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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周末,海口的城市脉搏总会在人民公园的绿荫深处悄然变奏。几位白发票友携着椰胡、唢呐与锣鼓,在石桌旁支起一座微型的戏曲宇宙。当第一声椰胡如海风拂过,地道的海南话唱腔便漫过榕树的根须 —— 孩童在大人膝间嬉戏,老戏迷闭眼轻叩节拍。这一幕流淌着市井温情的画面,恰是琼剧在这片土地上呼吸了四百年的生动注脚。
作为海南唯一的地方大戏,“琼剧”之名虽于1936年方定,但其根系早已深植明代琼山、海口的文化土壤之中。
它的诞生,是一部海洋与陆地文明交织的史诗:岛内古老的斋戏祭祀仪式,与随闽粤商船而来的弋阳腔、昆腔相遇,在槟榔花香与海浪声中孕育出独特的琼州杂剧。至清康乾年间,土戏班已“浸淫全岛”,海口的骑楼戏台、庙会广场处处丝竹不绝,琼剧自此成为渗入琼州人血脉的乡音。
琼剧的呼吸始终与南海的潮汐同频。道光十五年,“琼城梨园班”扬帆赴越南西贡,唱响了琼剧跨海传音的第一声。从此,这缕乡音成为南洋琼籍侨胞穿越重洋的情感脐带。而光绪年间军戏、青楼戏班融入琼剧,催生出文武大班的成熟体制,更标志着这门艺术完成了从祭祀仪式到成熟戏曲的蜕变。
其艺术灵魂,藏在“腔由字生”的韵律密码中。琼剧唱腔严格遵循海南话九声六调的音韵肌理,将中原戏曲的板腔体式熔铸进海岛语言的起伏里 —— 中板如椰林清风娓娓叙事,苦叹板似暮色渔歌低回缠绵,高腔若惊涛拍岸裂石穿云。当椰胡浑厚的音色与唢呐清亮的声音交织,配合着海南八音乐器独有的色彩,仿佛将热带岛屿的阳光、海风与雨林气息都熔铸进了乐音之中。
三百年积淀,琼剧积累了逾两千个剧目。既有《张文秀》《红叶题诗》的古典雅韵,更有与时俱进的时代脉搏:抗战烽火中《参军与送粮》的呐喊,土改岁月里《三代奴》的悲欢,改革开放时《阿混新传》的讽喻,直至疫情时期《最美逆行者》的深情礼赞。每个时代的悲欢离合,都在椰胡弦索间找到回响。
2008年,琼剧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艺术迎来了新的生命历程。随着《海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定》的颁布实施,数字化保护的脉络已延伸至最古老的戏本,而“非遗+旅游”的创新实践,正让琼剧从戏台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琼剧的传承现场既是多维的也是鲜活的:在海南省琼剧院排演厅里,青春版《路博德》的年轻演员们正在梅花奖得主的指导下细磨身段;在秀英区儒宗村的古榕树下,惠民演出的锣声吸引着摇扇而来的阿婆与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人;在滨海国际文旅商区,沉浸式琼剧《遇见琼台》正让游客在漫步中邂逅穿越时空的唱段;而在短视频平台的话题下,00后创作者用电子音乐混搭琼剧唱腔,收获百万点赞 ……
从明末清初祭祀仪式中的悠长吟哦,到骑楼老街戏台前的万众喝彩;从南洋雨林中慰藉乡愁的夜夜笙歌,到自贸港建设热潮里依然铿锵的当代和鸣 —— 琼剧这张海南文化金名片,始终在传承与变革中寻找着动态平衡。
当人民公园的椰胡声再度响起,我们听见的不仅是古老板腔的回响,更是一门艺术如何在与时代的对话中,让传统长出未来的根系,让乡音成为永恒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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