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斌：“以票取人”对不对

在职场中，常常会听到两种不同的抱怨声。

一种是：我的票数明明比他多，领导却用他不用我，哪有什么公平公正可言！

一种是：你看现在都选拔了些什么人？有本事的，老实的，一个都上不去。那些会耍嘴皮子的，投机钻营的，一个个都混上去了！领导说人家票多，鬼知道他的票是咋弄到的！这不是简单地以票取人吗？

由此引发出一个大问题：“以票取人”或者“唯票取人”，到底对不对？

回答是：也对，也不对。关键是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现行官员选用方式是多样的，其中最主要的是两种。

一种是民主选举，也叫选任制。应当适用于各级行政主官。

一种是上级任命，也叫委任制。应当适用于行政副职和部门官员。

选任制的实质，是直接的民主授权。从法理上讲，是公民把本属于自己的权利，交给自己信任的人去行使。实现这一过程的公认方式，就是选举。在这种情况下，得票多少就是取舍的唯一标准。目前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民主选举，都是“以票取人”。

相对于选任制而言，委任制则是一种间接授权。

通过选举得到选民授权的官员，不可能单打独斗。他要行使自己的权力，或者说兑现对公众的承诺，就得挑选自己信任的人，组织自己的班子，贯彻自己的政策主张。

这一环节属于间接授权，由民选的主官说了算。

当然，这个环节的授权，也可以有投票的形式。因为授权者有时对人头不熟，可以提出一些要求和标准，公开招贤，或让大家帮他推荐；他也可能无法全面了解自己任命的人履职情况，就可以让受托者给服务对象述职，接受他们的监督，或者在他们中间作个测评，等等。

但在委任制下，无论你得票多少，民意如何，权力委托者对用不用你，用到何种岗位和程度，有最后决定权。这个时候如果简单地“以票取人”，就有可能出问题。

最突出的问题，是造成权责关系的紊乱。

可以设想，政府的各部部长不是由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提名决定，而是由民主选举产生，会发生什么情况？

大概率是，部长们觉得可以不听命于总统或首相，各行其事，纷纷利用权力为本部门或本系统谋利，公共权力部门化，部门权力私有化；相互之间推诿扯皮，行政不作为和乱作为；行政首长对此毫无办法，一筹莫展，等等。

除了造成权责关系紊乱外，在相对狭小的范围内民主投票时，参与者可能都是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如果得票率都低，既可能是缺乏公认度，也可能是都很优秀，造成票数分散。有时，则会出现“大才票少”的情况。

汉代桓谭把这个原由说得很透：

世上庸才多，大才少，大才一人之口，敌不住众人的挑剔。而且才高者往往有独到的见解，以独到之见去改变众口一词的俗见，以疏远卑贱的身份，去扭转亲贵身边之人的意见，万难相合。（《新论·求辅》）

往往是一场投票下来，本来有实力的人，却没有显出优势，即使不出局，也弄个遍体鳞伤。而最没有竞争力的人，反倒可能有更高的得票率。因为大家除了给自己投票外，就是把票投给最没有竞争力的人。而且由于范围小，收买成本低，拉票贿选成风，票高者并不一定优秀。

这时“以票取人”，往往是择劣汰优。所以，在委任制中，简单地以票取人甚至“唯票取人”，肯定是不对的。

那么，应该如何防止委任制中的上述问题呢？

首要的，是落实选任制，解决“授权无民意”的问题。只有被授权者真的由公民选举出来，他再委任其他官员时，就要想想如何能向百姓负责。

离开这个前提搞委任制，就会出现系统性的腐败和选人用人不公。套用一句现成的说法，就是第一粒扣子扣错了，后边的就会都错了。

还要解决“委托无责任”的问题。对此，许多国家已有成功的做法。比如，你可以提名组阁，但若其中有人出了问题，你得负责。问题严重时，你必须引咎辞职。正因为如此，才逼得你在选人用人上，慎之又慎。

为了避免出现重大失误，对一些重要岗位的人选，可以采取“复投票制”。

按照美国政治学家科恩在《论民主》中的定义，复投票制，是指在投票时，既要保证所有应参与者至少享有一次投票权，同时可以增加高层次成员参与的分量。科恩举例，私人商业结构普遍采用这种办法，各股东所享有的票数，丝毫不差地与他在公司中所占有的股数成正比。

英国的赫尔德在《民主的模式》中说：“当政府是全体公民的政府时，总有这样一种危险，即最有智慧和能力的人，会淹没在多数人的无知、无能和无经验的阴影中。”因此，他主张“所有成年人有一票，但更聪慧、更有天赋的人比无知者和低能者有更多的投票数。”

归纳起来，他们所说的复投票制，包括三个层面的意思：保证相关人员至少有一次一人一票的投票权；重要人物可多次投票；重要人物投票的权重可以加大。

应该说，在一个具体单位，不同层级的人，掌握情况不同，完全可以采取复投票制来推荐干部。

这种做法体现了民主制和集中制的结合：给予各单位领导班子成员较高的投票份额，体现了“集中”的原则；同时给予单位中层干部和一般干部的一定话语权，体现了“民主”的原则。

但实际情况往往是，为避免少数人说了算，便简单地“以票取人”；因为“以票取人”有问题，又回到少数人说了算。

如果就事论事地谈论“以票取人”的是与非，很难找到解决办法。

必须把选任和委任两个环节统筹起来加以考虑，即在委任也即任命官员时，应当让领导者有更多的话语权和决断权。同时，为了防止这种权力被滥用，必须加大选任制即民主授权环节的改革力度，让更多的选举类官员通过真正的民主选举，建立起被授权者向授权者负责的关系，让权力授受和运行全过程，都得到公众的监督。

只有这两个方面的改革相辅相成，继续向前走而不是往后退，才能摆脱进退维谷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