是从文学中探寻情感与情绪的源头，“考证”那些普遍的、共通的情感，是如何通过一代代文人的书写，成为我们的文化基因，形塑了我们与自我相处、与世界相处的情感模式。

李敬泽说：“我们的历史不仅体现在博物馆的文物里，也体现在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里。我们的情感有一个漫长深远的源头和脉络。”这一源头可以上溯到《论语》《诗经》等经典。苏东坡到九仙山被童子的歌声打动，童子所唱的歌源自钱镠思念妻子时写下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种细腻婉转的情感回响可以从《论语》的《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找到源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表达的不是很“实际”的事情，而是一种精神境界：“生命里要有春风，要有这种春风吹拂下走在天地间的明亮。”这样的书写，实际上转化成了后来中国人面对“春风”的感受模式，让中国人一谈到“春风”“春天”就会产生美好的情感。

李敬泽还谈及在翻阅《诗经》时发现的有意思的现象。那些看似遥远的诗歌，其实与当代人的情绪有很多共通之处。例如有很多诗句写到“上班族”的“吐槽”，翻译成白话，和如今“打工人”的委屈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李敬泽强调，语言不仅是文化的根基，还是个人存在的根基。我们的情感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语言建构、丰富起来的，这样的语言还将依靠我们继续丰富和扩展。“我唯一对AI时代的担忧，就在于我们不能够把语言交给机器，我们不能够失去我们的语言。”李敬泽说，“爱我们的语言，通过我们的语言去爱世界，爱生活，爱自己，爱他人。”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