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到手,短信就来了:你三年前买的地,现在值九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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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证揣进兜里,还有点烫。

她没回头,踩着高跟鞋走向路边那辆崭新的SUV。车窗摇下,罗明诚的脸在晨光里笑得温和。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初秋的风钻进衬衫领口。

手机在掌心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措辞客气得像诈骗。它恭喜我,说我名下某地块因新区规划草案泄露,市场估价已逾九千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远处,罗明诚的车已汇入车流。我记得他上个月酒桌上吹嘘,说在城郊拿了块好地,新厂区建得又快又漂亮。

风更冷了。

我慢慢蹲下来,用发抖的手点燃一支烟。三年前那张皱巴巴的收据,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清晰无比。

烟灰落在鞋面上。

我没擦。



01

塔吊最后一次转动,是在黄昏时分。

工地上没了往日轰鸣,只剩下风卷着沙土拍打蓝色铁皮围挡的声音。几个工人蹲在项目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像垂死的萤火。

我站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窗玻璃蒙了层灰。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第七个未接来电。债主的。

袁晓雪的消息挤在下面,只有一行字: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没回。

天彻底黑透时,我才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饭菜在桌上摆好了,用纱罩罩着。她没在客厅。

主卧门缝里漏出光,很快也灭了。

我掀开纱罩,菜已经凉透,油凝成白色的霜。我坐下来,端起碗,饭粒硬邦邦的。

厨房传来水声。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穿着那套旧的珊瑚绒睡衣。

“吃了?”她问,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播着家庭伦理剧,音量调得很低。

“还没。”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凉的,肉有点柴。

她没接话。

电视剧里的夫妻在吵架,女人哭着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炸开,填满房间。

我低头扒饭。

“老陈今天又打电话了。”她突然说,声音平平的,“问工程款什么时候结。”

筷子停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她转过头,毛巾滑下来,湿发贴着脸颊,“你说缓三个月,现在五个月了。物业费、车贷、我妈那边的药钱……”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站起来,音量抬高了些,“工地都停摆了!我同事今天问我,说看见你们项目门口围了人,是不是出事了。我怎么回?我说我老公本事大,肯定能解决?”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我放下碗,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闷响。“那你要我怎么说?跪下来求他们别停我的工?”

她不说话了,胸口起伏着。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哑了:“彭高峻,我累了。”

我看着她。

“我真的累了。”她重复一遍,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桌凉透的菜。电视已经自动跳到了购物频道,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一套锅具,说它耐磨耐刮,能用一辈子。

一辈子。

我摸出烟,想起她讨厌烟味,又塞了回去。

卧室里很安静,她应该没睡。以前我回家晚,她总会留盏小夜灯。现在那片黑暗很完整,完整得像一堵墙。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不是债主,是罗明诚。

消息很短:晓雪心情不好,多陪陪她。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02

罗明诚的车停在楼下时,我正在阳台晾衣服。

是辆黑色的新款SUV,车漆在午后的太阳下亮得晃眼。他下车,没急着上楼,先绕到车头,用袖子擦了擦前盖,动作仔细。

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去。

门铃响了。

袁晓雪从卧室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条米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浅咖色风衣,头发仔细卷过,垂在肩上。

她没看我,径直去开门。

“等很久了吧?”罗明诚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笑意,“路上有点堵。”

“没有,我也刚准备好。”她的声音轻快了些,“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跟我客气什么。”

我端着洗衣盆从阳台进来,罗明诚看见我,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热情地扬起来:“高峻在家啊。”

“嗯。”我把盆放进洗手间,“要出去?”

“大学同学聚会,”袁晓雪弯腰换鞋,“在城东,打车不方便。”

罗明诚接话:“我正好去那边见个客户,顺路。”他手腕抬了抬,看了眼表。表盘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金属的冷光,不是我认识的牌子。

“那挺好。”我说。

袁晓雪直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包:“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楼下,罗明诚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搭在车顶上。袁晓雪低头坐进去,裙子下摆收进车里时,他轻轻带上了门。

车开走了,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香水的气味,淡淡的,有点像茉莉,又有点果香。是她上个月新买的,说是商场打折。

我回到阳台,晾好的衬衫在风里微微晃动。

手机响了,是材料供应商老吴。我接起来,他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彭经理,那笔款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我底下工人也要吃饭的!”

