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 | 顽童黄永玉

黄老十几岁就闯荡江湖，安徽、福建山区做过童工，上海、香港、台湾打过杂工。十六岁就以画笔和木刻谋生，养育自己的同时，传播文化。

我们这代人生得好。父辈刚打完艰苦卓绝的战争，九死一生，把我们生在了和平年代，从小到大没怎么挨过饿，按老话说我们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抱着蜜罐长大的。可我们这代人长得不能算好，1955年我出生，1966年十一岁时赶上了新中国最动荡的十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完成了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塑造。今日回想起来，早年形成的三观都过于宏大且粗糙。

比如一个已消失多年的词汇——黑画，曾经在中国大地掀起巨大的风波。所谓“黑画”不是视觉感受出来的绘画作品，而是被当时社会赋予了特殊的政治含义，表明该作品的内容是反动的、负面的、不美好的事物。我头一次听见“黑画”这个词汇是在1973年底，那年我十八岁，对艺术只有好恶的直觉，没有赏析的能力。

那一年的黑画事件折腾得不轻，一直到来年的二月份，批判黑画达到了高潮，在人民大会堂和中国美术馆两处，共展出了18位画家共计215幅绘画作品。记得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在中国美术馆前面广场上排起了蛇形的队伍。人们熙熙攘攘、嘻嘻哈哈地观看完展览，大部分人一头雾水，也不知这些画“黑”在哪里，唯独一张猫头鹰作为黑画典型，让每个参观的人只记得这张画——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猫头鹰。

《猫头鹰》黄永玉画作

据官方解释，这张黑画的政治含义是对社会主义不满。可画家黄永玉说猫头鹰的动物习性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没有《动物世界》这类科普片，也没有科普读物，所以没有人知道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节省能源，让眼睛轮流休息。据说最初批判黑画时，黄永玉与他的猫头鹰都不排在第一，可这张画太生动了，加之民谚对猫头鹰颇有微词，黄永玉和猫头鹰就成了黑画运动的标志。我就是在这一全国轰动事件中知道了黄永玉先生，那年我刚满十九岁，他老人家五十整，正是一个画家的黄金时代。

日子的快慢是一种自我感受，年纪大的感受一定快，年纪轻的感受一定慢。时光飞越四十载，我五十九岁那年，一个电话将我和黄永玉先生勾连在了一起。电话是李辉先生打给我的，李辉说黄老想见你一面。我还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哪个黄老？”李辉告诉我是黄永玉先生。这让我很诧异，黄老此时已是画界泰斗，而我与他年纪相差一代人有余，身份天差地别。李辉告诉我黄老很随意的，不讲究。于是乎我们就定了日子，在2014年中秋时节，约了黄老见面。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上午，老爷子精神矍铄，笑容可掬地来到观复博物馆。见面刚落座，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画，说是给我的见面礼。这让我联想到《智取威虎山》的联络图，胡彪见座山雕的见面礼。这张画画得直接，孤零零地一条鱼，青蓝色，二尺长，鱼鳞清晰，似静而动，上面题款：鱼乐先生，未都仁弟，黄永玉。九十二岁于京华。钤《万荷堂》、《黄永玉》等五方印。

黄永玉赠我的画作

我平白无故地接受黄老这么贵重的礼物有些惶恐。黄老可能看出来了，就嘻嘻哈哈地解释道：“这是第二张，头一张画得不满意。你不是说自己是鱼乐先生吗？”这一下还给我问蒙了，我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鱼乐先生了。黄老说：“你在节目里说过的，引用的庄子鱼之乐的典故。”

黄老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了，黄老画的鱼就是庄子所说的鲦鱼，可鲦鱼是一种淡水小鱼，长不大，一般长不过一拃，在我国随处可见，俗称白鲦。可黄老这条“鲦鱼”足足二尺长，眼睛上翻，嘴巴紧闭，一副“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的表情，让人回味绵长。

我大概在节目中说自己早年收藏乐在其中，虽不被别人理解，但自己自娱自乐，而且沉迷于此。黄老说，你这个人有意思，说话直接坦荡，所以我要来见你。这话让我诚惶诚恐，黄老乃文化界前辈，不仅画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他那本《比我老的老头儿》写得妙趣横生，尤其书上有些人我还认识，读起来就更加有感觉。

黄老永玉先生一生是个传奇。他祖籍湖南湘西凤凰县，虽出生于常德，但半岁时就回凤凰古城了。由于其地理位置特殊，“西托云贵，东控辰沅，北制川鄂，南扼桂边”，清康熙四十三年设凤凰城。此地多民族杂居，民风彪悍。自清道光至民国时期涌现提督、总兵、副将、参将、将军等高级将领近二百人，可见武之道；文之道最具代表的人物是熊希龄、沈从文，当然黄老也是当仁不让，闻名遐迩。

黄永玉和表叔沈从文

1936年，黄老那时才十二岁，家境贫寒，外出谋生。古语说，人挪活，树挪死。成大事者需要能走出家乡，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条规律。历史上哪个大家一辈子守在家中成名？老子弃官西行，孔子周游列国，庄子逍遥一生；先秦哲人如此，唐宋大家亦如此，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杜甫漫游四方，一生漂泊；苏轼颠沛流离，以寄为家；范仲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大凡走出家乡者方可打开眼界成为良材。

