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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腊月十六日,川北重镇保宁府阆中城。
时值深冬,嘉陵江水瘦山寒。一骑快马踏碎官道薄冰,溅起凛冽泥点,直抵城东川北镇总兵署。兵部劄付到了。当在阆中营区待旨四年有余的, 湖南镇筸镇总兵阆中人蒙应瑞, 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文书,指尖触及冰凉的官印时,“署理川北镇副将”几个字,在晦暗天光下格外清晰。阆中历史,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他展开劄付,却仿佛展开一部家族与帝国的血色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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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剑影家声:三代人的功名与血泊
蒙应瑞不是一个人在接印。
他的身后,站着蒙氏二代将军的魂灵。祖父骁骑将军兼一品大将的蒙顺(康熙帝赐名蒙善宇),父亲骁骑将军兼一品大商的蒙元亨,——他们都是从这片巴山蜀水中拔剑而起,在平定西域、征讨噶尔丹的漫天烽烟里,用性命搏下“三代同封”的浩荡皇恩。康熙皇帝曾亲自御笔将“元戎第”的匾额赐予这个家族,那不仅是荣耀,更是一道用忠勇浇铸的无形枷锁。
家族的宿命如嘉陵江水,汤汤东去,不可逆转。蒙应瑞自幼所闻,是金戈铁马的残响;所见,是父祖辈在古蜀道上和天下商帮中, 马铃声与铠甲上洗不净的暗红。他承袭的并非仅是官职,更是一个商戎世家到武勋世家在帝国秩序中必须占据的位置,一份被鲜血与誓言反复加固的忠诚。
然而,当他终于走到舞台中央,帷幕却并未为他华彩拉开。他接过权柄的时刻,恰是帝国聚光灯骤然熄灭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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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冰河时代:权力更迭中的阆中孤岛
蒙应瑞的任命,诞生于一个巨大的历史“静默期”。
康熙帝驾崩的余震未消,新君雍正与权臣年羹尧惊心动魄的博弈已近尾声。年羹尧案如同帝国肌体上一次残酷的外科手术,牵连之广,震慑之深,使得整个官僚体系噤若寒蝉。在当时顺天府、西安府、成都府、保宁府所牵连的四地风暴中,无数奏折在飞,无数人头在落。而远离漩涡的川北重镇保宁府阆中城,公文往来变得迟缓、谨慎,乃至凝滞。
阆中,这座千年古城,在雍正三年的冬天,仿佛成了被时代暂时遗忘的孤岛。兵部的任命更像是一道程序性的回声,而非帝王特别的关注。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京使的宣慰,只有一纸文书穿过重重关山,落入这座江畔古城。帝国的巨大机器在复杂的齿轮空转,而阆中,就在这空转的缝隙里,获得了片刻奇特的安宁。
蒙应瑞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非正常”的开局。他执掌的“川北镇署副将”,在帝国武官序列里并非显赫要职,却是阆中本地人乃至华夏历史上, 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士兵仅仅经过六个时辰的战功,和5个月的时间所能达到的军事权位顶点。
三代蒙顺/蒙元亨/蒙应瑞从普通商戎世家跨越军政商世家的高度, 而这一个高度是站在特殊功勋的西征路上, 以及三位曾经显赫的勋臣,大将军王“皇十四阿哥、川陕总督年羹尧、抚远大将军延信”的举荐中, 但又因这三人的历史将他和这座城,一同推入了一个微妙的观察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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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古城履新:副将的第一道军令是“如常”
腊月的阆中,年味在谨慎地积聚。百姓们照例扫尘、备货、张灯结彩,但眼神中难免窥探着军营的动静。新官上任,尤其是手握本镇绿营兵马的副将,他会如何动作?