“老吴,再宽限两周。”

“两周两周,你说了多少个两周了?我告诉你,最迟下周,不见钱我就去你家里坐着!”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掌心出汗。衬衫的袖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手臂。

天色渐渐暗了。我没有开灯。

远处写字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我想起几年前,我也在那样的一扇窗户后面,看图纸,算工期,觉得一切都握在手里。

现在手里只有洗衣盆的塑料边缘,硌得慌。

晚饭煮了碗面条,清水下了点挂面,拌了酱油。吃到一半,收到袁晓雪发来的照片。

聚会的合照,十几个人挤在镜头里,她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罗明诚在她斜后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旁边的椅背上。

我放大照片,看她眼角细小的纹路。她很久没那样笑了。

面条糊在了碗底。



03

催债的电话变成敲门声,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来的是老陈,带着两个男人。老陈还算客气,另外两个靠在门框上,眼神在屋里扫来扫去。

袁晓雪开的门。她僵在门口,手指捏着门把,关节发白。

我走过去,把她往后拉了拉。“陈哥,屋里坐。”

“不坐了。”老陈摆摆手,脸上堆着笑,眼睛里没温度,“彭老弟,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今天来,就讨你一句话,钱,到底什么时候有?”

“下个月,”我说,“项目虽然停了,验收流程还在走,尾款一到位我立刻……”

“下个月复下个月。”旁边一个平头男人打断我,他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我们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袁晓雪突然开口:“你们这样是私闯民宅!”

平头男人乐了,瞥她一眼:“嫂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要是真闯,就不会在这儿站着说话了。”

老陈抬手制止他,还是看着我:“彭老弟,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为难你。但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这样,我再给你两周。两周后,要是还见不到钱……”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摇摇头。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袁晓雪关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没事了。”我说。

她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没事?彭高峻,这叫没事?人都堵到家门口了!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就直接搬东西了?”

“不会的,老陈有分寸。”

“分寸?”她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他的分寸就是带着两个混混来吓唬人?彭高峻,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你告诉我实话。”

我报了个数。

她脸色瞬间白了,后退一步,靠住鞋柜。“这么多……怎么会这么多……”

“工程垫资,材料款,工人工资……”我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词苍白,“我会解决的。”

“拿什么解决?”她声音颤抖,“工地停了,公司账上被冻结了,你拿什么解决?去偷去抢吗?”

我沉默。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那股劲儿突然就泄了。她垂下眼睛,转身往卧室走。“我累了,想静静。”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晚饭。

我敲了次门,里面没应声。我贴在门上听,有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半夜,我被客房门开关的声音弄醒。起身去看,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空了。客房的灯亮了几秒,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冷光。

茶几上扔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条是罗明诚发来的:别怕,有需要随时找我。经济上如果有困难,我先借你们周转。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她没回。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原处。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

04

旧文件堆在书房角落的纸箱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本来是想找一份三年前的补充协议,据说甲方那边可能有笔质保金能提前申请。翻了一个多小时,合同没找到,倒抖出来一堆杂物。

过期名片、作废的收据、泛黄的宣传册。

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损毛了。

我把它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潦草。今收到彭高峻先生购地款……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金额不大。收款人签字:程健。日期是三年前。

记忆像被撬开一道缝。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和程健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喝酒。他做土地中介,那阵子听说我要找地方建临时料场,就说手头有块便宜地。

“偏是偏了点,但便宜啊,就当存个固定资产。”他当时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肩膀,“老弟,信我,地这东西,放不坏的。”

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就转了账。第二天酒醒有点后悔,但钱不多,也就没去追究。后来料场没建,地也就忘了。

收据随手塞进了文件夹,再没看过。

我盯着那张纸,地址写得含糊,只写了镇子和大概方位。三年前那里是一片荒地,旁边是废弃的砖窑。

现在呢?

手机查了查地图,放大那片区域。卫星图加载出来,还是灰扑扑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倒是旁边新修了条路,虚线标着“规划中”。

规划。

心脏莫名跳快了一点。我把收据小心抚平,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纸箱里再没翻出有用的东西。我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看着满地的狼藉。

客房门开了。袁晓雪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倒水。

水壶咕嘟咕嘟烧着。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她端着水杯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没。”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收据。

“以前买的一块地,忘了。”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她喝了口水,目光移向别处。“罗明诚下午来电话,说他们公司缺个项目协调,问我有没有兴趣。薪资还行,双休。”

我抬头看她。

“我想去试试。”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做什么的?”