黄老十几岁就闯荡江湖，安徽、福建山区做过童工，上海、香港、台湾打过杂工。十六岁就以画笔和木刻谋生，养育自己的同时，传播文化。十八岁时，黄永玉在江西遇见广东姑娘张梅溪。张梅溪不仅漂亮还出身好，父亲有钱有势，追求者众。这些条件说起来对年轻一贫如洗的黄永玉并不有利，但黄永玉一门心思追求张梅溪。由于她对艺术与文学的酷爱，让黄永玉如鱼得水，俘获了姑娘的芳心。可与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张父不同意女儿和一个流浪小子结婚。无奈，黄永玉伤心远走赣州，找到一份报馆的工作。

黄永玉和夫人张梅溪

没多久，黄永玉意外接到了张梅溪的电话，说自己从家里跑了出来。黄永玉借来自行车连夜去接她，第二天一早见到张梅溪时，其样狼狈，让姑娘笑出眼泪。黄永玉担忧地问她：“如果有一个人爱你，你怎么办？”张梅溪说：“那要看是谁了。”黄永玉说：“当然是我了。”张梅西只说了两个字：“好吧。”黄永玉人生最重要的一幕就此徐徐拉开，长达七十八年。

在此七十八年后，黄老永玉先生亲手写下泣血声明：

尊敬的朋友：

梅溪于今晨六时三十三分逝世，於香港港怡医院，享年九十八岁。多年的交情，因眼前的出行限制，请原谅我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您。

黄永玉携子女

二零二零年五月八日于北京

过去诗词里常常用“杜鹃啼血”、“清猿哀鸣”宣泄悲哀的情绪，而黄老在疫情中冷静的讣告，像冬季凛冽清晨冰面上发出的炸裂声，清脆悠长，说不出冷暖，道不尽短长。七十八年的相濡以沫让婚姻不再是一种人际关系，而是上苍赐予的缘分。

黄永玉和夫人张梅溪

缘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1974年我站在黑画《猫头鹰》面前时，无论如何不能设想四十年后，画家作为礼物的《鲦鱼》，更不能想见这位传奇的画家手握烟斗翘腿坐在观复博物馆的阳光房里。我跟黄老不似初次见面，倒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聊东聊西，不客套，不拘谨，更没有两代人之间的隔阂。

午饭时间到了，我说：“博物馆附近没有高级餐厅，有家东北菜，您老如不介意就一起吃个午饭吧。”黄老欣然同意。到了那家简陋的餐厅，我点了几道菜，与黄老继续海聊。聊的内容记不太清，但黄老的食欲惊着我了，那盘大猪肘子，油亮丰腴，黄老一筷子接一筷子，真没少吃，而此时黄老已届九十高龄，令后辈望尘莫及。

黄永玉和我 观复博物馆

和黄老分手时，可以看出他老人家特别高兴，约我去他家坐坐。我就想黄老心态真好，一反“少年乐新知，哀暮思故友”的常态，九十高龄仍乐于交友，且真诚大度。于是在新春之际，我应约去了黄老的家。黄老一生特别愿意造房，在老家凤凰、北京、香港、意大利都有自己的宅邸。黄老建房不是摆阔，而是认为“房子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盖房子不仅是一个人的开心，它是很多人的开心” ，加之黄老好客，他的宅邸都是他招待友人的地方，宾客满堂是常态。

黄老北京的家有两处，一处在顺义，一处在通州。通州的家常用于各类活动，取名“万荷堂”；顺义的家常住，里面豢养着许多动物。有几只狗我没有数清，反正有两条虎头虎脑的大黄狗，隔着玻璃都令人生畏。屋里养着一只鹦鹉，体态硕大，威风凛凛地站在把杆上，一见人就嘟嘟囔囔地发出古怪声音，听不清是说话还是鸟语。我自幼喜欢动物，父亲也喜欢，养鸟是他晚年的乐趣，但他养的鸟都小型鸟。而这鹦鹉是大型鸟，不仅占地方，还特别脏，弄得方圆几平方米都是遗弃物和瓜子皮。尤其地杆旁边挂着一只铁皮罐，里面装有葵花籽，而葵花籽又是鹦鹉的至爱，有事没事地掏一颗嗑着玩，小舌头将瓜籽仁转动几下咽下，然后将瓜籽皮啐出，一副不屑一切的神情，令人忍俊不禁。

黄老见我喜欢，上前与之互动，鹦鹉一副宠辱不惊、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作态。黄老说：“你来试试，它很有意思。”我是知道鹦鹉的秉性的。这东西知亲疏远近，不能被它憨傻憨傻的表象迷惑，如被它咬上一口，轻则淤青，重则出血。我只好叶公好龙般地知难而退。黄老则摸摸鹦鹉头，一副爱怜的神情。

