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厨房里的老鸭汤炖得火候十足,我往砂锅里撒了把葱花,鲜香的味道顺着门缝直往客厅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关——今天是女儿苏青难得不用加班、回家吃晚饭的日子。
四十三年了,看着她从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变成如今雷厉风行的公司高管,家里的餐桌虽然越来越显档次,可吃饭的人,始终就我们娘俩。
苏青是做财务总监的,收入不菲,人长得也大气,只是自从八年前那场伤筋动骨的离婚官司后,她就把心门彻底锁死了。前夫的背叛让她对婚姻失望透顶,这些年,她像个旋转的陀螺,除了工作就是睡觉。我和她爸在世时没少操心,老头子临走前还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放心。
前些天,楼下搬来了个新邻居陈刚,是附近中学的物理老师,四十五岁,丧偶多年,带着个上高中的儿子。陈刚人如其名,长得刚正,性子却温吞,平日里见了我总是笑呵呵地帮提菜、倒垃圾。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男人顾家、心细,和强势的苏青正好互补。
我旁敲侧击过,陈刚对苏青印象不错,夸她独立能干,就是觉得苏青气场太强,他不敢靠近。我心里暗自盘算:苏青这孩子平日里裹着层铠甲,只有卸下防备,才能让人看到她心里的软。而能让她卸下防备的,除了家,恐怕就只有那几杯陈酿了。
门锁响动,苏青收了伞进来,一脸疲惫,高跟鞋踢在一边,“妈,这雨下得真烦人,堵了一路。”她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
我赶紧接过她的包,把早已醒好的红酒端上桌,配上她最爱的粉蒸肉和白灼基围虾。这瓶红酒是苏青上次出差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儿这雨下得让人心闷,妈陪你喝点,去去寒气。”我给她的高脚杯倒了一大半,自己也倒了一点。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你平时不是不仅不让我喝,还老唠叨养生吗?”
“偶尔一次,不碍事。”我往她碗里夹了块肉,“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是喝点酒能睡个踏实觉。”苏青没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饭桌上,我没提相亲的事,只聊些老家亲戚的家长里短,还有陈刚那懂事的儿子。见她脸色渐渐红润,话匣子也打开了,我又不动声色地添了酒。
“青儿,楼下那陈老师真是不错,昨儿还帮我修了燃气灶,我看他那日子过得虽然清苦点,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我试探着提起。
苏青晃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淡淡道:“是挺热心的,就是看着有点木讷。”
“木讷好啊,木讷的人心实。”我趁热打铁,“你们都经历过事儿,这半辈子还长着呢,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苏青动作一滞,苦笑了一声:“妈,你就别操心了,一个人挺好,省得再被人算计。”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我知道那是旧伤疤在疼。眼看酒瓶见了底,苏青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撑着下巴不说话。我看时机成熟,悄悄拿起手机给陈刚发了条微信:“小陈啊,家里水管好像有点渗水,你能上来帮阿姨看看吗?苏青喝多了,我弄不动这扳手。”
不到五分钟,敲门声响起。陈刚穿着居家服,提着工具箱,进门时有些局促:“刘姨,哪里漏水了?”
我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趴在桌上的苏青,压低声音:“水管那是小事,主要是青儿喝多了,一直在哭,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
陈刚一听,下意识看向餐桌。苏青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陈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陈老师?你怎么……在我家?”
陈刚放下工具箱,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苏小姐,喝点水缓缓,刘姨说你……心里不痛快。”
我在厨房假装找抹布,耳朵竖得像天线。只听苏青接过水,声音带着哭腔:“痛快?怎么痛快……我拼命挣钱,拼命工作,就是想证明离了男人我也能活……可下雨天家里灯坏了,我连个敢喊的人都没有……”
我心里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年她看着风光,心里的苦全憋着。
陈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憨厚低沉:“苏小姐,灯坏了可以修,人心凉了也能捂热。以前的事咱没法改,但以后的路,不一定非得一个人黑灯瞎火地走。”
苏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陈刚,似乎没料到这个“木讷”的男人能说出这番话。陈刚脸有点红,挠了挠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换灯泡、修水管这活儿,我都包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后的透亮。我没出去打扰,这层窗户纸,得他们自己捅破。
第二天一早,苏青从房间出来,头还有点晕,看见我在煮粥,有些不好意思:“妈,我昨晚是不是失态了?好像看见陈老师来了?”
我盛了碗粥递给她,笑着把昨晚的情形说了。苏青听完,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低头喝粥掩饰尴尬。
“妈,我没乱说什么胡话吧?”她小声问。
“胡话倒是没有,真话说了不少。”我假装责怪,“人家小陈可是守了你大半天,走的时候还把门口的垃圾袋带下去了。”
苏青咬着勺子,半天没吭声,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和。
“那……我是不是得请人家吃个饭,谢谢人家?”良久,她蚊子似地哼了一句。
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淡定:“那是自然,远亲不如近邻嘛,何况人家还‘包了’咱家的维修活。”
从那以后,家里的餐桌上偶尔会多副碗筷,周末的早晨,也能看见陈刚和苏青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的身影。虽然两人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纸,但看着苏青脸上久违的舒展笑容,我知道,这日子,终究是有了盼头。
原来,哪怕受过伤的心,只要遇到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厚,依然能开出花来。而我们做父母的,有时候只需在关键时刻,递上一杯酒,搭上一座桥,剩下的,便是静待花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