“行政类,老本行。”她顿了顿,“总得有人赚钱。家里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

水杯在她手里转着圈,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颗滑下来。

“你觉得行就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客房。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高峻,我不是嫌你穷。”

我没接话。

“我只是……”她声音低下去,“看不到头。”

门轻轻关上了。

我继续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那张粗糙的纸。收据的折痕硌着指尖,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05

离婚协议是打印好的,一式两份,摆在茶几上。

袁晓雪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杯热水。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脸。

“你看一下。”她说,“家里没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你婚前买的,车贷还没还完,负债……”她停顿了一下,“你的负债,你自己处理。我的部分,我自己承担。”

我拿起协议。条款清晰,简单,没有纠缠。就像她的人,一旦决定,干脆利落。

“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放下水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上,清脆的一声。“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你压力大,我也累。”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她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没有犹豫。

笔就放在旁边。我拿起来,笔帽是冰凉的。

“罗明诚知道吗?”

她眼皮动了动。“知道。他支持我的决定。”

“支持。”我重复这个词,笔尖悬在纸上。

“彭高峻,”她终于看向我,眼神很平静,“我们之间的问题,和别人无关。是我们自己的路走到头了。”

我没再说什么,俯身签下名字。笔画有点抖,但终究是写完了。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是双方自愿,钢戳就盖了下去。

两个红本子递出来。

她接过自己的那本,看也没看,塞进包里。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

“那我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着民政局大厅光洁的地砖,嗒,嗒,嗒,声音规律,没有停顿。

我跟着走出去,站在台阶上。早晨的空气清冽,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罗明诚下车,没走过来,只是倚着车门等着。看见她,他笑了笑,拉开车门。

袁晓雪低头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罗明诚绕回驾驶座,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车道。

我没动,看着车尾灯在路口转弯,消失。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我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味辛辣。

手机在兜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很长,措辞正式得近乎古怪。

“……尊敬的彭高峻先生,欣闻您名下位于城西大柳镇的地块,因最新流出的新区发展规划草案,已成为潜力核心区域。据业内初步评估,该地块当前市场估值已逾人民币九千万元……”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下来,落在鞋面上。

我盯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数过去。九千,万。

手指有点僵,往下滑屏幕。短信后面还附了个简易的定位地图,和一个联系人电话。联系人姓程。

程健。

三年前那张皱巴巴收据上的名字,此刻躺在短信里,像一枚沉睡了很久的钉子,突然被锤子砸进现实。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我抬起头,街道空荡荡的,袁晓雪离开的方向,只有车流带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缓慢沉降。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我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子挣扎了一下,熄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数字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06

程健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但那股兴奋劲儿隔着话筒都能扑出来。

“彭老弟!哎呀你可算联系我了!这几年找你找得好苦,你号码是不是换了?我托了好些人……”

“短信是你发的?”我打断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没动。风比刚才更紧了。

“是我!不是我还能是谁?这么大的好事!”他语速很快,“那地,三年前咱喝酒买的那块,记得不?荒得兔子不拉屎那块!现在可了不得了,新区规划草案,你看新闻没有?就这两天网上漏出来的那份,咱们那块地,正好在规划的科技创新带边上!”

“九千万?”我问。

“保守估计!老弟,保守估计!”他声音拔高,“现在消息还没完全公开,真等正式规划出来,周边配套一上,翻个倍都有可能!你听我的,现在谁找你谈你都别松口,捂着,一定要捂着!”

我喉咙有点干。“那地……现在什么情况?有人动吗?”

“有啊!怎么没有!”程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前两个月就有人去看了,好像是家什么材料公司,动作快得很,圈了地,简易厂房都搭起来一片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查,好家伙,产权是你彭高峻的名字啊!他们这是违建!没经过你同意,也没办手续!”

“公司名字?”

“我想想……好像叫什么明诚,明诚新材料?对,是这名儿!老板挺年轻的,看着斯文,做事可不讲规矩。”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彭老弟?”程健听我没声,唤了一句,“你在听吗?这可不是小事,你得赶紧拿主意。那厂房可不小,投了不少钱呢。规划局那边要是较真,勒令拆除都是轻的,罚款能罚到他倾家荡产!”

远处有洒水车开过,放着单调的音乐。

“我知道了。”我说,“程哥,帮我个忙,把那块地的具体权属文件、当年的交易凭证,所有能找的资料,都整理一份给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程健一口答应,“老弟,你这是要时来运转了!我就说当年没看错你,有眼光!”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九千万。明诚新材料。违建。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碰撞,发出嗡嗡的回响。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账户余额。四位数,前面还是个三。刚划出去一笔,是上午给老陈的,为数不多能挤出来的钱。

九千万。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民政局大楼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个中年男人牵着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女孩眼睛红红的,男人蹲下身,小声哄着。

我移开目光,走下台阶。

马路对面有家小面馆,我走进去,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老板娘认识我,以前工地忙的时候常来这儿吃。

“彭老板,好久不见。”她擦着桌子,“今天一个人?”