《背影》3

那天黄老家中宾客云集，对我生人熟客都有。熟人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生人则说些不咸不淡的套话。社交场一贯如此，话深话浅话轻话重完全取决于两个人对未来的判断。可以看出有人对黄老的艺术执迷，也可以看出有人对艺术的麻木。那些日子，黄老热衷于紫砂艺术的创新，弄了各类茶壶，在上画的画，写的写，刻的刻。他和我说这东西好玩，可以办个展览。而在我看来，办这种展览又费力又费钱，黄老已年逾九十，为何对这新事物乐此不疲呢？

在黄老眼中，似乎没有年龄这个概念。快九十岁时才开始动笔写长篇小说。我曾是以写作为生的人，深知写作之苦，费神累心。小说创作比不得绘画，一旦进入创作状态，有时候长时间走不出来，很伤身体。尤其黄老写的又是自传体小说，从四岁写起，写了三十多万字时才写到上小学。黄老期颐之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为他出版了《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的第一部分《朱雀城》，六卷集计84万字。有记者问黄老：您的自传体小说打算写多长？黄老说自己也不知道，写到哪儿算哪儿。在《朱雀城》出版后的日子里，黄老的第二部《八年》计130万字也出版了。到黄老九十八岁高龄之际，第三部《走读》的一二集计48万字先行出版。至此，黄老的自传体小说，三部字数相加达262万字。这字数恰好与《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三部小说总字数相等，可见写作强度之高。我实在想象不了黄老的写作热情，遂与他聊了几句。

黄老说，写作与画画不同。想时记忆清晰，写时却很模糊，所以它算小说不算自传。我就问：“为什么是无愁呢？”黄老说：“无忧无愁是年轻的常态呀，苦难是那年月所有人的经历，有忧愁又能如何呢？”我在黄老轻松的语气中感到了一个老人年轻的心。按说年轻人可以“老年持重”，但老时很难做到“童心未泯”。可与黄老接触多了，立刻就会发现黄老那颗童心，永远流淌着新鲜的血液，令后辈羡慕又惭愧。

我事后老是在想，我是不是也写一篇自传体小说。如果写，何时动笔，从哪动笔？世界上最好的小说都是有真人真事在先的，古今中外，除《哈利·波特》凭空杜撰，其他诸如我们的四大名著、欧美日俄的大部头小说都是有某种事实可依的。小说的创作只需要在故事发生的地点、时间、人物上附加作家的态度，隐藏作家的想法即可。正因为如此，伟大的作品事后才有那么多人探讨它，甚至去吃这碗饭，一辈子研究一部小说。

黄老的艺术成就有目共睹，在具象艺术上有版画、国画、油画、水粉画、漫画、还有雕塑；在抽象艺术上，诗歌、散文、小说都颇有建树，获奖无数。人要承认天赋，天赋可以让人无师自通，还可以触类旁通。黄永玉先生就是个艺术上的鬼才，所以才有了红底黑猴的第一版生肖猴票；还有神来之笔的酒鬼酒包装，让一款酒冲破了常见的传统包装，玩世不恭，游戏人间。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还去过几次黄老家。记得比较清楚的是有一年的大年三十，黄老画了多幅画，把编号折好，放入大碗中，让那天所有客人自己去摸，最后打开看谁获奖。那是那一年除夕夜的高潮，抽中、没抽中奖的客人都喜笑颜开。黄老静静地半躺在沙发上，满意的神情溢于言表。最后意犹未尽之时，黄老竟然又钻进画室，一会儿功夫又画了只大公鸡。那一年是鸡年，黄老用这一只大公鸡报晓新年。散场时每个客人都能感受大吉大利的氛围，感受黄老的爱心。

黄永玉和我 观复博物馆

为黄老永玉先生写这篇悼文时，正值甲辰年中秋，算算第一次与黄老见面已过去整整十个年头，日子快得不敢回首。当所有人都认为黄老一定寿数过百岁，到时大家想为他老人家办盛大百岁寿宴时，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黄老之子黄黑蛮等子女发了讣告：

“我们的父亲黄永玉因病于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五日三时四十三分离去，我们尊重他的意愿，不举行任何告别，追悼仪式。”

黄老生前多次交待：待我离去之后，请将我的遗体火化。火化之后不取回骨灰。任何人和机构包括我的子女、孙子女及亲朋好友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取回我的骨灰。我希望我的骨灰作为肥料回到大自然去。请所有人尊重我的这个愿望。

这恐怕是黄老爷子这辈子说的最正经的话了，语之重，心之长，情之深，义之切。黄老在九十九岁高龄之际接受采访时明确表态：对死，我是一点也不畏惧。说话时神态轻松自若，仿佛在替别人说。

庄子一生轻生死；“生者有所不可拒，死者有所不可与争”。庄子之妻去世时，庄子没有悲伤，反而鼓盆而歌。他认可死亡是回归自然的过程，与自然再次融为一体。黄老一生践行庄子理论，生死就是气的聚散，气聚则为生，气散则为死，一来一去而已。而我看黄老则是，生则好好过好每一天，死则不需任何人挂念，虽不尽人情，但近鬼神情，这境界不是凡人轻易可以理解的。

甲辰中秋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