蒙应瑞的“新政”,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雷厉风行地校阅营伍,没有调整布防,也没有召集士绅宣示权威。只有他统辖的范围内包括川北道署、保宁府署、顺庆府署、绥定府署、潼川府署以及阆中县署等在内,派人送达他的第一道命令,是让一切“如常”。
演武厅中的操练,照旧例进行;城门启闭,依往昔时辰;巡更哨探,循既定路线。他甚至刻意淡化了接印的仪式感,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职务交接。这位身负三世商戎并举出来虎将之名的军人,此刻表现出一种近乎文官的审慎与沉静。
他巡营时,会停下与老兵聊聊收成;路过街市,会下马看看年货的价钱。他用自己的“平常”,努力安抚着一座城可能因权力交接而产生的忐忑。因为他深知,在帝国的多事之秋,对于保宁府阆中城百姓和戍边士卒而言,“如常”便是最大的福祉,也是最难维持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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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灯火营门:巴山夜雪共此灯
终于,除夕到了。
那一夜,嘉陵江上的寒风似乎也收敛了锋芒。古城阆中,千家灯火,炊烟温暖。而在川北镇的营区,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悄然出现。
营门并未如同战时般紧闭肃杀,也未张灯结彩逾越规制。只是在辕门处多悬挂了几盏素净的红灯笼,照得“川北镇”的旗号格外清晰。伙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与城中百姓家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清冷的夜空。
蒙应瑞没有在副将府设宴,而是命人将份例内的酒肉,尽数分添各哨所。他本人则披着一件普通的棉氅,从一处营地走到另一处,向值守的兵卒道一声“辛苦”,与思乡的年轻军士聊几句家常。在某个哨位,他接过士兵递来的一碗温酒,向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也向着阆中城内的万家灯火,静静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祝词,没有演说。那一刻,武将与士兵,军人与百姓,家国与乡土,都在同一片星空下,被一种沉默的仪式连接。他们共同守护的,与其说是帝国的边疆,不如说是这寒夜里一片安稳的呼吸,是这乱世中一个“如常”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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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静默的回响:一段被“搁置”的历史与一座城的性格
雍正四年的除夕后, 春节时期蒙应瑞他带领几位将官巡视保宁府阆中城后, 又踏上了剑门关隘, 顺庆府城等地巡防, 整个春节过去了,平淡无波。蒙应瑞的副将生涯,史册记载同样简略。在后来的《川北兵备史》、《保宁府志》中也只有“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川北镇总兵署实属副将镇守”、“蒙善宇以孙应瑞贵赠骁骑将军”、“蒙元亨以子应瑞贵赠骁骑将军”、“蒙应瑞字兆麟,由行伍于康熙五十九年从征西藏以雪夜奋勇杀贼立功荐升湖南镇筸镇总兵,雍正五年引见,恩赏克食……”。等字样。
蒙应瑞他在阆中的七年, 协助五任总兵统辖上连秦省,不接荆襄等要地, 但在各地方志中连他的大名都不敢随意提起。那是因为年羹尧案,以及他仅一次战功三代封将,还有雍正二年他的父亲骁骑将军蒙元亨就病故了,按照制度蒙应瑞应在家中丁忧, 又怎会成会川北镇副将,作为下属史官们也不敢随意了解和记载。
但史官们不知道的事,这一切安排均是蒙家三代在西征中的显赫战功,加之康熙雍正两帝的深远的政治智慧和帝王心术,蒙家三代在川陕地区形成“军政商”是为了制约川陕官员们的做大和平衡,蒙应瑞迟来的任命则是一种政治考验和关爱。
因为蒙家三代的西征后需要适当整休,加之蒙元亨逝世,蒙应瑞理应丁忧,但又不便远调,所以镇守阆中,也是一种历练。蒙应瑞在阆中的七年有五任总兵。可见这一地区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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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只是历史河道中一块稳健的礁石,水流经他,略作盘旋,又继续向前。
然而,正是这份“平淡”,赋予了那个春节以及蒙应瑞此人独特的历史分量。在帝国高层风云激荡、权力重组之际,一个地方军事长官的“无为”与“守常”,恰恰是地方安定最关键的压舱石。他用家族的赫赫战功,兑换了地方上的波澜不惊;用对帝国忠诚的深刻理解,践行了“保境安民”最朴素的初衷。
那个在权力夹缝中到来的、与兵民共度的春节,像一颗温润的玉石,嵌入了阆中的城市记忆。它告诉后人,历史的进程不只由英雄的呐喊和帝王的意志推动,也同样由无数个“蒙应瑞”在关键时刻的持重、克制与担当所维系。他们在时代巨轮的阴影里,点亮一盏如常的灯火,让生活得以延续,让文明的火种在寻常巷陌中静静燃烧。
三百年后,嘉陵江水依然拍打着阆中古城墙。当我们追忆那个遥远的冬夜,所纪念的或许并非一位将军的显赫功勋,而是一个人在历史交汇处的明智与温情,是一座古城在时代洪流中,那份被小心呵护下来的、珍贵的“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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