“嗯。”

面端上来,热气蒸腾。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快被我揉烂的收据,在油腻的桌面上一寸寸抚平。

程健的字迹,潦草,但签名用力。

三年前那场酒,雨声,程健唾沫横飞的脸,一点点拼凑起来。我当时只觉得是应付人情,是笔糊涂账。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程健,拿起来看,却是银行扣款短信。车贷,本月额度。

我按熄屏幕,把它反扣在桌上。

吃完面,我走到路边,用公用电话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沈洪涛打了过去。他在区规划局工作,人耿直,不太会拐弯。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老沈,我,彭高峻。”

“高峻?”他有些意外,“难得啊。有事?”

“想跟你打听个事。大柳镇那边,靠近老砖窑,最近是不是有新建的厂房?”

沈洪涛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可能跟我有点关系。我听说,手续不太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翻纸张的窸窣声。

“大柳镇……明诚新材料是吧?是有这么个事儿。我们科室最近也在关注,群众有举报。初步了解,确实存在未批先建的情况,土地权属好像也有问题。怎么,跟你有牵扯?”

“土地是我的。”我说。

沈洪涛吸了口气。

“……你的?彭高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查实是违建,又在你的地上,执法程序走下来,建设单位麻烦大了。你作为产权人,可能也要配合调查,厘清责任。”

“我明白。”我看着马路对面民政局那栋灰色的楼,“老沈,能帮我留意一下进展吗?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行。”他答应了,语气有些复杂,“高峻,这事儿,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挂掉电话,我靠在公用电话亭冰凉的金属框上。阳光斜射过来,在脚边投下窄窄的一道亮光。

一辆黑色的SUV从路口驶过,型号和颜色都很眼熟。它开得不快,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目送它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车流尽头。

口袋里,那张写着九千万的短信,沉甸甸的。



07

程健把一沓文件塞进我手里时,手都在抖。

“全在这儿了!当年的出让合同、付款凭证、国土局的权属登记证明复印件……老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地就是你彭高峻的!”

我们在他狭小的中介门面里,卷帘门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我翻开最上面的权属证明。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地块编号,面积,坐落……每个字都透着官方的冷硬质感。

“那块地现在到底什么样子?”我问,手指拂过文件上“大柳镇”那几个字。

“哎呀,早不是当年那荒样了!”程健拉开墙上的旧地图,用圆珠笔戳着一个点,“你看,这儿!厂区建了一大片,围墙、厂房、办公楼,弄得很像样。我去偷偷看过,门口挂着‘明诚新材料’的牌子,进出的货车不少。”

“进去看了吗?”

“我哪进得去?”程健摇头,“门卫管得严。不过我在旁边坡上望了望,规模不小,少说投了大几百万。这罗老板,胆子是真肥啊,手续都没有就敢这么干。”

罗老板。

罗明诚。

我把文件收好,装进程健给的牛皮纸袋。“他一点都没打听过地主是谁?”

“打听?”程健嗤笑,“我估摸着,他要么是觉得那地荒着没人管,先占了再说;要么就是通过什么野路子,以为能搞定手续。这种钻空子的人我见多了,总觉得天高皇帝远,没人较真。”

“现在呢?规划局那边有动静吗?”

“有啊!”程健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侄在那边开车,听说已经开始立案调查了。未批先建,还是建在私人产权明确的地上,这性质很严重。限期整改通知书估计都快下了。”

限期整改。拆除。罚款。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块,一块块垒在心头。

“程哥,”我抬起眼,“如果……如果我不追究呢?”

程健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不追究?彭老弟,你没事吧?这可是九千万的地!他那是违建,是侵害你的权益!你不追究,就等于默认让他白用你的地,万一以后规划落实,地价再涨,你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再说了,你现在什么情况?啊?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也听说你遇上难处了。这地是你翻身的机会!你管他罗老板张老板,该是你的,就得拿回来!”

我捏着牛皮纸袋,纸张边缘硌着虎口。

“我就是问问。”

“这可不兴问!”程健拍了下桌子,灰尘扬起来,“老弟,心软不得。商场如战场,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那姓罗的占你地的时候,问过你吗?替你想过吗?”

