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77.3万年的摩洛哥化石揭示了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

在北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郊外，一片不起眼的采石场刚刚向世界透露了一个保守了近百万年的秘密。

科学家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组距今约77.3万年的古人类化石，这些珍贵的骨骼碎片不仅填补了人类进化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空白，更可能直接指向了智人、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共同祖先的真实面目。

这项由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领衔的重磅研究，近日正式发表在顶级学术期刊《自然》上，它让我们重新审视那段迷雾重重的史前历史，也再次将人类起源的聚光灯投向了非洲大陆。

精准锁定：地磁反转留下的“时间指纹”

对于古人类学家而言，仅仅找到化石是不够的，准确测定它们的年代往往是更大的挑战。

摩洛哥托马斯采石场出土的距今77.3万年的下颌骨ThI-GH-1。图片来源：Hamza Mehimdate，卡萨布兰卡史前节目

尤其是在距今几十万年到一百万年这个时间段，传统的碳十四测年法早已失效，而地质层的不连续性常常让年代测定充满争议。

然而，托马斯采石场一号（Thomas Quarry I）的发现却拥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一个名为“古人类洞穴”（Grotte à Hominidés）的特殊地质结构。

这个古老的洞穴系统曾经被上涨的海水侵蚀，随后迅速被沉积物填满，仿佛一个天然的保险箱，将远古的秘密封存其中。

更为神奇的是，这些沉积物忠实地记录了地球历史上一次惊天动地的事件——松山-布容地磁反转。

大约77.3万年前，地球的磁场发生了一次南北极倒转。

这在地质时间尺度上只是一瞬间，但在岩石和沉积物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磁性印记。

由米兰大学乔瓦尼·穆托尼教授和蒙彼利埃保罗·瓦莱里大学大卫·勒费弗尔教授领导的地质团队，通过对180个地层样本的超高分辨率分析，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这就像是在犯罪现场找到了一个停止走动的时钟，科学家们得以将这些化石的年代锁定在77.3万年前，误差仅为正负4000年。

Jean-Paul Raynal 和 Fatima Zohra Sihi-Alaoui 是“卡萨布兰卡史前史”项目的联合负责人，整个发掘过程于 2008 年 5 月发现了下颌骨 ThI-GH-10717。图片来源：R. Gallotti，卡萨布兰卡史前史项目

如此惊人的精确度，在古人类学领域堪称奇迹，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时间锚点，让我们确信这些古人类生活在地球磁场翻转的关键时刻。

拼图核心：谁是我们的“末代共同祖先”？

这次出土的化石遗骸包括一块近乎完整的成年下颌骨、半块成年下颌骨、儿童下颌骨碎片以及牙齿和椎骨。

有趣的是，这些骨头上清晰可见的啃咬痕迹表明，这些远古人类很可能是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猎物，最终被拖回了这个“巢穴”。

但这并不妨碍它们讲述故事。

通过微型CT扫描和几何形态测量，研究团队揭示了这些骨骼令人困惑却又兴奋的特征：它们混合了极度原始的形态和一些令人惊讶的现代特征。

长期以来，遗传学家通过DNA分析推测，现代人（智人）与我们的灭绝亲戚（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应该在一个共同的时间节点分道扬镳，这个时间窗口大约在距今76.5万至55万年之间。

然而，我们一直缺乏这一时期的确凿化石证据。

托马斯采石场的发现，恰好落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窗口的开端。

研究负责人让-雅克·于布兰教授指出，这些化石的牙齿形态与欧洲的先驱人（Homo antecessor）有着明显区别，也缺乏尼安德特人特有的衍生特征。

它们更像是一种基干人群，保留了深厚的非洲根基，同时又展露出向更晚期人类演化的趋势。

托马斯·采石场 I，《人类洞穴》：挖掘期间的下颌骨 ThI-GH-10717。图片来源：JP Raynal，卡萨布兰卡史前计划

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正在凝视着那个难以捉摸的“LCA”——人类、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最后共同祖先。

这些生活在北非的古人类，极有可能代表了那个即将分化出不同人类谱系的原始种群。

走出非洲：撒哈拉并非永远的荒漠

这项发现还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史前北非环境的认知。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撒哈拉沙漠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阻隔了南北的交流。

但地质学证据表明，在更新世的某些时期，气候波动让这片死寂的荒漠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绿色撒哈拉”。

由森林、草原和河流组成的生态走廊，让北非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乃至欧亚大陆紧密相连。

来自北非的下颌骨（下颚骨），展示了化石人类与现代人类之间的差异。图中所示化石分别为：来自阿尔及利亚的Tighennif 3（左上）、来自摩洛哥托马斯采石场的ThI-GH-10717（右上）以及来自摩洛哥的Jebel Irhoud 11（左下），并与现代人类的下颚骨（右下）进行了对比。所有标本均以相同比例显示，以便直接比较它们的大小和形状。图片来源：Philipp Gunz，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

化石证据显示，托马斯采石场的古人类与同时期欧洲的古人类（如西班牙格兰多利纳遗址的化石）虽然已经显现出分离的迹象，但两者之间或许在更早的时期曾有过基因或文化的交流。

北非不仅是古人类栖息的家园，更是进化的十字路口。

从这里出发，早期人类可能多次尝试走出非洲，或者在非洲大陆内部进行着复杂的迁徙与融合。

摩洛哥此前曾出土过距今约30万年的杰贝尔伊尔胡德（Jebel Irhoud）化石，被认为是已知最古老的智人遗骸。

Serena Perini 和 Giovanni Muttoni 在托马斯采石场 I 的 Grotte à Hominidés 矿床中进行磁性地层学取样。图片来源：D. Lefèvre，卡萨布兰卡史前计划

如今，托马斯采石场将这一地区的人类居住史大幅前推了近50万年。

这构建了一个跨越数十万年的演化序列，清晰地表明西北非在全球人类起源故事中占据着核心地位，而非边缘角色。

该项目联合主任 Jean-Paul Raynal 以及 2008 年 5 月发现下颌骨 ThI-GH-10717 的工人 Abdellali Khadouma 和 Khalid Nader。图片来源：R. Gallotti，卡萨布兰卡史前项目

随着技术的进步，古老的骨头不再沉默。

通过结合古地磁定年、高精尖成像技术和多学科交叉分析，科学家们正在一点点还原我们祖先的面容。

来自卡萨布兰卡的这些破碎下颌骨，不仅连接了过去与现在，更连接了非洲与世界，提醒着我们所有人类共同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