门外的街道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资料我拿走了。”我站起身,“谢谢程哥。”

“谢什么,应该的。”程健送我出门,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老弟,听哥一句,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这世道,人善被人欺。”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走到街口,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地名:“大柳镇,老砖窑附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边现在可热闹了,建了个新厂子。路不好走,灰尘大。”

“没事,就去看看。”

车开起来,窗外的景物向后飞驰。高楼渐渐稀少,变成低矮的民房、田地、待开发的荒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袁晓雪签协议时平静的脸,罗明诚手腕上反光的表,民政局门口那辆黑色SUV交替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条短信上。

出租车颠簸了一下,司机骂了句什么。我睁开眼,窗外已是陌生的景象。宽阔的黄土路,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

一片灰色的、整齐的厂房出现在视野尽头。

围墙刷着崭新的白灰,上面是一行鲜红的标语:“明诚新材料,创新赢未来”。铁艺大门紧闭,门卫室旁边,停着几辆轿车。

其中一辆是黑色的SUV。

车没开近,我在距离厂区百米外的路口下了车。灰尘很大,空气里有股化学原料的刺鼻气味。

我走到路边的一个土坡上,从这里能看清厂区的全貌。

确实如程健所说,规模不小。几栋钢结构厂房已经建成,蓝顶白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旁边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玻璃幕墙还没完全装上。

厂区里人影晃动,有工人推着小车走过。

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顺着风传过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风吹起黄土,迷了眼睛。我揉了揉,再睁开时,看见办公楼里走出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侧头和女人说着什么。女人穿着米色的职业套裙,手里拿着文件夹,微微点头。

距离很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影,我看了十几年。

他们走向那辆黑色SUV。男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女人坐了进去。男人绕到驾驶座,车子启动,掉头,朝厂外驶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一棵枯树后面。

车子从我前方的土路开过,卷起滚滚烟尘。车窗关着,贴了膜,一片漆黑。

烟尘缓缓落下,视野重新清晰。厂区大门上,“明诚新材料”那几个字,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红得有些刺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洪涛。

我接通,他的声音有些急促:“高峻,你在哪儿?大柳镇那块地的事,局里开会定了,下周就派联合执法组下去。先贴通知,责令限期自行拆除。你那边,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拆除通知会直接发给建设单位?”

“对,明诚新材料公司。同时也会抄送土地产权人,就是你。”沈洪涛顿了顿,“高峻,这事儿……可能会闹得不太好看。”

我看着那辆SUV消失的方向,黄土路上只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印。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簇新的厂区。厂房高大,标语鲜红,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就像罗明诚手腕上那块表反射的光。

我从土坡上走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尘扑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形成一道短暂的雾。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固执地敲打着空旷的田野。

08

沈洪涛发来的照片有些模糊,是手机拍的电脑屏幕。

但上面的字很清楚:《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抬头是“明诚新材料有限公司”,落款盖着鲜红的规划监察部门公章。

限期十五日。

照片下面,沈洪涛只附了一句话:今天上午送达的。

我把图片放大,又缩小。公章的红印在屏幕上晕开一小团,像血。

今天是发通知的日子。不知道罗明诚收到时,是什么表情。袁晓雪呢?她也在那个崭新的办公楼里吗?

我关掉图片,打开通讯录。手指在袁晓雪的名字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滑了过去。

没有打。

客厅里很安静。离婚后,她把属于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屋里空了不少。沙发上她常坐的位置,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

我把程健给的那袋文件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复习一场被遗忘的旧梦。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接起来。

“彭高峻先生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我是。”

“您好,我是明诚新材料有限公司的,我姓赵,是罗总的助理。罗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来得真快。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这个……还是见面谈比较好。是关于大柳镇那块地的事。”助理的声音更低了,“罗总很有诚意,希望能和您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地方您定。”

我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权属证明,我的名字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下午吧。地点我晚点发给你。”

“好的好的,谢谢彭先生!”助理如释重负,“那我等您消息。”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片崭新的厂房,鲜红的标语,还有阳光下扬起的尘土,又浮了上来。

达成解决方案。

罗明诚的“诚意”,会是什么呢?一笔补偿款?一个合作分成?还是别的什么?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我睁开眼,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是袁晓雪。

她穿着那套米色的职业套裙,脸色有些疲惫,妆也比平时淡。手里拎着个小纸袋。

“路过,顺便上来拿点东西。”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很平,“上次漏了几本书,在书房。”

“嗯。”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声很轻。我站在客厅,能听见她拉开抽屉,翻动纸张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几本书走出来。

“找到了。”她说,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盾牌。

“喝水吗?”

“不用。”她站着没动,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摊文件上。她的目光停住了,在那些纸张上停留了几秒。

“那地的事,”她忽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文件,“罗明诚知道了。”

“他……很着急。”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公司刚起步,投了很多钱进去。如果厂房要拆,损失会很大。”

“那是违建。”我说。

“我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但事已至此,能不能……商量着解决?他愿意补偿,价格可以谈。”

“让你来谈?”

她脸色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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